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相思与相忘》临江一驿

38、第 38 章

　　雨不知何时早已停了。
　　只是偶尔还有水珠划过屋檐滴落在窗台上散开时的清脆声响。
　　滴答——

　　夜也已经深了。

　　青青伸手挑了挑灯芯，明黄的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拉出了两道细长的人影。
　　整个内室静的只听得到落笔时的沙沙声。

　　她侧过头，身旁的青年敛着眉，专心致志地誊抄着一旁的《礼记》，如玉的侧脸在晃动的烛火下明明灭灭。仔细看去，眼底似还有层阴影——他最近一定很累吧？

　　青青忍不住开口唤道：“三师兄……”
　　张良头也不抬地应了声，手下继续龙飞凤舞。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抄好了，反正我比较闲……”
　　“不必了。”

　　回绝得好快，也……好冷淡。
　　青青默了默，还是吞吞吐吐道：“三师兄……你，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张良执笔的手顿了顿。

　　这下，屋内连落笔时的细小的声响也没有了。
　　仿佛连空气也窒息了一般，屋内的气氛沉闷地让人不自在。

　　许久，久到青青以为张良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澈好听。
　　他说：“青青，采蘩死了。”

　　烛火蓦地跳动了一下，火苗似有些不稳，只听“哔啵”一声清响，随后便恢复如初。

　　青青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反倒笑了笑：“那个采蘩？”
　　“百花楼的采蘩姑娘。”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开口却又是一声轻笑。

　　采蘩。采蘩。
　　——我一直在等一个根本不会回头的人。
　　——我倒希望曾有所得。若是如此，才不枉来这世间走了一遭。
　　你看，人总是这样傻，明知等不到，明知不可能，却还是那样固执。

　　“是么。”她垂下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层阴影：“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呢？师兄可知？”
　　“不知。”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她：“你不是与柳月姑娘相熟么？我以为你多少会知晓一些。”

　　拽着裙子的手微微紧了紧，她低声道：“柳月哪里会与我说这等事呢。”
　　“哦。这样。”他点点头：“那日在百花楼中，跟在你身后的好像就是采蘩姑娘的丫头，名唤九月，我猜，采蘩，与你也是相识的，是不是？”

　　又是这样的语气。
　　好像回到了三个月前，她与他还不大相熟的时候。
　　一刻也不停的猜忌，试探，防范。每日戴着面具上演师兄弟之间谦恭友爱的情景。

　　“我既与柳月相识，又常去楼中寻她作伴，认识楼中的一些其他姑娘也是寻常。”
　　她抬起头，双眸之中不见波澜，静静地看着张良：“柳月便是柳月，采蘩也只是采蘩，我不在乎她们对于其他人来说还代表些什么，毕竟这天还没有塌下来，何必多做思虑。三师兄以为呢？”

　　其他人？

　　——柳树毕竟是我栽的。
　　——那可不止，好歹也相伴了数十载呢。

　　呵，原来我只是其他人……

　　心里似乎燃起了滔天大火，妖魔一般的火苗在他的身体里张牙舞爪，让他焦躁难安！可是面上却如冷水灌顶一般，冷静地过分。

　　“也是。”张良淡淡道，幽深的眸光在她的脸上微停留了一下，便移了开去：“柳月姑娘总说我的眼睛很像一个人。你既与她是故人，可知她说的这个人是谁？”
　　青青闻言一愣，细细地打量起来，却一下子撞进了那双幽蓝潋滟的桃花目中。
　　像谁呢？
　　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到底像谁呢？

　　扑通——扑通。
　　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好似擂鼓一般，又像是满上沙滩的潮水，一点一点，逐渐占据了她的整个世界！
　　眼前刷的一下一片漆黑，她瞪大了眼睛，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嘴。

　　像谁呢？
　　像谁呢？

　　黑得近乎绝望的世界里蓦然有一片光亮，有什么人逆着光缓缓朝她走来，光影明灭之间，铺天盖地的喜悦和痛苦瞬间将她淹没摧毁！

　　她听见自己僵硬地问答 ：“不知道。”
　　我不知道。

　　砰地一声巨响。
　　青青一下子回过神来。却见张良满脸隐忍的怒气，负着手站在她面前。案几不知为何翻倒在地，刚才誊抄的书简也散落四处，有些甚至还沾染了大片的墨污。

　　——功亏一篑。

　　她有些无助地轻声唤道：“三师兄……”

　　那双总是笑意款款的潋滟桃花目，此刻仿佛也沾染了夜的凉意，乌沉沉的一片，却掩不住那牢牢揪住她心房的怒意和痛色！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紧皱的双眉和衣袖下捏的青筋暴起的拳头泄露了他此刻所有的心情！

　　张良冷冷道：“青青，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谁？！”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的表情，愤怒，屈辱，受伤，不甘，就好像最高贵的凤鸟不慎被泼了污水，弄脏了华丽漂亮的羽毛。

　　她张了张嘴，大脑里却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早已被这些日子平和的假象深深地掩埋在记忆的尘埃之下。
　　她没有办法回答。

　　张良久等不到她的答复，心中一痛，怒哼一声，甩袖便走。

　　又是砰地一声，冷风呼噜呼噜从门外灌进来，空荡荡的内室之中不知何时只剩她一人。

　　青青痛苦地抱住脑袋。

　　到底像谁呢？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