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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吴鹤铮的手臂摩擦着水生的腰侧,惹得他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他报复似的捏了捏少年的手背,少年坐在他前面不好意思地笑,笑到耳根子都红了。

      吴鹤铮低声说,“你笑什么?”

      少年人抬起美好的侧脸对着他笑,“你老磨我腰,我痒啊。”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吴鹤铮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他扬了扬缰绳,让马停了下来,又把缰绳交给水生,“别听他们乱教,马听不懂你说什么的。跑的时候……夹腿肚子就行。”

      水生听明白他是在教自己,连忙接过缰绳,双腿夹了一下马肚。那马却像是反应过度似的,忽然一下窜了出去,四蹄飞快地奔踏起来。水生被吓了一跳,连忙去拉缰绳,这枣红马又矫枉过正地一下跃了起来。

      水生重心不稳,一下倒在吴鹤铮怀里,他大叫了一声,吴鹤铮连忙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猛地把缰绳一放,向前踢了两下马肚子。

      那马又站稳在了草地上,无辜地回头喷了两下鼻息。水生着实被方才的举动给惊吓到了,靠在吴鹤铮怀里一个劲地发抖。吴鹤铮轻轻抱住他。

      过了一会儿,水生又抬起头来看他,皱着眉头的时候又是习惯性地撅嘴,“为什么它听你的不听我的!?”
      水生大声地质问他,吴鹤铮觉得有些头疼。

      这时候夏诺多吉已经过来到两个人身边,他侧坐在那只领头的牦牛身上,神情十分自得,看着水生这样质问吴鹤铮,他忍不住替这个男人,也是替自己的坐骑解围,“你这伢子,它不是不听你的,是你给它的命令就不对!你让它跑了它当然撒欢着跑了!”

      水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低头腼腆地笑着,又把缰绳交到吴鹤铮的手上,默默地把双手退了出来,只抓住马鞍的前端。老实地讲,这马鞍并不比得部队里的,只是一些厚厚的毛毡和氆氇,两个人一骑,反而并没有那么难度,只是水生把手抽出来之后,吴鹤铮忽然觉得两手一空,一种冷冲进了手心里。

      于是他把拳头给捏紧了。

      夏诺多吉这时终于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玩儿啊?你阿哥呢?”

      水生偏着头看他,“阿哥他闯滩去了,你不也才回来嘛。”

      夏诺多吉笑了笑,“我可是等着回来过萨噶达瓦呢,又有得忙活了。”说着,他从牛背上跳了下来,牵着牛绳往山下走了过去。“水生,今晚上要上我们该劾来不?诺布索朗少爷也好久不见你了啊!”夏诺多吉话音刚落,身后的三四个马倌儿也跟着喊了起来。

      水生偏着头,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吴鹤铮,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吴鹤铮皱了皱眉,“该劾?”
      他没听明白。

      水生笑了起来,他指着那条横跨过山城的,遥远的河问他,“河对岸的那个庄园,就是他们的该劾。你没见到过么?”

      吴鹤铮愣了一下。河对岸,他从来都认为那是山城的范畴没有去仔细地观察过,如今回想起来,才会想得到,两边的房屋根本毫不相同,遥远的河对岸,掩映在高大的柿子树和杏树之间的一座一座的碉楼,这些碉楼并非像是吊脚楼一样沿着河岸分布着,而是高高地掩埋在山间,显示着它们同吊脚楼完全不同的倚靠。

      “苗人靠水,藏人靠山。”末了,水生对他这么说。

      吴鹤铮久违的兴致忽然提升了少许,不过他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因为水生期待的眼神。但是他最后选择了打马向夏诺多吉靠拢,跟着整条队伍往山中的该劾缓缓地移动起来。

