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河田女(一) 这是汉昭帝 ...

  •   这是汉昭帝元平元年的孟秋时节,在极北的乌孙车延,已经相当寒冷。傍晚时分,天公不作美,竟然下起了稀疏小雪。一片荒芜凄凉的氤氲下,城郊的野店却尤其热闹,简陋的土坯屋子中烛光相交,人影流动,仿佛在举行着盛大的宴会,矮墙围着的一方院落内竟停靠着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由于其庞大的躯体,把本来就窄小的院落塞得满满地,更显得眼前这一切的不伦不类。

      觥筹交错的酒酣之中,一个曼妙的青色身影在人群中窜动,将一盘盘佳肴旋放在酒宴宾客的桌案上。微醉的宾客不忘受宠若惊地起身劝酒,眼中却紧紧盯着那女子的螓首蛾眉,如脂雪肤,还有举杯而尽时脸颊泛起的淡淡红晕。三个月之前,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来了一个神秘的女子,她自称从于阗国而来,寻找天山没落的武派西门,当地人却无一人知晓西门。她却也不急,悠闲自得地开起了酒馆,大有来日方长的意味。

      却因为这女子的美貌,引来了无数人一睹其风采,这小小的野店生意可谓火爆,从清晨至深夜,凡是她愿意开门待客,便有人愿意挤破头进来,一来二去,这野店的名气越来越响,人们都称这女子为河田女,因其来自盛产河田美玉的于阗国,再加上她白璧无瑕的容颜,便有了这一美誉,连着她的野店也有了“河田阁”之称。

      然而这终究只是一个简陋窄狭的野店罢了,但由于河田女的美名传出车延,乃至于到了赤谷城贵族们的耳中,这野店竟也往来再无白丁,身价节节高攀。莫看它外表丑陋,内部厚实精美的波斯绒毯,古朴优雅的汉朝漆箱,黄金打造的虬枝烛台,皆是贵族们遣送而来,是以河田女虽贱为平民,却享受着贵人们方才有的待遇,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尚未寻得一位有情郎。

      但是贵族们终究是放不下面子娶一个贱民,更何况河田女身份来历皆是谜团。平头百姓更不必说,凡是踏进野店一步,见识了何为贫富有别,高下之分,就再也开不了口,只能自叹佳丽只应天上有,人间莫要插足拦。在她愈传愈响亮的名声之中,越来越多宾客不辞千里赶来这矮小的野店,那些富家子弟们从来不会嫌弃它卑微的外表,而只是一门心思扑在土屋内的娇人,饮酒作乐,人生几何?且醉在梦中寻觅万遍的温柔乡中。

      金樽交碰未停,却有人出乎意料地抓住那只皓腕,半醉半醒地呢喃道:“若能娶子,死又何惧?”他仰天大笑良久,俊朗的脸庞上泛起浓重的嫣红,仿佛已入梦甚深。那一袭明丽的衣衫在众多郎君的眼前晃动着,却没有人将他的话当真,只是戏谑嘲笑他白日做梦。河田何等美玉,虽起于泥淖,藏之坚石,不得入青天法眼,又怎会甘心草了姻缘?

      河田女淡淡看了他一眼,只见那男子容貌英俊,衣冠华贵,身旁左右却无奴仆侍奉,看来只不过是家底稍显殷实的凡夫俗子罢了。她想挣脱,手腕却反被其抓得更紧了。“这位公子,看来是喝醉了,让我遣人送你回去吧。”河田女顺势将他按压坐下。

      “不,我没醉,我……连妆奁都带着了,就在外院的马车内,整整十箱啊!”那男子似是很不悦,大声叫嚷道。此刻所有的宾客又不得不收敛起讽刺的表情,肃穆而待。要知道,十箱妆奁可不是小财小物,男子在人们的心目中已不是家底稍微殷实的平民,而升级为在朝谋得一官一职的大人了。

      河田女轻笑道:“十箱又如何?即便是千箱百箱,我也不会看一眼。”她迎着众人惊异的目光,挣脱开男子的桎梏,站起身来面向不可思议的宾客们,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河田女所求,不过是志同道合的情缘,若是志趣迥异,即便是金山银山,也不能苟且迁就。”她的目光凛凛,扫过眼前迷惑的人群,仿佛有一种□□的力量在心中慢慢沉积。

