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吻 太荒唐了, ...
-
十八年前的盛夏,赵向南跟着赵司令夫妇去探望住在E市战友的一家,火车上赵司令一直在和十岁的赵向南说着老战友间当年的往事,什么解放战争,什么抗美援朝,什么满身弹片印子在赵向南的小脑袋里飞过,却没有留下,父母离开两年,这两年却让原来那个活泼快乐的丫头变得沉默寡言,虽然笑容还是灿烂,却多了一份悲伤。
二十多个小时后,火车驶进了一个四处花香的城市,她听爷爷说,这个城市永远都像春天一样温暖,这个城市永远都像春天一样花开遍野。赵司令的战友早就派了人和车来接他们,坐着车子,赵向南他们有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来到了E市市郊的一个农庄,赵向南记得,那是一个叫“德馨”的农庄,透过农庄木牌楼可以看见一个个青葱的绿山头,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香,那一刻赵向南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有一种透过气儿来的感觉。就在赵向南四处瞄的时候,一个爽朗的声音吓了赵向南一跳。
“赵大兵啊,你还没死啊?”赵向南从奶奶的身后偷偷看向来者,一个和赵司令差不多年纪的老人,虎背熊腰,一脸锅底似的黝黑,两道浓眉随着表情的变化抖呀抖的,就是那如同虎啸的声音让人有点害怕,比赵司令还要大声。
“呀,秦虎,你也还活着嘛!”两个老人见面就抬杠,一旁的秦夫人和赵夫人早已习惯他们两个独特的相处方式,俩姐妹有些年头每见了,一见面也寒暄了起来。
“玉凤啊,这些年过得还好吗?”赵夫人走了过去拉着秦夫人的手:“咱们都快四十年没见了,啊,时光荏苒,咱都老了啊。”
“就是,我们这些年啊,都好,大革命那会儿咱都在这边,还是有人卖老秦这老脸,咱们还好些。你呢,秀萍,你们都好吗?”
“我们都好,就是世事有些难料。”赵夫人摸了摸站在自个儿身后的赵向南的头。“这是我们老二家的孩子,叫向南,来丫头,叫秦奶奶。”
“秦奶奶好。”赵向南乖巧的叫了声,她看到秦夫人的眼里有着这两年来人们投给她的眼神,后来,她才知道知道那是怜悯。垂下头,她看到了秦夫人身旁的那个人,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子,看样子比她大。
“我听说了。”秦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可怜。”秦夫人推了推身边一个扭扭捏捏的孩子。“这是咱家老大的老幺,来,阿德,叫赵奶奶和妹妹。”
“赵奶奶好,妹妹好。”秦元徳扭捏着,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况且,他那圆滚滚的身形,只会让人笑话。
赵向南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哥哥,这个哥哥圆圆的,眼睛却是亮亮的,只是眼睛总闪躲。此时的秦元徳特别的不好意思,心里总觉得,眼前这个瓜子脸的妹妹一定是在心里笑话他。
“来,阿德,带妹妹四处走走,吃饭的时候记得回来啊。”秦夫人拉过赵向南的手,放到秦元徳的手心儿上。“小心点,顺便带上阿旺和阿呆吧,省得它们闷得慌。”
阿旺和阿呆是两条土狗,到栓狗的地方时,秦元徳的手心早已浸满了汗,弄湿了赵向南的手。赵向南不吭一声一路就让秦元徳牵着,她感觉到这个牵着她的哥哥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哥哥,这就是阿旺和阿呆。”赵向南指了指那两条猛摇着尾巴的大狗。
“是,黑色的是阿旺,黄色的是阿呆。”
“呵呵,阿呆。”赵向南乐了。“它为什么要叫阿呆呢?”说着,赵向南便松开了秦元徳的手,走向阿呆,兴奋的阿呆上跳下攒的,赵向南走进,它的爪子就向赵向南胸前的衣服招呼了过去。
“小心。”眼看阿呆的爪子就要落到赵向南胸前,秦元徳一个激灵,一把拽过赵向南护在身后,一手一掌毫不留情地就招呼在阿呆的头上。“臭阿呆,你干什么呢?怎么你就不能像阿旺一样,别那么毛躁吗?今晚上你别想吃晚饭!”
