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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一簇簇热烈地怒放着的三叶梅翻过石头垒成的矮墙,在雨水中摇晃着,紫红色的花瓣被雨珠子压得很低很低,翠色在昏暗的视线里更加鲜亮了,青灰色的石头不规则的重叠着,里面伸出一些嫩绿色的草叶子来,胆怯又张狂地宣誓着春天的到来。

      吴鹤铮的拐杖敲在楼板上的声音沉闷地撞击着他自己的心尖,中年男人走起路来一下一下,十分缓慢。冯裕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带路,用头油抹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这样阴郁的天气里显得有些黯淡。
      吴鹤铮被他晃动的肩带发出的金属撞击声搞得很心烦,想要加快步伐超过他,可是狭窄的木制楼梯因为两人的踩踏而发出的呻吟声让他被迫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屋外的雨声很大,一股泥土的腥味透过门板渗透进屋里潮湿的空气中,吴鹤铮叹了口气。

      他用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板,冯裕连忙回过头来,恭敬地挺直了身板,“将军,您就住楼上。楼下有个给您做饭收拾屋子的妈子,您有事就唤她。”

      吴鹤铮没作声,冯裕把他迎进卧房里,一股酸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冯裕想咳嗽,“咳咳”了两声又忍住了。吴鹤铮拄着拐杖走了进去,冯裕在门口站得笔直。
      吴鹤铮回过头来看这个副官,“那妈子姓什么?”

      “没说,”冯裕敬了个军礼,毕恭毕敬道,“她男人姓黑,听人叫她黑嫂。”

      吴鹤铮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把木窗子推开,木窗吱嘎地一颤,一股冷风伴着雨滴砸到了他的脸上。窗户侧面是一面青灰色的石头墙壁,高高低低的,像是被狗啃过了似的,一大捧三叶梅恣意地翻过了这片墙头,像是紫红色的瀑布一样,挂到了临近的窗口。

      窗户正对着的是一条宽阔的河,这条横跨过山城中间的河拍打着石板的堤岸,一阵一阵地水声伴随着一圈一圈的雨滴,一股淡淡的鱼腥味随之氤氲在水汽里。

      河的对岸是一片完全不同的寨子,高高地碉楼掩映在果林之间。雾气遮住了粉红色的墙壁,有三五个背水的少女从白色的山道上拾级而上,欢笑声仿佛能传到河的这一岸来。

      一条黄狗沿着这边河岸的堤坝,欢快地奔跑了过去。

      冯裕又敬了个礼,“您的行李今天下午会运到,如果没有其他事,容属下告辞。”

      吴鹤铮没看他,只是百无聊赖地点了点头。冯裕转身的时候军靴碰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震得吴鹤铮忍不住地皱眉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点了抽了一口,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把拐杖靠在床头柜边上,挨着床沿坐了下来。

      下雨的时候,右腿总是会有些疼。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各家各户都把门板卸了下来,一群穿着黑色短褂的妈子婶子们坐在门口绣着腰带。
      三两个穿着花裙子的姑娘背着一篓一篓的鲜果子从街口穿过,拴竹篓的绳子深深地嵌进她们丰满的□□里。她们的头上包着五颜六色的头巾,银色的发簪随着她们的步伐碰着佩环叮当,五彩的发带被扎进了辫子里,这些发辫也跟着步幅摇晃着,健康的肤色在雨后阳光的折射底下泛着火烧云一样的颜色。

      黑嫂坐在楼下的烧火房里拉着风箱,吴鹤铮坐在一旁抽着烟。房门大开着,黑嫂喊着土话和邻居摆家常。吴鹤铮听不懂,只一个劲地抽烟。

      忽然远远地传来一声号子,吴鹤铮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一群光着脚板的孩子忽然都聚集到了码头口,其中一个个子特别高的领着一只黄狗走在最前头,蓝色的背心底下,光着的象牙色的膀子线条优美,已经是个少年人的模样了。

      “怎么了?”他问黑嫂。

      黑嫂的官话说得不好,她眉开眼笑地说,“窜帮回来咯!”

      吴鹤铮好不容易才听明白她说的是“船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船帮是这样一座深陷在河谷之中,四面群山环绕的山城必不可少的。他们负责把城内的东西运出去,交易一些生活必需品,再贩回城里。船帮所掌握的,都是城内的命脉,笼统地说来,谁掌握了船帮,谁就是这座山城的老大。

      过了一会儿,一艘帆面黑亮的大帆船驶了进来,风帆被收了起来,船舷上站着好几个粗壮的汉子,他们腰上捆着一摞绳子,准备上码头栓缆。在船头上,还站了个年轻人,头发也不束,随风乱飘着,他穿了件背心,裤腿卷得老高,赤着脚跨在甲板上,瘦削的、黑黝黝的面容里,带着一丝笑意。

      领头的少年人见了他便招起手来,他也朝少年人挥手。少年人身边的黄狗都兴奋地抬起了前腿,少年索性把它抱了起来,好让它看个清楚。

      “……来……哟!”

      这领头的年轻汉子大声吼了起来,接着整船的水手也都跟着吼了起来,喊声震天动地,码头上的孩子们也跟着大声地吼起来。

      整座山城都响亮地吼了起来。

      吴鹤铮愣了一下,他被这样的场面给吸引住了,忍不住问了黑嫂一句,“那是谁?就是船头那个。”

      黑嫂眼皮都不抬一下,“船总大佬黑哥儿,去年刚接了他阿嗲(阿爹)的班,这是他第一次带船队回来呢……全城个人现在就都粗着(指着)他了。”
      “那……那个小孩儿呢?”吴鹤铮指了指人群中抱狗的,“他怎么站最前面?”

      黑嫂这次抬了一下眼,看了一眼就又笑了起来,“哝,那个是二佬。”

      吴鹤铮抽了口烟,“二佬比大佬小很多吗?”

      “么得么得,”黑嫂一面拉着风箱一面说,“二佬今年十五了。”

      “……还带着长命锁呢。”

      对着大佬招手的少年人扎着头巾,穿着短裤短背心,脖子上挂着一个硕大的银色长命锁,露出一身漂亮的象牙色皮肤,眉眼干净得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鹅卵石。

      十五岁了。吴鹤铮想。
      要是在外面,都是可以打仗的年纪了。自己第一次上战场,好像也是十五岁吧。

      船已经栓好了,黑哥儿从船帮子上一下跳了下来,抱狗的少年笑着向他跑过来,大佬一把搂住二佬的肩膀,兄弟俩嬉笑着抱在了一起。

      “水生二佬是求河神送来的,总归要宝贝点,”黑嫂笑着说,“搞不好哪天,河神一不高兴,又要要回去的。”

      吴鹤铮抽了口烟,就不说话了。

      石墙上的三叶梅还在放肆地开着。黄狗在人群中欢腾地吠叫,孩子们簇拥着英雄一样凯旋的水手们,走到街的那一头去了。

      远远的,在山城的上头,是连绵一片的雪山,在舞动的旗云中间,鲜红色的血一样的太阳,已经快要沉到山另一头的寨子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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