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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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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社过后的几天都接连地下着雨,都说春雨贵如油,可是到了山城却好像变得不值钱一般。祭祀了母龙神之后,山城的雨水就像是天上开了道漏子似的,不停歇地往下漏着水。
吴鹤铮的腿在雨天格外疼,一连两天都没下楼,只在楼上抽烟。这两天冯裕又来了一趟,带着一辆牛车,把他的留声机给搬了过来。吴鹤铮把留声机擦干净,从箱子里挑了一张黑胶唱片出来。
唱片轻轻转起来,一阵凄凉的小提琴的声音伴着钢琴的前奏从喇叭里传了出来。接着是一个柔曼的女中音,在这样潮湿的雨水中,黏糊糊地在空气中回荡着。
吴鹤铮点燃了一支烟,坐在床框上郁闷地抽着。
方才冯裕来的时候,他询问了一下北边的战事,似乎对他们是很不利,但是冯裕说他们扛得住,似乎战场上有他没他,也显得很无所谓。
吴鹤铮的心里头有一股火在燃烧,可他的腿疼得让他连站起来都变得很艰难,春雨拍打着窗棂,那不规律的声响一阵一阵地,直能把他的火焰浇灭。
留声机里,柔曼的女中音唱着和山城格格不入的曲调,“……今夕何夕,溪水流夜风急,只有我和你我和你……患难相依……”
的确是溪水流夜风急,可是他却连个患难相依的人都没有。
吴鹤铮打开烟盒,使劲倒了倒,却没倒出来一根烟。他有点沮丧地把烟盒往床头柜上一摔,扭头盯着留声机不说话。
这时候,黑嫂的女儿小莲却光着脚跑了上来,她脚上还沾着些泥巴,像是刚刚下过稻田的样子。她见了留声机,两只眼睛忽然地放出光来,“我还以为有人在唱歌!原来是这个东西在唱歌?”
吴鹤铮点了点头,小莲更加来劲了,咚咚咚咚地跑到留声机跟前,只顾着蹲下身盯着这只小盒子,“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发出声音?……那个唱歌的女人呢?被塞在哪里了?怎么能在这么小的盒子里唱歌呢!?”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吴鹤铮连说话的欲望都没了,他伸手把压针给拿开了,留声机的音乐忽然戛然而止。小莲吓了一跳,她抬头来看吴鹤铮,“这女人怎么不唱了?”
吴鹤铮叹了口气,“你知道城里哪儿有卖烟么。”
小莲点了点头,“烟叶到处都有,干吗要买,问人家要点就是了。”
吴鹤铮只好又把烟盒拿起来,“这里哪里有卖洋烟的?”
小莲盯着烟盒,这是并不常见的新鲜事物,她紧紧盯着它,半晌说,“哈,大佬抽过这种,说是难闻,就没见他再抽了。”
大佬……黑哥儿吗?
吴鹤铮想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小莲。小女孩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叹了口气,又把压针给拨了回来。
这边小莲盯着留声机,里面又传出女中音的歌声来。吴鹤铮伸手把拐杖取了过来,慢慢从床上站起来,往楼下走去。
吴鹤铮的目标是河边最大的那座吊脚楼,大佬黑哥儿现在没出船,眼下应该呆在家里的。他穿着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时候,发出重重的声音,回荡在路面上,雨下得模糊了他的视线,只看得见前面矮处是青灰,然后是淡淡的翠绿,最上面是一片嚣张恣肆的紫红色。
这里的三叶梅像是不需要人来打理一般,径自生长得如火如荼。生命力在眼前这样的跳动着,可吴鹤铮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抹了把脸,一瘸一拐地往那座吊脚楼走去。
吊脚楼的大门是朱漆的,但是年代很久远的样子,红色的漆也掉得差不多了。和其他屋子一样,这里的青灰色的石砖堆成院墙,只是上面爬得不是紫红色的燃烧一样的三叶梅,而是白色的铁线莲的小花。吴鹤铮没来由地想起二佬来,这个孩子象牙色的皮肤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笑容同这些白色的铁线莲很相似。
吴鹤铮伸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院子里推开门闩,把院门打开了一道缝。并不是个下人,而是二佬水生。他没绑头巾,长长地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穿着一件棕灰色的短褂子,下身是一条深棕色的长喇叭裤,还是用腰带紧紧地裹着。
“怎么是你?”吴鹤铮有些惊异,吊脚楼里有多少帮佣他是听黑嫂和小莲说过的,怎么说也算得上二少爷的水生,眼下却来开门。
水生轻声笑了起来,却并不回答他,“客来了啊,进来吧。”
说着他将院门开得更大了些,让出一条道来。
吴鹤铮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水生扭头过去把院门给重新闩上,“前天是春社,按照规矩今天要去河上游捉黄鱼的,楼里的男人们都去啦。”
一边说着,他领着吴鹤铮穿过院子,入了门厅,门厅并不算大,两边堆满了各种农具。过了门厅是一块硕大的影壁,两边挂着两盏有些破了的红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
水生领着他,却没入正厅,直接上了边上的楼梯。吴鹤铮的腿疼得厉害,跟在水生身后难免有些吃力,水生却像是很明白了的样子,只走了三四步,就刻意地放慢了脚步。
他领吴鹤铮去的是吊脚楼的伙房。屋子的正中,一堆柴火正在燃着,一口黑色的铁锅从屋顶吊下来,正对着那堆火焰,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水生找了个海碗,盛满了端给吴鹤铮。吴鹤铮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他喝了一口,是上好的沱茶,味道煮得很浓郁,还搀着生姜的辛辣味和人参的甘苦味。被雨水浇透了的身上忽然暖和了起来,吴鹤铮有些感激地看了水生一眼,但并没说出口来。
他又喝了一口,才问道,
“楼里的男人都出去了,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水生朝他眨了眨眼,又腼腆地低下头去,“……我还小,他们不让。”
吴鹤铮觉得他似乎有些什么话没说。这个少年没有出门的理由,恐怕绝对不是“还小”可以解释的——十五岁,在这个偏僻的山城,已经是可以成家的年纪了。
只是面对水生的隐瞒,他却没有什么权利来过问。
吴鹤铮把这碗茶喝了大半,这时候水生忽然抬起头来,发问道,“听黑婶子说,你是从北方来的?”
吴鹤铮点点头。
水生又问,“有多北?比省城还北吗?”
“……比省城远多了。”吴鹤铮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用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
“你是做什么的?”水生把他手里的碗拿了过来,又给他盛了一碗茶递给他,“你的靴子可真好看。”
吴鹤铮接过碗,这次他并没有喝,这样的热茶让他的背后已经微微有点发汗了,他慢慢说,“你说呢。”
水生轻轻笑了起来,“他们说,你是个打仗的。是吗?”
吴鹤铮点点头。
“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是吗?”
吴鹤铮又点了点头。
水生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那你同我说说吧,外面……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