靠着一个肉呼呼的后背,赵向南感受到那厚厚的背因为激动和说话不断的颤动着,一种安然的感觉从赵向南的心里慢慢冒了出来。就在赵向南还在发呆的时候,她就被人一把又拽了一下,她看见了一脸着急的秦元徳。
“你没事吧?”秦元徳看着赵向南胸前被抓破的衣服,手又不敢碰,一副很急又很尴尬的样子。
“你的衣服都抓破了,没受伤吧?都是这个臭阿呆,就是笨得要死。”
赵向南看着秦元徳,看了眼耷拉着耳朵的狗,她忽然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她抚着肚子,笑得很开心。
秦元徳莫名其妙,瞪着眼看着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的赵向南,他很不解,眼前这个小不点在笑什么呢?“你……你笑什么?”
摸着肚子,赵向南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眨了眨眼睛,对秦元徳说:“哥哥,你就别怪阿呆了,我没事,它只是想玩而已。”她走过去,摸了摸阿呆耷拉着的脑袋,阿呆咽呜着用头拱了拱赵向南,一脸愧疚的样子。“阿呆还是很乖的,它只是寂寞了。”她转过来仰着一脸的笑,对秦元徳说:“哥哥,我们和它们去玩。”
那一刻,秦元徳觉得自己的心里不断地涌出一种暖暖的东西,那一天,山花似乎开得更艳丽了。
“真想不到啊,当年的小胖子变成了大帅哥了。”赵向南手里捧着杯子站在小洋楼顶楼的栏杆边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感叹到。“还变成救死扶伤的大夫了,真了不起。”
“我也没想到,当年的那个瘦不啦叽的小不点能长大啊。”秦元徳看了赵向南一眼,笑了。“只可惜,当年那个小不点还是那么笨,都认不出她的胖子哥哥来。”
“扑哧”赵向南笑了,胖子哥哥是她当年给他的称呼,她记得当时的秦元徳可是没好气的。“我要是能认出你,你应该会哭吧。”她笑着看着秦元徳。“那证明,你还是当年的那个小胖子。”
“牙尖嘴利的丫头。”秦元徳看着赵向南的笑脸,他眼里有东西在闪烁。
“呵呵。”赵向南也笑了。“对了,你这些天都不回去,你都不用值班的吗?”赵向南想起自己之前有看过像《ER》之类的美剧,好像急诊科医生都很忙的啊。
“我啊。”秦元徳晃了晃手中的茶杯,茶香溢出。“我都有好几年没请过假了,况且A市中心医院这种人才济济的医院怎么会缺人手呢?”他顿了顿。“你呢?”
“我啊?”赵向南想起自己被骗来这里,她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赵司令都打电话到我上司那里请假,我能怎么样吗?”想起俩老的目的,她瞅了瞅秦元徳。“你和黄力鑫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他是发小。”秦元徳看到了赵向南眼里的疑问,他笑了笑,喝了口茶。“我可不是在E市长大的,我和父母住在A市,黄力鑫他妈妈是我爸厂里的工人。”他看见赵向南黯然的眼神,说道:“黄力鑫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家伙,可能是家里缺了父亲角色的关系,而黄阿姨,她是一个孤独的美丽的女子。”他顿了顿。“你恨过他们吗?是他们剥夺了你的幸福。”
赵向南叹了口气,看着星光闪烁的夜空。“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是没有。”她顿了顿。“毕竟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羁绊太深了,已经没有谁对谁错的说法。当年要不是我爸丢下了黄阿姨回了A市,要不是和别人介绍我妈结了婚,要不是我妈对他们家苦苦相逼,可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一个巴掌拍不响,那是上一代的恩怨,没理由带到我们这一代,力鑫哥哥还是我独一无二的力鑫哥哥。”赵向南看着满天的繁星,他们三个会是哪颗星呢?还会吵架吗?
“你还真好欺负。”
“喂!”
