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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也许是前日里的春社给吴鹤铮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该劾里这样一场寂静无声的祭祀让吴鹤铮沉闷得有些发慌。

      月色底下的火把像是一双双跳动着的红色眼睛,他们用一种邪异的视线盯着吴鹤铮,一群穿着黑色的长裙的年轻女子在火把间虔诚地跪拜着,用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磕着长头。所有的人都安静地肃穆着,吴鹤铮想要发问,可当他扭头去看水生的时候,水生皱着眉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戴着宝蓝色大面具的萨满,围着篝火堆正中的石台跳着祭祀的舞蹈,他们的舞蹈却没有一丝音乐和节奏,只有沙锤的晃动声,一点一点地敲进他心里。

      诺布索朗此刻就端坐在这个高高的白色石台上,他还是穿着那身紫黑色的袍子,只是上面又裹了层暗红色织金的氆氇,他的头上戴着层层叠叠已经数不清楚的头饰,根本看不见他黑色的发辫。远远地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尊被雕塑得精美、又用名贵的宝石给仔细地装饰了一遍的石像。

      华丽、尊贵,但毫无感情。

      然而最让吴鹤铮吃惊的是,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如此坦然地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的眼睑下垂着,嘴角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表情平和而肃穆。

      那一群虔诚的子民,跪拜的不是神,而是他诺布索朗。

      该劾上下大大小小的家老、仆从,不分等级地虔诚跪拜着,而这个仅仅十二岁的少年,就这样端坐着让他们,顶礼膜拜。

      当萨满将红色的染料涂在诺布索朗的额头和眼角时,这场安静的祭祀终于发出了第一阵声响。诺布索朗从石台上站了起来。

      跪拜停止了,萨满也退下了,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诺布索朗。

      少年动了动嘴唇,用稚嫩的声音说,

      “南迦巴瓦,会赐福于他的子民。”

      待他说完这句话,跪拜的人群终于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欢呼。人们又向着诺布索朗磕了三个长头,紧接着站起身来。笛声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响了起来,人群开始跟着音乐舞蹈起来。这时候,吴鹤铮注意到,诺布索朗小心地走下了那块白色的石台,朝着远处白玛梅朵站的地方走了过去。

      水生终于叹了口气,他拉拉吴鹤铮的袖子,两个人默默地也退了出去。

      离开该劾的时候,一弯月牙已经挂到黑色的夜空中了,山路有些难走,水生在前面,他抓着吴鹤铮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放慢脚步引导着他的方向。吴鹤铮跟在他的身后,夜里的山间很冷,露水沾满了他的裤脚,他也紧紧地反握住了水生的手,这让他忽然,觉得安心。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从山上缓缓地走了下来,又沿着长满了青草的河岸走了很久,末了翻过一座小石桥,到了河对岸。

      期间水生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两个人就这样披着月光安安静静地走着,沉默得可怕。

      吴鹤铮忽然开口问他,“你干吗老皱着眉头?”

      水生一怔,“我没啊……”

      话还没说完,吴鹤铮就伸手过来抹了抹他的眉心,道,“还说没有。”

      水生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他一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就是看着诺布索朗……有点难过罢了。”

      “为什么?”

      水生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着吴鹤铮,没有那种他惯有的柔柔的笑脸,莫名的,吴鹤铮觉得他对自己像是有什么期待一样地问,“你觉得……诺布索朗像什么呢?”

      吴鹤铮蹙了蹙眉头,“像什么?他不就是个小孩子么。”

      “是啊,”水生忽然长舒了口气,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吴鹤铮挺的还是说给他自己的,“他就是个小孩子而已……

      “可是你晓得吗,该劾里的人都当他是神……”

      “觋师么?”吴鹤铮问他。

      水生摇摇头,“他们都说他是神,可是我也觉得……他只是个小孩子而已。你说,一个小孩子,就要这样天天给人拜,是什么样的滋味?他会不好受么?”

      吴鹤铮忽然沉默了:做了神,还是不是能这么简单地变回人呢?

      “反正我觉得,是不好受的吧。”

      最后,水生这样下了结论。

      说到这句的时候,他们俩已经走到了黑嫂家吊脚楼的楼下。水生抬起头来朝着他笑,吴鹤铮点点头,“我上去了。”

      水生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把我的手松开啊,还是要我搀你上楼啊。”

      吴鹤铮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然后松开了手。他回头看了看水生一眼,转身上楼去了。

      这个时候黑嫂已经睡了,吴鹤铮顺着楼梯走到楼上属于他的房间里。屋子里一片昏暗,他推开窗户,一束浅蓝色的月光携着轻柔的薄雾降落在了木质的地板上,弥漫在了吴鹤铮的周围。他注视着水生走远的背影,转过一片芦苇的时候,少年人的身影消失了。

      吴鹤铮打开留声机,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这片轻柔的月光的薄雾,忽然轻声笑了出来。

      留声机里那柔曼慵懒的女声还在唱着,

      “啊……今夕何夕,云淡星稀……夜色真美丽……只有我和你……”

      白玛梅朵用火钳把炉子里的炭又拨动了两下,确认火烧的更旺了,才走到床边上。这时候诺布索朗正坐在床上,就着银书架子看一本收卷。白玛梅朵叹了口气,

      “过来,我给你脱衣服。”

