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相思与相忘》临江一驿

39、第 39 章

　　不知不觉间，已然五月初了。
　　藏经阁外的桃花早落的差不多了，每每望去，只见一片青葱绿意。
　　天气越来越暖和舒适，不比先前春雨绵绵的潮湿，可是她却觉得少了些什么。

　　大概是少了一个人吧。

　　赵藜放下食盒，先从中拿出了一碗被麻布一层一层包着的盖着盖子的陶碗，用手试了试碗壁的温度，叹了口气道：“真是的，每次不管怎么弄，这药送到你这里都会凉……”

　　青青闻言回她一笑：“阿藜不要为这等小事忙活了，凉了就凉了吧。”
　　说着便伸出手去。
　　赵藜捧着碗急忙一个转身，怒道：“那怎么行？！哪有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的！凉的药能喝么？！”恨恨地瞪她一眼，赵藜认命地准备去寻陶罐给她热一热。

　　“子房哥哥呢？最近怎么都没在这里看到他？”
　　“哦。”她垂下眼帘，低声道：“大概有事吧。再说，我与他也不大相熟……”
　　赵藜斜眼看她：“小叶与我说，子房哥哥以往每日都会来给你熬药，这样还不熟啊？！”
　　青青笑了笑，学着她的口气道：“那小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赵藜一噎，先是回头瞄了瞄还在远处枕着双手吊儿郎当的叶默，见他似乎没有注意这里，不由得松了口气，红着脸啐了青青一口，连忙转身走开。

　　赵藜一走，叶默刷地一下如旋风一般刮到了她面前：“喂！你和那个张良吵架啦？”
　　“那你呢？”青青偏头怪声怪气道：“你和阿藜又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叶默耳根一红，眼神不自在地游移，支吾道：“咳咳……这个么，唉！你少转移话题！我这是在关心你！看你和那什么张良的挺配的嘛……都满肚子花花肠子……”他小声低嘀咕了一句，又道：“平常看你们两个经常腻歪在一起，怎么莫名其妙就吵了？”

　　青青眯了眯眼，笑的越发灿烂：“我满肚子花花肠子？我还觉得我对你手软了呢？”
　　叶默大叫起来：“哪里有！！”

　　张良害的他从墙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青青也没好到那里去！
　　那日设计他在树上蹲了好久的点，蹲的腿都抽筋了！

　　好吧，虽然归根究底是他自作自受。

　　“叶默，别说我没提醒你。”青青叹了口气：“阿藜只是个普通人，你明白么？”
　　他吊儿郎当地偏过头，含糊道：“哦。我知道啊。”
　　“诺。你看。”她笑着摊了摊手：“我不过是个病秧子，不会武功，也不见得有多聪明。但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就是农夫也会放下农具拿起武器，我这样说，你明白么？”

　　叶默怒了！这个女人怎么唧唧歪歪这么多废话！越说他越烦躁！
　　他不耐烦道：“管好你自己吧！没看张良现在都不来了么？！你……”
　　“叶默！！！！”

　　叶默抖了一抖，颤巍巍地回过头去——果然，赵藜浑身炸毛一般怒视着他。
　　再回头看青青，一副受气小媳妇儿的模样，眼睛里却全是奸计得逞的笑意！

　　小人啊小人！！

　　叶默悲愤了！！！

　　赵藜气道：“叶默！道歉！！”
　　见他还愣着没动，赵藜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你还有理了是不是？!”

　　这情景，当真是阴盛阳衰！

　　青青咳了一声，勉强控制住了语气，不让自己笑出声：“算了，他又不是故意的。小叶说话本来就这样嘛！”

　　叶默一听这话就想流泪了。

　　什么叫本来就这样？！
　　小爷我经常这么口无遮拦地和你说话么？
　　开玩笑小爷我怎么可能这么没脑子？！

　　果然，赵藜更是愧疚，撅起嘴巴威胁道：“叶默，你到底道不道歉？！”
　　叶默无奈：“安姑娘你别往心里去，我说笑的。”
　　青青淡淡一笑：“无事。”

　　往后的日子便如这般，一日淡过一日。

　　赵藜依旧揪着叶默日日来给她送药，时不时小打小闹，她大概自己没有注意到，她在叶默面前的小女儿娇态越来越多，眼角眉梢之间多是满足平和的笑意。

　　不像初见之时，眉眼间晕染的满是猜忌防范与难解的敌意

　　——呵，多像他啊。

　　青青低垂着眼弯了弯唇，摊开手，淡粉色的花瓣伴着她飞扬的青丝和微微扬起的衣角，随风翩翩飘洒而去。

　　叶默这小子最近是越来越得意，若是他有尾巴此刻定是翘到天上去了！不过也是，姻缘将成，换做是谁都该欢喜的。

　　再说，看在他帮她打探百花楼消息的份上，他那张老吐不出象牙的烂嘴她也就不计较了。

　　不过她最近是惫懒了些，莫说出庄了，连藏经阁都不大走动。

　　常常是一个人坐在这屋檐之下，看这漫天的云雾聚散，看那排排羁鸟来去，直到暮色起斜阳落，不知不觉，竟又是一天。
　　时光仿佛成了她手中飞散而去的花瓣——从前她紧握的时候抓不住，如今放了手，自是消逝得更快了。