赵向南很无语,无语的是一大早被某人吵醒,来到这个满是蚊子的湖边钓鱼,在拍死第N只带血蚊子之后,她终于爆发了:“我说,秦医师先生你是看我不顺眼是吧?一大早拉我来喂蚊子。”赵向南一边狠狠地看着秦元徳,一边狠狠地抓着被叮的包,她是那种惹蚊的人,反正一屋子的人蚊子也只会叮她一个。
“啧啧啧。”他秦某人一大早起来神清气爽,看着赵向南她挠得都快破皮了,他皱了皱眉。“赵小姐,你再这么挠下去,很容易感染的。”说着拉过她被叮得满是包的手看了看,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盒药膏,细心地涂了起来。“明知道自己是惹血体质,外出就多带些驱蚊水或药膏什么的,毛毛躁躁的。”
赵向南气鼓鼓地看着秦元徳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狠狠地说:“还不是因为你!一大早就把我拉出来,我怎么还记得把这些东西带出来啊!”
“你还记得吃早餐啊!”
“秦元徳!”
“好,好,好。”秦元徳笑着把药膏塞到赵向南随身带的包里面,拍了拍。“以后都要记得带着,这样就不会被蚊子吸血了。”秦元徳仰着一脸的笑,迎着阳光,赵向南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烧灼感,她连忙移开了脸,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却被秦元徳一把抓住。
“再挠你就感染了。”秦元徳握住赵向南的手,赵向南的手挺大,掌厚,握着温暖柔软,感觉到赵向南的呆愣,秦元徳笑了笑,放开了她的手。“哟。”他拿过晃动的鱼竿。“鱼上钩了。”
落日的余晖洒满竹林,归巢的鸟声与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显得格外宁静。赵向南看着前方背着所有东西的秦元徳发呆,这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出现在这里,她想起了在医院的时候,她和他说过的话不多,只记得他总是定时到她的房间检查她的情况。赵向南下意识地想挠痒,她猛地想起在湖边时秦元徳的笑脸,他应该是因为黄力鑫才这么照顾她的吧。
“赵向南。”秦元徳停下,转身看向身后的赵向南。“你是乌龟么?”
“是又怎样,乌龟很可爱啊。”
“乌龟南。”
“你说什么?!”
“乌龟南。”
“秦元徳!”
“有。”
“你很可恶。”
“我知道。”
“你!”
“行,回家吃饭吧。”
“哼。”
因为医院紧急召回,秦元徳不得不提早回A市,赵向南奉命送他到机场。办理好所有登机手续,两人来到了机场的咖啡店,坐在了角落。
“没想到你竟然认识这里A航的人。”秦元徳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想起了刚才赵向南知道了自己一回去就要做一台手术,连忙让人把他的机票升了等,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免得回去精神不足,她说,不是心痛你,是心痛那些病人。
“那个值班主任是从A市调过来的,所以认识。”赵向南喝着手中的Espresso,香醇的苦涩滑入喉中,她偏爱这种香滑的苦涩感。
“因为李治?”秦元徳看着赵向南,他发现赵向南一脸的错愣。
“黄力鑫告诉你的?”赵向南苦笑,她那大嘴巴的哥哥。
“一半一半吧。”他顿了顿。“那天你伤口裂开的时候,他们都在,我猜的。”
“呵呵。”赵向南感到嘴里满是苦涩。
“向南,你就没有考虑过以后吗?”看到了赵向南眼里的疑惑,秦元徳叹了口气:“以后,你是想看着他们迈入婚姻的殿堂,还是要守护着李治?”秦元徳看着赵向南。“向南,难道你不累吗?一边是爱情,一边是友情。人都是自私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对你好一点呢?”
“我……”赵向南眼神里隐隐有着愤怒。“你凭什么评论我的事情呢?!”
“就凭我喜欢你!”在赵向南发呆的瞬间,秦元徳一下拉过赵向南的手,撸起袖子。“你看,这满手的印子都是蚊子叮的,难道他就没有注意到你会惹蚊子吗?”他拉住了赵向南挣扎要抽出的手。“那天你出事了,连丁顺薇都感觉到你出事了,为什么他就那么坦然?!难道作为朋友也不值得他关心吗?”