      到达这座巨大的白色碉楼的时候,碉楼门前已经站了一排的男男女女,看衣着都是一些仆佣,这样寒冷的山里,却都光着脚。他们远远地见了牛队,就立刻上来卸货。夏诺多吉牵着头牛往里面走——他的穿著虽谈不上光鲜,却比这些人要更加得暖和,吴鹤铮以为他在这庄园中地位总也不低,可那些仆佣们,却没有一个同他行礼的。

      夏诺多吉似乎也不计较,牵着那头温顺的白色牦牛,领着水生和吴鹤铮就往庭院里走。

      被三面白墙环绕起来的林卡(藏语,花园)很大,两旁种满了的是果树,除了通往牛马厩槽的泥路,只有中间留着一条白色石子铺满了的道路。此刻,桃树开着花,一片粉红色足能将人惹得心神荡漾。吴鹤铮跟着夏诺多吉往马厩去,水生像是很轻松的模样跟在两个人的身后。绕过一条回廊,就是一片低矮的棚屋。

      马厩里养着差不多三十多匹毛色各异的马,两个年轻的赤脚男子正在刷着马,一个穿着长裙的年轻女郎,正指挥着另一群人将草料堆进马厩里。这头白色的牦牛低声的哞叫起来,听到它的叫声,那女郎回过头来,朝着夏诺多吉灿烂地笑起来。一旁的侍从见了水生和吴鹤铮,两忙招呼他们将,马拴起来。

      “管家婆!”夏诺多吉也对着她笑,高声地招呼她,“给你带了好东西。”一边说着,他从袍子里掏出一个蜡黄的纸包来。那女郎接了过去,小心地打开来,见是个卵形的盒子,打开之后却不认得。

      “这是什么?”她问夏诺多吉。

      夏诺多吉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挠了挠脑袋,“我也不知道,成都的姑娘说这是时兴货,我就买来送你……”
      “是鸭蛋粉!”水生忽然插进两个人之间,“宁先生家的丫头就用的!”那女郎被骇了一跳,连忙扭过头去看水生,水生便对着她笑起来,“央金阿雅(阿雅,姐姐)。”

      央金虽说被吓了,却仍是笑着道,“你正巧来了,今晚上是夜会,诺布索朗要领祭的。”

      水生原本笑得成了粉红色的脸,在听到“诺布索朗”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黯淡了下去,他低下头蹙着眉毛,半晌才说,“我留在这里看就是了。”

      央金并没有在意,只是把夏诺多吉送她的鸭蛋粉揣进了怀里,问他要起了这次的货单,夏诺多吉连忙给了她。央金一边看着一边往货堆的方向去了。

      吴鹤铮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些人的动作,央金是这个庄园中地位较高的女主人,夏诺多吉对她的称呼和她满头挂满了菩提珠的辫子,都让她显示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来——更别提当她走过的时候,所有的仆从都将腰弯得快到地面了。

      只是这座该劾,白色的石头堆成的雪白的墙面,内里,却隐约透出一种压抑来。吴鹤铮跟在水生的身边,夏诺多吉也安静地领着他们走过了一片草地,穿过白色鹅卵石的大路,在木质的楼梯跟前听了下来。
      他扭头看着水生,“诺布索朗在楼上,我不能上去。”

      水生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他拉拉吴鹤铮的袖子示意他同他一起上楼梯。

      这楼梯的木头是半旧的,上面雕着莲花的纹样,用颜色各异的漆涂了,还刷着层金粉,颜色已经快掉得看不清了,可金粉却顽固地贴在上面。这楼梯宽敞又结实,吴鹤铮和水生并排着,都不会有摇摇欲坠的错觉。

      吴鹤铮忽然发话,他问水生,“他怎么不上来?”

      水生低声说,“夏诺多吉是个才约,不能到楼上来的。”

      “才约?”吴鹤铮压低了声音。

      “就是终身的奴隶,你看到那些不穿鞋子的么?他们是科巴,住在二层的谷仓里。”

      “那夏诺多吉住哪儿?”