      “那河田女的志向在何处呢?是深山旷远?还是农家田舍?”很快就有人脱口而出问道,人们总是推崇男才女貌,若不是河田女一说,可就真忘了她缘何而来缘何而去。那半醉的男子斜躺在案前,静静聆听着在场的每一个声音,陷入沉思。

      “都不是。”河田女摇摇头,神秘一笑道,“是天山西门,我要找寻到传说中的西门绝学,这对于你们富家贵族而言是不可能接受的条件,所以,我不奢望能在这里遇见一同半友。”她嘲讽般扬起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在场每一个人惊讶不解的表情,随后是他们又无一例外地皱起了眉头,细不可闻地叹着气。

      大概所有人都认为她疯了,念念不忘一个已经消失已久的武学门派,更何况西门最繁盛之时不过数十子弟,又能有什么力量吸引一个女子不远千里跑来求教?若非她尚有倾尽天下的容颜,只怕早已被人唾弃街头。河田女的目光渐渐冰冷,她至少已经知道,这里所有的人都视她为一块河田之玉罢了,精美而不凡,却只是一块供人把玩的玉玦。

      直到她对上那双眼睛,斜躺在波斯绒毯上的男子半合眼睛,酒醉而懒散地盯着她,眼中尽是真诚。河田女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宽慰,尽管不能确定那人是否真的赞同,但至少他没有别人那般对自己反感,或许她应该收起刚才的所思,这里,至少还有一人可以交游。

      “十箱妆奁……”那男子依旧不忘扯开嗓音叫嚷着,只不过在之后又添了一句,“与你共赴天山。”

      在场的人呆呆盯着这睡榻上的男子,只感觉他玩世不恭的气魄震撼人心,一瞬间,他也没有久经官场的圆滑城府,倒变得超凡脱俗了。他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眼睛也逐渐恢复熠熠光彩,站起身来扶起河田女的双手,柔情道:“我说过,若不能娶你,死也不瞑目。”

      河田女震惊地看着他,想从那双热情地眼睛肿读出一丝一毫的松懈,但他却连犹豫都没有,就是这样一个有点潇洒,但执着非常的男人。这样的话语她曾经想过千遍万遍,却从没有听到过,此刻的她,该有多么的悲喜相交!

      但是她放下了双手,转过脸去背对着男子,沉默而哀伤地移步到案旁,自斟一杯酒。酒香沿着淡绿色的液体飘散而上,带着迷人的气息,还有苦涩。

      “你走吧。”很久以后,她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自言自语般叹道。

      似乎这一切就此为止了,所有的人都坚信不移,他不可能有本事带走河田女。然而男子却没有惊声置辩,只是像聊家常般随意说道:“我在外面的马车内等你。”他坚定地转过身,不给身后之人留有辩驳的余地,决然地走出门外。

      天空依旧下着细微的小雪,然而阳光却拖过阴霾,慷慨地留给世界一丝光明。院落的马车之内,袅袅香烟从紫黑色的铜炉中缓缓升起,弥漫在整间宽敞的车厢内,有两个小人儿面对面跪坐着,静静盯着中间的铜炉。褐衣少年面容冠玉,浓眉大眼,神情淡然。紫衣女子则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亲切之情油然而生。

      帘子被人粗鲁而愤怒地掀开,随后那一个英俊的脸庞伸进来道:“为何她会不答应?本大禄绝对不会饶了你们!”

      “你若不想招人非议,还是进来再说吧。”一边的褐衣少年淡然说道。他的双眼在昏暗的车厢内闪烁着无欺的明亮光彩,深深望向大禄身后的野店,提点他注意自己的言行。

      大禄自是深知他的意思,勉强收敛起怒气,登入车驾内,空旷的车厢一下子便多了些许人气,也不再显得过分凄冷了。

      “你们教我欲擒故纵,迎合河田女的志趣,我确实如此做了,可她依旧不答应嫁我,这要如何是好?”大禄英俊的容貌也在不经意间扭曲变形,叹气自己不能抱得美人归。

      另一侧的紫衣女子微微笑道:“大禄爱美人不爱江山,但江山易得,美人难求。江山乃是死物,是东西,争之容易。但美人可是活生生的佳丽,更何况大禄看上的并非一般颜色,河田女不仅容貌绝佳,心气更是世间少有,不是雕虫小技可以赢得其心的,大禄纵是嘴上说得千般好,不付诸行动,怎能让一个久历尘世的女子倾心相待呢?”

