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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   三叶梅谢了的时候,山城已经暖和起来了。路两边黄色的野菊花开得满山都是,屋角上的葫芦藤也开始长出花骨朵来,豌豆花挂在矮藤上,整片的吊脚楼,颜色都变得丰富了起来。野鸭子和家鹅都在水里安了窝,远处的山岗上颜色也丰富起来,色彩缤纷的果树掩映着藏家的碉楼,白色的杏花和粉色的桃花簇拥着草甸,在风中柔曼地舞动着。春天已经不是一个日期,而是肌肤和体温的触感。

      开河的时候吊脚楼旁聚满了人,黑哥儿站在船头喊着号子,水手们跟着他一起吼着,水面上的鸭子拍着翅膀飞在了帆船的前面,整个山城都在快乐地喊叫着。秋天的茶叶刚刚做好了茶饼,山城的人们似乎一点也不怀疑他们的收成能卖个好价钱,一个劲地欢呼着。

      吴鹤铮坐在吊脚楼底下不动神色地看,水生站在甲板上,黑哥儿亲昵地抱着他,就像是所有的兄弟那样,黄狗在他们的脚边绕来绕去。过了片刻起锚了,水生利索地从甲板上跳了下来,朝着黑哥儿明媚地挥手。

      吴鹤铮只能在外围看着山民的激动,这时候真正像个外人的人,是他自己。

      帆船驶出河港很久之后,河岸两旁的人才散了。水生一个人光着脚坐在河岸边上。他把一只黄色的木球扔到河里,那只黄狗一下跃入水中,朝浮在水中的木球游了过去。吴鹤铮叫了他一声。

      水生转过头来朝他笑了起来,“你在这里呀。”

      “不然能到哪里去。”吴鹤铮有些沮丧地说。

      黄狗这时候游过了河岸,一身的黄毛黏在瘦瘦的肚子上,亲密地贴到了水生腰上。水生也不嫌弃它满身的水,就摸着它的脑袋。见吴鹤铮朝他走了过来,水生抬着头笑,“……你的腿好了?”

      “不下雨就没事。”吴鹤铮说。

      “怎么跟我爷爷似的,”水生又把头低下去轻轻地笑,“你才多老呀。”

      “老”这个字轻轻地触动了吴鹤铮的神经,虽然他知道这是当地的土话,却还是有点迟疑,他掏出一盒烟和洋火,那是上次从黑哥儿手上买来的,吴鹤铮点了一支烟说,“下个月就四十五了。”

      “比我阿爹还大两岁呢。”水生嘻嘻地笑了起来,黄狗在他怀里用一种挑衅的神情盯着吴鹤铮,他叹了口气,在水生身边坐了下来。

      “你们这儿……每年都这么过么?”吴鹤铮试探着问了一声。

      太沉闷了。
      山城的生活好像每天都是一模一样不曾改变的,早晨在一阵鸡鸣中起床,随着妇女们下田的声音,开始吃早饭。然后就是坐在门口看着孩子们在河里嬉玩,哪怕天气仍然有些凉意,但水生他们已经敢光着膀子泅水了。中午的时候黑嫂替给吴鹤铮做一顿饭,然后拎着个篮子去给她男人送饭。吴鹤铮只能坐在楼上一遍一遍地听那些他听了无数遍的曲子,等着天黑。

      太无聊了。

      水生摇了摇头,“我有自己玩儿的地方。”他试探地望了吴鹤铮一眼,“你想去看看吗?肯定没人带你去过。”

      吴鹤铮把烟头扔在地上,“别是你们小孩子玩儿的东西。”

      水生有些不服气,他皱着眉头撅起嘴来,“我还没给什么人看过呢,除了我阿哥,你是第一个。”
      吴鹤铮知道惹恼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行,我跟你去看看。”

      水生听他答应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一面拍了拍黄狗的脑袋,说,“跟我来。”

      水生带着吴鹤铮从山坳的一边向北面的山上走去。吴鹤铮注意到他们越过了河,这里是藏寨——山城的居民几乎很少涉足的地方。过了石板路,上面连人迹都没有,只有一些山羊啃草根的痕迹。金黄色的不知名的小花开得十分热烈,吴鹤铮跟在水生后面,从一片刚刚冒出些新绿的荒草中绕了个弯,忽然出现了一片平坦开阔的空间,像是忽然到了另一个地方似的。

      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原,绿意却比山下更加的繁茂,在一片不平整的绿色后面,是金黄色的野油菜花,参差不齐地开着,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那一头。石缝中间有一株枯黑的树张牙舞爪地伸出来,上面似乎钻出了一些嫩绿色的叶子,吴鹤铮看不清楚。

      天空的颜色很蓝,吴鹤铮在哈尔滨从没见过那么蓝的天空,深沉但透明的蓝色使得天空变得很低很低,几片飘忽不定的白色云朵穿插在其中,远处的雪山被一整片的旗云覆盖住了面目,一缕阳光从云从中间透露出来,像是一道神洒下的光芒。

      水生忽然发出了一声欢呼,他向前冲了出去,扑在一片油菜花海里。黄狗在他身后撒欢一样地奔跑着,他们扑倒了一片花丛,然后又站在了那片花丛之中。

      水生朝着吴鹤铮招手。

      吴鹤铮叹了口气,沿着水生刚才压出来的那片路走了过去,问道,“这样不会踩坏么?你们……不是不允许这样对这些花啊草啊的么?”

