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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前尘 夜羽慢步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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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羽慢步走出学堂,骤然进到阳光下,强光刺得他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眼前顿时一片血红,他心里一抽,恍然又回到月色笼罩的卫宫,一片狼籍的大殿里满是血红的液体,血红的火焰,他仿佛又看见昭华那双充血红肿的眼,里面写满疯狂和愤怒,怨恨滔天,直欲将他撕成碎片。
身上的力气好象突然被抽干了,他摇摇欲坠地伸出手,无意识地摸索几下,碰到旁边的大树,便一侧身靠在上面,深吸了几口气,仍然觉得心里憋得慌。
小慕好不容易背完了书,蒙苏致远大赦可以先走,急急忙忙跑出来,看到他脸色发白靠在树上,大惊失色,忙奔过去扶住他,关切地叫道:“语哥哥,你怎么了?”
夜羽睫毛轻颤,现出漆黑的眸子,茫然看了他一会,眼里才有了神采,他站直了身子,哑声说:“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小慕急道:“真的没事吗,你吓死我了,我去叫先生来。”说着便放开他,欲跑回学堂。
夜羽一把扯住他:“我真的没事,别让先生担心,你陪我坐一下就好了。”
小慕狐疑地看着他,夜羽挤出笑容道:“苏先生本来就怪你不该带我出来,你去找他,不是讨打吗。”
小慕也有些怕挨骂,咕咕哝哝地道:“都是你害的啦。”嘴里虽然埋怨,还是很小心的扶着夜羽坐下来。
夜羽安抚地拍拍他的手,问道:“书背完了吗?”
“嗯。”小慕没情没绪地点着头。
“苏先生对你们很严厉吗?”夜羽不想让他担心,有意说些别的话题。
“是啊,要是背不出,会被打手心的。”小慕撅着嘴道:“这段开天辟地的神话,难背死了,好多字我都不认识,苏先生总说我念书不用功。唉,语哥哥,你说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
果然是小孩子,心思变得快呢,夜羽如是想着,答道:“既然书上说有,那当然是有的。”
“是吗!”小慕突然来了兴致,“那神仙们平时都做些什么啊?我问苏先生,他总也不告诉我,哼,一定是他也不知道。”
“这个嘛,他们每天也不过念书习武吧……”奇怪的问题又来了,夜羽发觉自己刚才好象是在自掘坟墓。
“他们也要念书啊,念书最没意思了。”小慕象是有些失望,“那梵天界和昊天界在哪里啊?我真想去看看。”
夜羽示意他抬起头来,指着北方的天际道:“你看天边那个淡紫色的影子,那就是分隔人界和妖界的落伽山。梵天帝和昊天帝的宫殿都在落伽山上,大部分神族也都在那里生活,凡人是去不了那里的。人界和妖界有极少数生灵能参破天地至道,被天帝赐封为地仙或妖仙后,也可以去天界的。”
小慕把手搭在眼睛上看了半天,嘟着嘴说:“哪有什么紫色的影子啊,什么都看不见嘛。”眼睛一转,又问道:“我们人界也有神仙的吧,不是说梵帝派了八位神使守护八国,他们就住在皇宫里。”
“嗯,是的。”
“哇,要维护那么大一个国家的结界,那八个神使一定很厉害了,是不是都是三头六臂?”小慕趴到夜羽腿上,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他。
“……那倒不是。神族的外表与人类一样,就算是妖族,在成长到一定时候,具备一定的法力之后,也会幻化成这个样子。不过维持一国的结界,确实是很艰难的事。八国神使风、雨、雷、电、云、日、月、星并不是固定的,而是一群专门被创造出来的神族,被赋予了天界最强的力量。即使是这样,他们也只能维持结界一百年左右,之后就得返回天界休息,由下一位神使继任。”
“语哥哥,你懂得可真多,苏先生他都不知道呢。”小慕赞叹了一回,又兴奋地问道:“语哥哥,你知道怎样修道成仙吗?”
“这个……”本以为这类话题难不倒自己,谁知现在又是无言以对,“这个很复杂的,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小慕其实根本没在意他的答案,满脸憧憬地道:“我要是能成仙就好了,到时候一定要去天界看看,然后回来告诉苏先生,这样以后再有别人问他天界是什么样的,他也不至于答不出来了。”
“……这个主意很不错。”
“为什么你好象不高兴的样子啊?是不是你也想去啊?放心吧,我最喜欢语哥哥了,到时候一定带你一起去。”小慕非常有义气的拍着他的肩,眉目飞扬,显是对此坚信不移。
没有经过岁月磨砺的纯真,自己似乎也曾有过……夜羽突觉有些黯然,把他拉过来靠在怀里,轻声说:“小慕,其实做一个平凡人才是最幸福的。”
“为什么?成仙之后就会法术了,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那多好啊。”小慕不解地问。
“神仙并不像你想的那么自由,他们也有很多无奈。”
“什么意思呢?”小慕抽抽鼻子,不太懂。
“神族和仙族的生命是没有终点的,如果没有意外死亡,他们将永远生存下去。漫长的生命里,如果没有一件可牵挂的人或事,那其实是很可怕的事,心会变得越来越空,直到把你整个人都吞噬掉……”夜羽看向远远的天际,日已当空,天空蔚蓝如洗,纯净得连一片云都没有。在天界史上少有的几次与修罗界的战争中,神族们前仆后继,义无反顾,最初读到这些历史的时候,他以为他们是为了天界的荣耀而战,可到了后来,他却不禁怀疑,或许是他们已经对漫长的生命感到厌倦了吧。他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何况人类可以轮回转世,所有的善恶因果都可以弥补,可是神仙却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你说的,我不是太懂。”小慕支起下颌,低声咕哝着。他侧着脸凝视了夜羽一会,突然格格一笑,仰身勾住他的脖子,凑近他耳边说:“现在语哥哥抱着我,我就觉得很开心了,要是能永远这样,连神仙我也不要做。”
夜羽无言,额角似乎又有冷汗往外冒。
小慕接着说:“语哥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很熟悉,也不知道为什么……”
暖暖的气息从耳边拂过,胸前和双臂上传来温热的体温,孩子清秀的眉目上是无忧无虑的笑,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
夜羽温和地笑了笑,搂紧了他。
微风拂过,纯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如雪般从树上落下来,伸手拈住一片,却觉得此情此景甚是熟悉。
很久以前,他也常和昭华一起坐在天河边的那棵樱花树下弹琴论诗。那一树花是殷红的颜色,满树娉婷的花瓣,在煦风中一刻不停的飘落。他曾告诉昭华,这棵树名叫寒绯樱,大半樱花都是粉红色的,只有这一种会有这样鲜艳的红。
那殷红的花瓣,现在应该仍在天河边不停地般飘落,只是,物如是,人已非,情……已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