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 月隐微尘》梵漱

13、第13章 请求 整整一月过

　　整整一月过去，齐州方面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皇宫中人们的表情日渐阴郁，各种流言慢慢滋生，时不时便可见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一日午后，内侍突然来报：“赵丞相求见。”
　　“丞相？”夜羽有些意外，他既不参与朝政，自然也就从未与丞相赵纪方有过接触，只在出席重大的庆典时见过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几次。如今他突然求见，不知是为何事。沉吟一下，吩咐道：“请赵大人到正殿相见。”
　　赵纪方见礼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道：“老臣今日冒昧来见殿下，实在是有一不情之请。”
　　夜羽抬手示意道：“赵大人有事但说无妨。”
　　赵纪方神色凝重，慢慢说道：“殿下也知齐州之事，老臣本下令严守秘密，不得外传，可不知为何，朝中各位大臣仍得到了消息。如今一个月过去，大王仍是下落不明，眼下人心浮动，流言四起。今日早朝上，户部侍郎王怀简上书，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何况现在齐州未定，更不可无人主持大局，因此力推安亲王即位。”
　　安亲王。夜羽回忆了一下，记起安亲王是皓筠的堂兄，文武双全，在朝中颇有人望，也深得皓筠信任，现任京畿大元帅一职，负责整个京师的防御守卫。
　　他心里思索，嘴里却淡淡地说：“赵大人应知我们从不干预朝政，即使是安亲王准备即位，赵大人也完全无需特地来告诉我。”
　　赵纪方并不被他的冷漠吓退，只管说道：“大王目前只是失踪，并未断定已经驾崩，此时另立新王，甚为不妥。”
　　“赵大人此言可在朝堂上向诸位大人说明。”
　　赵纪方摇头，忧形于色：“安亲王在朝中颇有根基，王怀简此议一出，朝中大臣诸多附合，何况他手掌京师禁军，齐州平叛大元帅李克荣也是他的老部下，现有十几万大军在外，他若是有心篡位，老臣就算想要阻止，也是有心无力。”
　　“那大人的意思是？”
　　“这正是老臣来见殿下的原因。历代国君登基，即位诏书上都需有神使签押，以示天界的认可。老臣希望若安亲王真要登位，殿下能以大王生死未定为由，将此事拖延下来。但能多得一天，也多一分寻回大王的希望。”
　　夜羽深邃的瞳中亮起一点微芒，俊秀的面孔却平静无波：“所谓天界的认可，不过是个形式而已。赵大人应该知道，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神使拒绝在即位诏书上签押之事。这件事，我恐怕不能如赵大人所请。”
　　赵纪方再施一礼，郑重地道：“老臣也知殿下超然物外，不管这些凡尘俗事。只是李克荣是安亲王亲信，若是安亲王有心谋夺王位，那大王失踪一事便与他脱不了干系，只怕前些日子的搜寻也只是做做样子。老臣念及于此，已派御林军将军前往齐州调查此事，安亲王此时若是登位，只怕会立即将他调回，此事真相便永远无法得知了。老臣听闻殿下与大王也有些私交，何况殿下的学生苏慕语公子与大王一同失踪，殿下难道就不想查清他们的下落吗？”
　　不愧是在朝中浮沉数十年的首辅之臣，短短一番话并未摆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只从“情”字上面来分析，却是正中要害。
　　这些事夜羽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愿去想。天界虽无明确的规定，但他们一般都不会去干涉朝廷上的任何事，只因他们拥有极崇高的地位和凡人不可想象的强大力量，若是偏向任何一方，必会破坏各大势力原本相互牵制的微妙平衡，引起不可预知的动乱。
　　所以，自来到苻国之后，他一直是深居简出的，除了参加必要的重大庆典，几乎从未离开过悠昙宫。平淡乏味的日子过得特别快，慢慢地，他的心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渴望着什么，偏偏又无法把握，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叫寂寞。
