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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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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吴鹤铮睡得不大好。山城的夜里太清静了,除了一些幽幽的水声,再也寻不出半点声音了。吴鹤铮躺了半天,又从床上坐起来,就着油灯点了支烟。
三个月前他还在战壕里睡的,弹片擦着他的头皮过去,他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不远处是美国产的M1917连续射出子弹的轰鸣声,还有地雷爆炸的震响。
现在这个样子,太安静了。
吴鹤铮慢慢地抽这支烟,这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的娱乐,朦胧的烟雾里他想起很远的老家,那个地方只有少得可怜的雨和刮起风来就会窜进嘴里的沙子,而自己,已经有二十年没回去过了。
一支烟抽完之后他翻身又睡了下去,在床上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时候一阵打橹的声音,顺着水声飘进了窗子里。吴鹤铮又翻了个身,有些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很像是鸟叫,但比鸟叫要更加雄浑一些,那声音像是一把小刀,一下划破了山城平静的夜空,一捧一捧的鲜花从黑色的幕布中间散落开来,那铁丝一样尖细的声音,又划破了上面一层的天际,抛得无限高远。
过了一会儿,对面又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像是清晨河水上升起的白雾似的,绕着那根铁丝柔曼地旋转着,铁丝越抛越高,那白雾也跟着渐渐升腾起来。
吴鹤铮听着这样的奇妙的声音,渐渐地,反而安下心来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木窗棂外面,有三两个妇女扛着鸭笼子准备下田。吴鹤铮洗漱了一下,这时候腿也没那么疼了,他把拐杖留在了柜子边上,自己一个人下了楼。
黑嫂这时候在擦锅灶,桌子上已经摆上了清粥小菜,还有一盒子的熏肉。吴鹤铮同她打了招呼,自己一个人坐下来吃早饭。黑嫂见他很没趣搭话,就一个人端了张小板凳,往门口一坐,也缝起腰带来。
吴鹤铮无聊透顶,两个人半天相顾无言。黑嫂低着头把腰带正中那只凸着眼睛的凤凰又绣了一层羽毛,吴鹤铮开口说,
“你绣这个做什么?”
黑嫂手上的活儿没停,“丫头出嫁得用呢。”
吴鹤铮点了点头,“昨天夜里,我听见有人……是谁在唱歌?”
黑嫂听他这么说,忽然怔了一下,扭过头来看这个中年人。过了好一下,才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来,“开村了啊……”
吴鹤铮愣了一下,才听明白她说的是“开春了”。黑嫂笑起来的时候五官都皱在一起,她有些故作神秘地开口说,“开村(开春)的时候就要逗歌的咩,男男女女逗歌逗得上,才能耍起来嘛。”
吴鹤铮听得一知半解,他扭过头去决定不说话。黑嫂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着实有些无趣,摇着头又投入到了工作中去。
吴鹤铮叹了口气,把碗往桌上一扔。
这个时候有两个穿着短褂和刀头鞋的矮个子男人提着一只山鸡和一个腊腿走到这家的门前,黑嫂抬眼看了他们一下,连忙带起笑来。
“哟,两位伢哥(给大户人家做事的短工),来做啥子呀?”
这俩男人看见黑嫂,十分热情地打起招呼来,一面径自把毛色鲜亮的山鸡和腊腿挂到墙上的木楔子上。“嫂子,你们家男人呢?”
黑嫂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男人不是在船总楼子里做事嘛!船总才回来,他哪能这么快回来么!?”
“老爷子说了,你们家来了客人了不是?”其中一个三角眼的笑着问。
黑嫂也不避讳,指了指吴鹤铮。吴鹤铮愣了一下,皱着眉头看这两个人。这两人的模样不像是找事的,如此客气的样子,倒像是来求他有事。
只是他一个刚来山城举目无亲的人,到底谁求他有事呢?
这俩伢哥连忙恭敬地向吴鹤铮行了礼,吴鹤铮点了点头。其中一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大眼睛的汉子笑了一下,道,“黑嫂晓得,明天是山城的春社,老爷子说了,客是新来的,得看看我们这儿的把式。客若是不嫌弃,明天还得赏老爷子个脸。这些都是老爷子的见面礼,客在山城还当自己家,若有什么照顾不周了的,客就同老爷子知会一声就行啦。”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吴鹤铮却听得糊涂,这俩伢哥也不解释,转身便走了,吴鹤铮扭头瞥了黑嫂一眼。
“老爷子是什么人?”