      “让我看完这一卷,”诺布索朗头也不抬地说,白玛梅朵叹口气,她径直伸出手去给诺布索朗拆头饰,诺布索朗被她揪得头发有点疼,他抽了口气,然后揉揉自己的脑袋,乖乖地把书架子推开,坐好正对着白玛梅朵。

      “你脱吧。”他有点气馁地说。

      白玛梅朵这下高兴了,她飞速地解开诺布索朗领子上的盘口,又把银腰带的扣子打开,伸手绕过诺布索朗的腰把它整个给解了下来,皮袍子也被她扯了下来放在衣架子上。白玛梅朵蹲下了身,说,“脚伸出来。”

      诺布索朗乖乖地伸出左脚,白玛梅朵把他的麂皮靴子给扒拉下来,脱下布袜子,又让他伸右脚。

      把外面穿着的氆氇裤子脱下来之后,白玛梅朵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啦,现在睡被子里去,我也要睡进来了。”

      诺布索朗这时候刚好把这一卷看完,他卷起书卷,和书架一起放到巨大的床的另一边去,往里面挪了挪身子。白玛梅朵也扯开自己的腰带,把身上的零碎带着裙子一起脱了下来,只穿着一条绸裤子和绸衬衣就躺上了床。

      白玛梅朵伸出手把诺布索朗揽在了怀里,大概是被掀起被子的寒气给冻到了,诺布索朗连忙往白玛梅朵的怀里缩了缩,一股少女的身体特有的清香和体温让小孩子安静了下来。白玛梅朵把他抱得靠自己更近了些,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哄着他入睡,诺布索朗慢慢闭上眼睛。

      白玛梅朵以为他就要睡着,伸手准备去捏掉油灯,这时候诺布索朗忽然说,“别灭灯。”

      “怎么了?”

      “你灭了灯晚上夏诺多吉怎么进来?”诺布索朗忽然睁大了眼睛看她,“他要来带我出去玩的。”

      白玛梅朵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的小祖宗哟,夏诺多吉才回来,哪有这个精神头带你出去玩啊……你忙了一天了也不累吗,快睡吧。”
      说着,她拍着诺布索朗的肩膀,让他安静下来。诺布索朗扁了扁嘴,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声地嘟囔了两句,就闭上了眼睛。

      卧房里的油灯也熄灭了。白玛梅朵哼着一首曲调优美的歌,一面拍着诺布索朗的肩膀,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诺布索朗也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他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小孩子一下睁开眼睛,他看见夏诺多吉趴在床头,正微笑着看着他。

      “夏诺多吉!”他兴奋地小声叫起来,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夏诺多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已经熟睡的白玛梅朵,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别吵醒她,你慢慢下来。”

      诺布索朗点点头,他兴奋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这边夏诺多吉把他的衣服都从衣架上挑了出来,看着保暖的便都给他穿了,用腰带紧紧地扎在身上。诺布索朗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夏诺多吉,你系得太紧了……”诺布索朗捂着嘴笑,“好痒。”

      夏诺多吉叹口气,伸手给他松了松,“忍忍吧,我不是白玛梅朵,不会帮你穿衣服。”

      诺布索朗还是笑,“没关系,我喜欢就好。”

      夏诺多吉领着诺布索朗偷偷地从卧房走出来,两个人通过便捷楼梯转到牛棚去,那头浑身雪白的牦牛已经睁着眼睛在等着她们俩,夏诺多吉走上前去,接下拴着它的绳子,牵到了诺布索朗的面前。诺布索朗也伸出手去,夏诺多吉一把把他抱到牛背上。

      小孩子的脸被夜风吹的红扑扑的,他兴奋地小声问道,“我们今天去哪里?”

      “螺沟,我带你去看那边的狼怎么打猎的。”

      夏诺多吉牵着这头善解人意的白色牦牛,推开后院的小木门,带着诺布索朗走出了这间该劾。

      到螺沟的路上是一片茂密的草原,那草都够得到牛背,诺布索朗坐在牛背上时不时手还能碰到一些长着硬刺的野草,好像还有一些紫色的狼毒花间杂其中,诺布索朗随手摘了朵花,放在手里玩着。夏诺多吉在前面牵着那只白色的牦牛,口中唱着一首悠扬的童谣。

      “夏诺多吉……”

      诺布索朗忽然叫他的名字。

      夏诺多吉应了一声,“什么?”

      “我把白玛梅朵嫁给你好不好?”诺布索朗忽然大声地,飞快地说出这句话来。夏诺多吉吃了一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诺布索朗。

      “……白玛梅朵?”

      “嗯。”

      “为什么?”

      诺布索朗理所当然地看着夏诺多吉微笑,“因为我喜欢你啊,我也喜欢白玛梅朵……如果把白玛梅朵嫁给你,你们就都能和我在一起了不是吗?”

      夏诺多吉叹口气,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个孩子说话,半天他才回答,“诺布索朗,你知道规矩的。我是个才约,你把白玛梅朵嫁给我,她就得跟着我睡到马棚里去。
      “她只睡过你的毡床,哪能跟着我受苦。”

      诺布索朗像是听明白了似的,他低下头去思索着,“她不能跟着你受苦……”忽然,又猛地抬起头来,用的是他惯常的那种理所当然的语调,“那阿姐就能跟着你受苦吗?”

      夏诺多吉忽然怔住,他没听明白诺布索朗在说什么。

      诺布索朗等着他又大又圆的,杏核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夏诺多吉,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你为什么要送东西给阿姐?”

      夏诺多吉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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