　　纵然他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可他却不知要如何把这种感觉从心里驱逐出去，它与他如影随行，无法排解。直到有天，皓筠强拉他下棋，他烦他扰了清静，毫不留情地区区数十招就赢了他，本以为这个所谓的棋坛国手多少会有些恼怒，可谁知他却如获至宝般欣喜地大笑。那一刻，夜羽突然觉得自己如冰雪般冷寂的内心里似乎也因他的笑染上了一抹阳光。
　　如果说皓筠为他赶走了最初的寂寞，那么小慕就是让他单调的生活变得丰富了。他既顽皮又温顺，既刁钻又纯真，五年相处下来，两人如父如兄，如兄如弟，早已有了割舍不下的感情。
　　可是现在，这两个人都生死不明，一个月来，夜羽日夜忧心，只苦于无法倾诉。这苦苦压抑的心事，现在却被赵纪方一番话全捅了出来，霎时心中一片混乱，只觉千头万绪，不知何去何从。
　　目光掠过赵纪方饱含期待的沉重面容，他垂下眼睫有些软弱地说：“赵大人的意思我知道了，容我想一想。”
　　赵纪方也知不可再说，告辞离开。
　　夜羽走出偏殿，穿过长长回廊。
　　入冬以来，只下过那一场暴风雪，而天气始终是阴翳的，回廊外落尽了叶子的树木将光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抬头望去，布满铅灰色云彩的天空被分割成无数的小块，如金丝铁线的瓷器上的凌乱裂痕，有着混然天成的风韵。
　　回廊的尽头，是悠昙宫的后殿，这里时刻都有二十四名侍卫守护，见到夜羽前来，侍卫们齐齐拜倒，夜羽摆手示意他们免礼，推开殿门走进去。
　　这后殿并不大，仅仅十丈见方，平日总是门窗紧闭，除了夜羽，任何人都不许进入，即使是每天守护在外的侍卫，也从未见过殿内的样子。所以在宫中有诸多传闻，有人说里面富丽堂皇，即使是幔帐也是用金丝银线织成，有人说里面放满各种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宝，也有人说历代月使回归天界之间，都会在这里留下一些遗物，这些法力无穷的神器若是被凡人得到，将会受益无穷。
　　迈进殿门的那一刻，夜羽忽然想到这些传说，嘴角露出丝嘲讽的浅笑，那些人若是进来看了，定会非常失望。这只是一间普通的房子，十来丈的空间空空如也，一无摆设，重重悬挂的帷幕使得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夜羽慢慢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回响，他来到大殿中心站定，喃喃念出一串咒语，原本空旷的空间亮起七彩光芒，如同雨后彩虹坠落天际，映得他淡淡的容颜现出些微的妩媚。
　　七彩光芒盘旋一阵，慢慢落向地面，凝定出一个圆，透过飘浮在上的光华，隐隐可以看到有阶梯蜿蜒而下。
　　阶梯尽处，是一个小小的石室，仍是空无一物，只在正中心悬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紫色晶石，映得满室紫气，晶石周围雾气层层叠叠，不断涌动。偶有一线雾气脱离晶石的控制，射向四壁，“嗤”地一声轻响便消失无踪。
　　这里就是苻国结界的中心，神使的力量虽然强大，但也只能作用于身周数十丈，要维持如此巨大的结界，便需靠这晶石了，它连接全国的地脉，法力围绕在它周围，不断渗到地脉中去，巩固结界。
　　夜羽站在晶石前，闭上双眼，眉间一点星芒亮起，明亮的紫光如水泻到紫晶石上，越来越亮，须臾之间，室内如挂了一轮骄阳，光芒四射。晶石边围绕的雾气越发浓重，急速旋转，“嗤嗤”不绝地射向四壁。
　　夜羽眉峰微微蹙着，汗珠从鬓角渗出，沿着线条完美的脸颊滑下。他正全力驱使体内法力聚集到紫晶石周围，过了半晌，“嗤嗤”声渐缓，晶石周围的雾气旋转也慢了下来，他眉间的光芒渐暗，浓密的睫毛颤抖几下，慢慢打开，现出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
　　回到地面上，脚步有些法力消耗后的虚软，扶住一根柱子，转身靠在上面，试着调匀呼吸。这样软弱的时候，不需让别人看到，在人们眼里，他是一个完美的偶像，一个骄傲的神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握天下苍生的福祉，人们敬畏他，崇拜他，远远地膜拜他，却从不敢去亲近他。这世上，也只有那么一两个人愿意靠近他，让他在这寂寞如雪的人间得到一点安慰。
　　守候在殿外的侍卫听到门开，忙挺了挺本已站得很直的身体，夜羽从旁走过，淡淡地吩咐道：“去回复赵丞相，他说的事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