      大禄赞同地点了点头,怒道:“她心中本已认可我,却就偏偏差了这一步!哼,若是我此番成功,日后定有她好苦头吃!”

      紫衣女子轻轻摇着头,看来大禄也不过是看上了河田女的绝世容貌,而她的心志,却依旧没有任何人愿意倾听和帮助。究竟是她的容貌太美,因而人们忽略了她的本性?还是她的本性不够□□,使人们只关注她的绝色?

      褐衣的少年开口道:“大禄若想让河田女心甘情愿嫁于你,只需再做一件事情便可。”

      大禄眼中顿放光彩,亟不可待道:“是什么事情?”

      “找到西门传人。”

      听到这短短的六个字,大禄顿时泄了气。西门,西门,这个已经消失了近二十年的门派,它还会留下什么传人?他虽有权有势,但终究不可能将偌大的天山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统统翻找一遍吧?“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少年摇头道:“大禄难道就不知变通吗?西门已消失二十年,这其中消息纷纷扰扰,真假不一,要将西门的传人带到河田女面前绝不容易,但找到西门传人,并不一定要将他带到河田女跟前。”

      大禄此番更是糊涂了,全然不知他话中何意。

      紫衣女子接着说道:“大禄莫要听他胡扯,这其中深意,直白来说就是只要寻找到西门传人的消息,将其告诉河田女便行了。大禄是要娶妻,并非真的要助人,更何况,西门有无传人尚且是谜,坊间传闻不可轻信,若是一不小心弄错了,河田女也定然不会怪罪大禄,相反,大禄的真诚热心,在她屡遭质疑的境况下无异于雪中送炭。”

      大禄这下算是明白了,他的权势尚不能寻到神秘的西门,但伪造一两个西门的消息还是绰绰有余,只是,河田女何等聪慧,难道不会发觉其中奥秘吗?

      褐衣的少年似乎看出了大禄的担心,沉着道:“河田女于情缘,所求不过志趣相同,大禄此举即便被发觉,河田女虽可能生一时之气,但其冰雪聪明,日后定会感叹于大禄对她的关怀与安慰,不会计较小节。”

      听到此言,大禄算是完全放心了,随即探出脑袋去,挥手唤来骑奴,在他耳边喋喋半晌。喜笑颜开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大禄回过头来向车厢内的两位恩人谢道:“若非我在途中遇到二位,凭我的冒失,恐怕早已失掉河田女的芳心,本大禄能在众宾客之间独得其青睐,也是仰仗二位提点了!”

      紫衣少女忙推辞道:“不敢当,若不是大禄怜悯我二人途遇马贼,钱财尽空,供给我们粮食衣物,我们早就饿死在荒郊野外了,应该是我们谢谢大禄才对。”

      “不不不,若是我能抱得美人归,定会重赏二位的。眼下,我还是先去看看河田女的情况,可不能让无耻之徒捷足先登了!”大禄正要慌忙作别,褐衣少年忙拦住他道:“现在还未到时机,大禄岂不闻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眼下河田女对大禄颇有好感,只是情欲尚有理智所控,大禄应留有时间让她静静思考。”

      大禄一听,忙坐下道:“看来我还不能前去,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相思之苦,本应我比之更深,但也只能勉强忍着了。”

      “大禄既已承诺在车驾内等河田女,就也不便再引车离开了,还请大禄在车内静候佳音。避免他人疑虑,我二人也不便与大禄同乘一车,就扮作奴仆下车跟随吧。”紫衣女子道。

      “委屈二位了,你们也不必拘束,随性便可。”大禄道。他们两个人谢过大禄,弯腰走下马车,室外干冷的空气迎面扑来,吹得脸庞生疼,紫衣女子不禁将衣物裹紧几分,喝着热气取暖道:“去城外走走吧。”

      本是夕阳西下的时刻,乌沉的天空却将一切美轮美奂藏匿身后,只稍稍留有一丝红霞供行人仰天嗟叹,望时而归。萧索的道路旁野草丛生,稀疏的行人匆匆朝城内小跑而去。他们二人并肩走在荒芜的草野上,缘着缓坡攀上高处,俯看着稀稀落落的土屋。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沉闷的空气将这一方土壤阻隔开来,他们不曾开口说话,然而却又彼此心目了然,静静看待着人间悲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