“不要再说了……”赵向南已经带有哭腔。
“我就要说!”秦元徳抓着赵向南的双肩,强迫她看着自己。“向南,看着我。即便让他知道了你的心意,他会有什么反应你应该很清楚吧,那天他那样尴尬,只有你自己在骗自己啊!”
“够了!”赵向南几乎是哭喊出来,整个咖啡厅的人都瞩目着他们。“我也知道啊,我又能怎么样呢?已经十多年的感情啊,变成沙子也能筑起大坝了,我又能怎样?”赵向南用握拳,一下一下地打着胸口。“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唔……”
没等赵向南赵向南说完,秦元徳一手抓过赵向南捶打胸口的手用力一拉让她倒向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摁住了她的后脑勺,头一低,狠狠地吻了下去。脑里一片空白的赵向南感受着秦元徳双唇在传到自己唇上热度,有愤恨,有心痛,感觉到秦元徳的双手慢慢收拢,赵向南的理智慢慢恢复,她开始挣扎,却挣脱不开,而秦元徳仿佛想要加深这个吻,赵向南情急之下张嘴用力咬了他一下,顿时血腥味占据了两人的口腔,但秦元徳好像没有放开的意思,就这样,赵向南的眼前再度模糊。
感受到嘴里些许的咸味,秦元徳放开了赵向南,泪水倾斜而下,红肿的嘴唇微微颤抖。“向南,我……”
“为什么……”赵向南浑身颤抖着。“为什么……”她颤抖着站起来,抓过包,转身就走,却被秦元徳抓住。“向南,我……”赵向南用手拨开秦元徳的手,回头,她眼睛因为强忍而通红,她沉默地看着秦元徳。那眼里除了眼泪,还有愤怒与悲伤,秦元徳收回了手。赵向南回头,快步地离开了咖啡厅。
秦元徳颓然地跌坐回桌位里,他无视店里好奇张望的客人,用手搓了把脸,闭上了眼,眼前却映出了多年前那个夏天的那个女孩。“赵向南,我在你身边多少年了,你知道吗?”秦元徳张开眼,喃喃道:“赵向南,你知道吗?你哭的时候,我的心很痛很痛……”
黄力鑫和秦元徳是发小,他们的高中也就隔了一条巷子,因此,秦元徳经常陪着黄力鑫去偷看妹妹,穿着黄力鑫的校服,堂而皇之地在他们的高中随进随出。每次黄力鑫田径队练习,她和丁顺薇都会出现,而他也在那里,只是,他总是看着她,而她却从未发现自己的存在,可能是自己不再是儿时那个小胖子的缘故,她已经认不出他了。每次黄力鑫去图书馆偷看她的时候,他也在,只是他看着她,她也从未发现他。有时黄力鑫会邀上他一起到他们饭堂去吃饭,他都能看见她,也是她从未发现过。
赵向南高中毕业那天,黄力鑫在,他秦元徳也在。赵向南大学毕业那天,黄力鑫在,他也在。从开始只是观察,到在意,再到后来的慢慢沦陷,这个渐变过程都有十几年了吧。有时候,他也会反问自己,他这是同情还是喜欢呢?他看见她会有一种温暖而平和的感觉,他交过很多个女朋友,却没有这样的感觉,最终厌倦。他曾怀疑,温暖而平和的感觉是爱吗,无关风月,无关□□,只是淡淡的温暖,微微的怅然。
飞往A市的航班即将离港的广播在机场里飘荡,声波穿透墙壁,穿透厕所的隔板,传到了赵向南的耳朵里,化作生物电流传递到她的大脑,但是她的大脑此刻正抗拒着这股电流。泪水已经干枯,泪腺却突突地痛着,赵向南眼睛放空,脑袋里一片空白。
太荒唐了,真的太荒唐了,赵向南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怎么可以轻易的说喜欢一个人呢?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就这样剥夺了她的初吻呢?太荒唐了……
赵向南擦了擦红肿的唇,对,一定是怜悯,他只是可怜她,只是为什么要这样,乱了,一切都乱了。她胡乱地翻着包,找出了秦元徳给她的药膏,向垃圾桶举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