　　青青扬起手，白玉般细长的指间拈着一个圆圆的檀木盒子，她将它举在眼前，对准了明晃晃的太阳——好像这样就可以挡住光明。

　　光与影的交错之间，面前的场景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朦朦胧胧好似幻境。
　　她不自禁耷拉下眉眼，忽然难过得想哭。

　　——开门，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这个就叫做点、降、唇。

　　胭脂还在这里，甚至连当初不小心掉在地上摔出的擦痕都还在。
　　可是，送胭脂的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说起来，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到底像谁呢？

　　当年赵地的司马府上曾有这样一位公子，玉容曜，修眉挑，桃花折扇风流摇。一袭白衣更添风仪。
　　他就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弯起眼轻轻一笑，瞬间便桃花如雪，飘飘扬扬落了满地，花了人的眼，乱了人的心。

　　可惜黑云压城，一场漫天的硝烟残酷地毁掉了这一切。

　　而如今在这被战火肆虐地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还有唯一的一片净土。
　　这里也有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个人。
　　青竹一样的傲骨，仙人一样的风姿，他更像天上如水的月华，却带着属于凡尘的温度。他微微一笑的时候，眼中波光潋滟，就好似三月春回大地。

　　如此相似的一双眼睛，如此不同的两个人。

　　其实邯郸城的那些岁月实在太过遥远，仿佛生根在了记忆的尽头。纵然美好，却伴着凛冽如魔鬼般呼号的风声，让人望而却步。而那个白衣的公子，早被她小心翼翼，珍之又重地藏在心底的最深处。

　　不能忘，却也不敢想。

　　她还背负着亲人殷切的期盼，她还要在这乱世之中坚强地活下去，她怎么敢日夜抱着那些染尽生离死别的记忆，陪着大漠中早已埋下的骨和血，一同在暗夜中沉没？

　　她甚至不敢向上天再奢求那么一寸的光阴，去将记忆中那个人再好好看一遍。

　　流淌不息的岁月冻结了曾经刻骨的悲切，也模糊了那早已融入灵魂的容颜。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停留在过去的记忆转轮竟然开始重新转动？

　　是因为寂寞的藏经阁中那一壶需要与人共饮的青梅煮酒，还是空旷的高坡上那一场醉酒高歌中不小心泄露的心事？
　　又或者是那个血腥的夜，那刻短暂的相依为命，那穿透浓稠的夜幕最终迎来破晓的顽强的生命，那个她以为一样不免要失去却最终牵起她的手留在了她身边的人？

　　她实在太过软弱，软弱到习惯失去。
　　承受不了暴虐的命运之风，只好卑微而虔诚地匍匐在它的脚下，祈求命运的宽恕，给她一席小小安身之地。

　　宿命曾以狂暴之神的形象出现，毫不留情的卷走了她紧紧攀附的大树，用最让人绝望的方式化解那骨血相融的联系。
　　如今却又化身为滋养万物的春神，给了她另一棵大树的恩赐。

　　而她只是一株菟丝草。
　　一株失去了依靠，在风暴中一直寂寞而卑微地匍匐在地面的菟丝草。

　　在新的恩赐面前，她只能本能地靠近，本能地攀附，本能地将自己交付。

　　始于本能，却也已经交付一切。

　　其实她也想要坚强一点。

　　她仰起脸，然后闭上眼睛。

　　从舍弃眼泪开始，学会变得坚强一点。

　　然后放开纠缠的触角，抽离扎入宿主血肉用以吸取养分的的尖刺，放弃那深入骨髓的羁绊，寻求另一种生存的方式。

　　放弃不是失去。
　　只有失去才会带来痛苦。

　　——到底是求而不得比较痛苦，还是失而难再更伤人心？

　　曾经的失去已经在她的心底留下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这般绝望哀戚的滋味，何必要再尝一次？
　　既然求而不得，那便不要求。
　　不求，便谈不得失去。
　　不是失去，便不会有痛苦伤心。

　　放手不是失去。
　　即便是，也不要告诉太阳。

　　至少在光明面前，让我能够学着坚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