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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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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社的前一天夜里下了雨,吴鹤铮的腿疼了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后脑勺有一点隐隐的疼痛。她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着面部皮肤剧烈地收缩起来,那种冰冷的针刺感让吴鹤铮觉得,似乎腿也没有这么疼了。
黑嫂的女儿前天晚上就回来了,她一直在大吊脚楼做帮佣,黑嫂这时候正坐在门口给她缠头巾戴银帽。女孩子的腿上挂着一条长到脚背的百褶裙,洗得硬刮刮的。黑嫂说是女娃快出嫁了,要打扮得水灵一些,才好找好后生。吴鹤铮瞥了那姑娘一眼,大约也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皮肤红得有些发黑,但是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看着挺讨喜的样子。
吴鹤铮胡乱地扒了几口早饭,忽然就被一线直入云霄的芦笙声刺透了他的耳膜,吴鹤铮皱了皱眉毛,那种浑然的、充斥了力量的乐音,让他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疼起来,他站起身先走出了吊脚楼。
从来都是人烟稀少的山城,今天仿佛聚集了全城的男女老幼,一条用板凳连接而成的水龙,在吴鹤铮的面前嚣张地游弋着,这条用绢布扎成的,凸着眼睛的白龙咧着嘴傻笑着,下面扛着它的一群皮肤黑亮亮的汉子也都咧着嘴,一排排的白牙在阳光下摧残的模样让吴鹤铮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走在人群前面的,光着膀子的是黑哥儿,所有人都听着他的指挥把这条龙搬到打谷场去。黑嫂的女儿见了他,大喊了他一声,
“大佬!黑哥儿大佬!”
黑嫂在后面恨恨地吼了一句,“碎女子给我回来!还没戴好哩!”
女孩子也不管,光着一双脚就跑了出去,“黑哥儿大佬等一下!”虽说只是他们家的帮佣,可这女孩子一点也没有做帮佣的模样,只是看黑哥儿,似乎也没有当她是下人的样子。
黑哥儿停了脚步,见了女孩子,也少不得微微笑了起来,瘦削的脸上,线条也柔和了一些,“怎么了小莲妹子?”
小莲跟着不大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大佬,二佬他今天来么?”
黑哥儿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你是要叫水生打春?那自己同他去说啊。”
小莲听了这话,嘴唇像鸭子似的撅得老高,一边扯着黑哥儿的胳膊,天真烂漫地道,“他哪一次不都是像个木头似的,大佬你帮我说嘛……”
女孩子无邪的笑脸随着不断向前的龙队,淹没到那一片三叶梅里面去了。黑嫂又嘴里骂了一句,拎起绣花鞋赶了出去。
那片紫红色的三叶梅随着嬉闹的人群和微风,趴在石墙上轻轻摆动起来。吴鹤铮烦躁地皱了皱眉,跟在人群后面走了上去。
打谷场眼下是空旷的一片,只是中央立着一根二十多米高的杆子,上面明晃晃地插着七十多把长刀。
人群簇拥着那尾傻乎乎的绢布龙入了打谷场,便见着几十个吹芦笙的少年冲入了场地之中,和着悠扬的芦笙,假龙也翩翩地舞动起来,下面举着板凳的后生累得满脸是汗,可脸上的笑容却荡漾得很。
吴鹤铮从未见过这等乡间祭祀,虽说有些吵闹,但也颇有些野趣,便在一旁的房梁上坐了,静静看着。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红色袍子,带着夸张的大面具的人出现在了打谷场的中央,所有人安静下来,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这个人手中持着一只铃铛和一把苗刀,绕着这根耸立着的木杆,一面旋转着一面舞蹈起来。那是一种既有力量的舞蹈,不像是女性能跳得出来的模样。这是一个觋师,念着咒语正在做着法事。
吴鹤铮忽然觉得有了一丝兴趣。
另一边,黑哥儿拖了上衣和鞋子,赤膊走了过来,一面把裤腿给卷了起来。他一身精肉,虽然瘦,却彪悍有力,像是一只黑色的猎豹。吴鹤铮见到几个姑娘忍不住凑在一起耳语起来,兴奋得满面通红。黑哥儿浑然不觉,一脸肃穆地站到了木杆之下。
另一边,觋师从旁的人手中取过一碗酒来,自己吞了一口,走到黑哥儿面前,将那口酒一下全喷在了黑哥儿的身上。
这下,少女们更加沸腾起来。黑哥儿用手擦了把脸,慢慢地走了两步,更加靠近木杆子一些。那觋师跳了出去,在外围继续地跳着舞,做法事,红色的衣袖上下翻滚着,趁着黑哥儿坚毅的脸,一切都显得无比诡异和神圣。
黑哥儿双手抓住了从下往上的第三把长刀,一脚跨了上去。
吴鹤铮有些吃惊,他看着黑哥儿身手敏捷地爬上了这杆摇摇欲坠的木杆,上面的阶梯,统统都是明晃晃的,开了锋的刀子,黑哥挂在那些刀子上,倒仿佛是猕猴挂在树梢上一样敏捷——他并不知道,这是山城从来的传统,每一年的春社,都是这样向母龙神祈福的。
此刻黑哥儿已经爬到了木杆的顶端,这时候,整座山城都摈住了呼吸。众人见他忽然一个翻身,整个人倒挂在了木杆上,又迅速地往下爬了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地盯着他,在双脚落地的最后一刻,忽然爆发出了欢呼。
芦笙响了起来,一群快乐的少女领着男孩子们从人群里跳了出来,围着已经放置好的假龙跳起舞来。
整个山城的人都被感染了,男女老少都围着打谷场跳起舞来。吴鹤铮看着眼前的这群人,原本就按捺在心底的那种疏离感忽然地翻涌了上来,这不是属于他的,从来也不是。吴鹤铮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洋火来,点了支烟,静静地抽了起来。
他和这整座山城,这所有山民,都是格格不入的。
这个时候,吴鹤铮看到一个少年人朝他走了过来,身旁的那只黄狗正和着音乐欢快地跃着步子,只是见主人走得很慢,又只能停下来等待。少年人无趣地走着,在吴鹤铮的身边停了下来。
“客果然来了。”水生腼腆地朝他笑着。
吴鹤铮朝他点了点头,“你不去跟小莲打春?”
水生摇摇头,“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吴鹤铮抽了口烟。水生像是挺不客气的模样,在他边上坐了下来,可笑容还是很腼腆。
他说,“我不喜欢跳舞,也不喜欢这么热闹。”
吴鹤铮瞥了他一眼,少年人的脸是粉嫩的颜色,因为刚才的忙碌,有些发汗,显得有点充血似的红,像是颗刚熟的杏子。
吴鹤铮说,“我也不喜欢。”
水生听了他这话,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那我们一样。”
吴鹤铮感觉到自己被这样的笑容刺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