黑嫂得意地笑了起来,“唉,河这边最大的那个吊脚楼……那就是船总他们家咯!”
“不是说船总是大佬黑哥儿?”吴鹤铮在脑子里过那些黑嫂告诉过他的名字。
“那是现在,”黑嫂取了一捆新线开始绣兰花花草,“从前的船总是大佬他爹山保,我们都叫他老爷子。”
吴鹤铮明白了一些,在这样一个丧失管理的山城里,总是有一些老迈的、自发的、腐朽的自由政府,充当着岌岌可危的权力制衡。现在,这个山城的权威势力,在向着他招手了。
他走上门口,看着那只新鲜的山鸡有些出神。那是一只漂亮的白腹锦鸡,一双眼睛瞪得大大地,好像还在看着他。
吴鹤铮看着这只锦鸡有些出神,他并没注意到昨天那只黄狗此刻正跑到了他的跟前,对着那块腊肉流口水。黑嫂只顾着绣花,也没见着它,那狗失了关注,又垂涎这块腊肉,便坐在了正堂门口,大声地吠叫起来。
吴鹤铮这才意识到这狗的存在,这条卷着尾巴的大黄狗伸长了舌头盯着他,想要讨肉吃。吴鹤铮不动,也不做声,只是静静地盯着它,那黄狗被盯得有些不耐烦了,少不得又吠叫了两声。
“阿黄!要你再蹲着!不长志气!”忽然一个少年人的嗓子忽然生生地插进了这个画面里,吴鹤铮抬起头来。
他看见那个个子高高的少年人光着脚板跑了过来。他用深蓝色的头巾抱着头发,在春寒料峭的天气里只穿了一件水色的麻布褂子,下身的裤子是黑色的,用十分紧实的腰带捆着,坠了一排的流苏,长却不到脚背。象牙色的皮肤在阳光底下透着光,像是透明了似的,他修长的脖颈上,挂着个硕大的长命锁,上面隐约刻着四个字:仙寿永昌
少年人长得很干净,像是从水里刚打捞上来一样的晶莹剔透。他的眼睛并不大,望向吴鹤铮的时候也朦朦胧胧地隔着层水雾,可那神气,却恣意地射进吴鹤铮的心里。
吴鹤铮认得他,黑嫂说过,他是二佬水生。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呵斥着他的黄狗,黄狗儿有些不情愿地退到了主人身边,仍旧乞怜地瞅着吴鹤铮。
吴鹤铮放软了姿态,他把靴子里的匕首拔了出来,要去割腊腿肉。水生忽然朝着他大吼了一声,“别给它!”
吴鹤铮忍不住想笑,他还没见过敢对着他大嗓门的人。水生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期间黄狗想要冲上来夺食,被他踢了一脚,又悻悻地蹲了回去。
“你是客?”少年人的官话说得比黑嫂的标准多了。
吴鹤铮点点头。
“客来了,先得去参加春社,”水生一板一眼地说着,“这是规矩。”
吴鹤铮刚才听了这个规矩,忍不住皱起眉头想反驳。这时候,码头边上忽然想起一群少年的喊声,
“细佬——!水生细佬——!”
水生回了一下头,拍了拍黄狗的脑袋,转身就要跑。吴鹤铮叹了口气,把烟头掐了,准备回屋。这时候,少年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知是怎样的反光,把水生的周身都打上了一层金黄色,少年人离他只有两三步的距离,可是那一刻,吴鹤铮忽然觉得他很远。
少年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来,“客在我们这里,得好吃好睡。”
说着,他又向码头跑了开去,一面脱下了唯一的外褂,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吴鹤铮的眼睛立刻被溅起的水花,所折射出来的斑驳的几何形色块给淹没了。
他知道这条横穿过峡谷、将藏寨和苗寨遥遥相隔的大河没有名字,因为山里人只见过这么一条河,在他们的心里,这就是唯一的一条河。
山城里的人们,管她叫做: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