      “……马厩。”

      吴鹤铮听明白了,这座巨大的庄园里那时刻弥漫着的压抑的气氛是什么。

      水生带着吴鹤铮又转了一面楼梯,到了三楼。三楼是一个很大的经堂,但里面却什么也没供奉,只有许多法器以恭敬的姿态摆在桌上。一百零八盏酥油灯高高低低地排列着,灯火把经堂照得透亮。

      吴鹤铮又说话了,“我听说藏人都信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态度。

      水生摇摇头,低声说,“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这个该劾的人都信黑教(苯教,西藏本土自然宗教)。”

      经堂的旁边是一面巨大的白色粉墙,粉墙上画着一幅巨大的金刚像,上到四楼下面接着二层,红色的火焰想外喷涌着,黑色皮肤的金刚肌肉被画得滚圆,他站在圆台上,手中握着一只巨大的金刚撅,三个脑袋上的三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吴鹤铮,毛发树立,龇牙咧嘴地看着吴鹤铮,让他没来由地一阵不舒服。

      又上了一层楼梯到了四楼。水生带着吴鹤铮停在了正中最高大的那扇门口,忽然踌躇着不往前走了。

      这扇门上是爬满了的藤蔓状的莲花和忍冬草,里面被一层层的纱给遮挡了住。吴鹤铮忽然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大叫了一声,“别动,没好呢!”

      水生的手按在门把上,皱着眉头半天也没推开门。吴鹤铮察觉到了这种迟疑,实际上水生这个皱眉头的动作,从他听到诺布索朗的名字开始,就不停地重复着,吴鹤铮低下声问道,

      “你不喜欢里面那个人……?”

      水生摇了摇头。

      “那你干嘛皱眉头。”吴鹤铮说了这样一句,伸出手去把门推开了。

      水生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然而屋子里的女孩子却听到了声音,“谁啊?快进来,炉子里的火要被吹没了。”

      水生瞪了吴鹤铮一眼,连忙走进屋子。吴鹤铮跟着他走了进去,转身把门带上。

      走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女孩子,看上去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她围着一条绣工精细的紫色邦单(藏语,围裙),一头漂亮的黑色长发盘在头上,上面缀满了各种首饰,她的脸生得又白净又好看,比做管家的央金还要美上三分。但是这个女孩子一双手上却干干净净得什么也没有——那是一双干活儿的手。

      水生见了她,似乎笑得有一些尴尬,“梅朵阿雅。”

      白玛梅朵笑着喊了他一声,又瞥了一眼吴鹤铮,“这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他?”

      水生不好意思地道,“是个客……人是外面来的呢。”

      “客是从外面来的?从哪里?”

      忽然冒出来的声音是一个小孩子的,吴鹤铮没有注意。当他望过去的时候,看到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孩站在他的面前,用一种老成的,审视的神情,观察着他。

      吴鹤铮先是被这张苹果一样的脸上严肃凝固着的神情吓了一跳,接着,是少年人的服饰。

      他套着一件紫黑色的长袍子,藏绸和氆氇一层一层地缝在袖子上,雪豹皮的领口做得十分精美,腰带是银子的,镂空地雕着花缀着红绿两色的松石,一条墨绿的围巾穿过领子系在他的身上,上面缀满了各式各样的宝石,银色的噶乌(藏语,银盒子的饰物)挂在脖子底下,领口是熊皮的,衬得他的脸更加得圆润。全身上下的装饰物把小孩子瘦削的肩膀被撑了起来,却好像压得更跨似的。

      他的头发被梳成了很多条细细的小辫,上面穿插地挂着琥珀和菩提珠,一些发饰已经插在了头上。

      白玛梅朵叹了口气,“我不是让你坐床上么,诺布索朗。别又光着脚下来。”

      这个孩子手里捧着一堆的石头装饰物,他把它们捧到白玛梅朵的面前,用一种理所当然地语调说,“这个,我自己戴不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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