      水生抱着大黄狗朝着他笑,“这些花没事,被踩了第二天会长得更高的。”

      吴鹤铮点了点头,这时候水生又开口问他,“你上次说你是当兵的,当兵是什么样?带着枪出去打仗吗?”

      吴鹤铮沉吟了一下,他说,“没那么简单,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兵。打仗是要靠纪律的。”

      “纪律?”水生皱眉头的时候嘴唇总是微微地撅了起来,“那是什么?”

      “就是守规矩。”吴鹤铮回答他。

      水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很守规矩咯?”

      吴鹤铮笑了一下,“我不用守规矩,我定规矩让人守。”

      “所以你是个将军咯!?”水生小声地惊呼了起来。

      吴鹤铮迟疑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就在他点头的这个瞬间,水生忽然笑起来了,不像是方才那样,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和腼腆的笑容,而是一种真心的喜悦,水生对他说,“那你能带我出去吗?”

      “出去?”吴鹤铮思索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离开这座山城,“出去做什么?”

      他在这座山城只有短短的半个月,可是他已经恨透了这座无聊的城市。然而吴鹤铮却不觉得水生有什么想要离开这里的理由,他在这里如鱼得水,就像自己在战场上一样。

      ……现在的自己,在战场上,也未必如鱼得水了。

      “……”水生沉默了一下,这时候身边的黄狗忽然站起身向地平线的方向望去,紧接着吠了一声,水生也跟着站了起来。黄狗嗖一声跑了出去,水生站在原地,向着远处张望了一会儿,忽然开心地大叫起来。

      “夏诺多吉!夏诺多吉!”

      他对着远处叫着。

      吴鹤铮看不大清楚,于是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还没看见人影,他先听见了铃铛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小铃,而是一种更加沉闷的声响,像是系在牛马的身上,那样的铃铛声。过了一会儿,地平线的那一边出现了一对黑色的角,直直地指向天空。接着是一头长着雪白长毛的牛,它的脖子上挂着个古铜色的牛铃,摇摇晃晃但十分雍容地向前走着,铃铛也随着不停地发出声响。

      然后是第二头牛、第三头牛,跟在这头雪白的公牛身后,背上都驮着大捆大捆的货物,走得缓慢而笨拙,和领头的那头牛有着明显的区别。走在这几头牛身后的是一个骑着马的男人,他在队伍后面,看似不经意实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牛,控制着他们的方向。

      水生又叫了一声,“夏诺多吉!”

      骑在马上的青年听到了他的声音,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紧接着他一夹马肚子,那匹枣红小马立刻跑了过来,他拉着缰绳,立在了水生面前。

      “水生,”青年人朝他笑,“你在这里玩啊。”

      吴鹤铮注意到这是个和黑哥儿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刚毅的脸被晒得通红,长头发被一个银发箍束起来,身上穿的衣服和水生却是大相径庭的。那是一件熊皮的袍子,毛色油亮亮的,里面穿了一件立领衬衣,叫上的皮靴子是鹿皮做的,腰上还挂着一把长得吓人的弯刀。

      水生跟他打着招呼,“牛队回来啦,你们买了什么好东西?”

      夏诺多吉也朝着他笑,“就是一些丝绸和药材,怎么,你要骑马吗?”

      水生点点头。夏诺多吉笑了一声,便翻身下马。吴鹤铮注意到他的身后还有两三个同他装束相似的年轻人接替了他的位置控制着马队,水生像是同他们都十分熟稔的模样,打着招呼。

      水生踩着马镫,跨了好两次才翻上了马背,他在马上显然是个生手,夏诺多吉站在原地叉着腰看他,在他险些掉下来的时候,熟练地吹了声口哨,把马立住了。

      水生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吴鹤铮,“你会骑马么?”

      吴鹤铮叹了口气,“你下来,我骑给你看。”

      水生像是很喜欢骑马的模样,他摇摇头就是不肯下来。吴鹤铮有些无奈,他走到马前,拉住缰绳一下翻身坐了上去。踩不到马鞍的震动让他的右腿一瞬间有一点剧痛,不过这很快消失了。他把两手伸到水生的腰侧,握着他的手捏住了缰绳。
      水生有些吃惊,他没想到吴鹤铮的动作这么快,这个军人用一种环抱着他的姿势,将他掌控在了手中。吴鹤铮在他的身后对他说,“骑马是这样的。”

      说着他双腿一踢马肚子,就飞快地奔了出去。

      身后是夏诺多吉站在原地爽朗的笑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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