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相思与相忘》临江一驿

40、第 40 章

　　清心殿

　　赵高躬着身，交叠着双手立在层层玉阶之下，神态恭敬无比——如此名贵的玉石竟只用来做这冷宫之中踏脚用的阶梯，果然圣意难测。

　　帷幔之中，那女子慵懒如昨，仿佛对这俗世凡尘，这权利功名早没了兴致。却也高贵如昨，锐利如昨，果断如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上位者才有的威严气势与震慑力。

　　只听那悦耳如黄莺般的嗓音徐徐响起：“赵高，罗网，如今如何了？”

　　温柔似潺潺溪水，却好像毒蛇一般缠住他的心。

　　赵高低着头，神色越发恭谨，不动声色道：“启禀夫人，一切安好。”

　　“哦~~”司马灵玉淡淡应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笑道：“可是我前几日去看了看，尽是些新面孔，陌生的很。见了我不是拔刀就是举剑的……呵，果然是物是人非了么……”

　　“夫人哪里的话，新人不懂规矩，惊扰了凤驾。是属下没有教导好，属下失职，还望夫人海量。”

　　海量？
　　司马灵玉冷笑一声，不过一个下等的宦官，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与我说海量？！

　　“不过说来也对，他们不识得我，自然该拔剑相向，若是随随便便就让我过了，那才是失职，你说是不是？”

　　赵高微勾了勾唇角，如僵尸般苍白妖异的脸上露出一抹薄凉的笑：“夫人说的是。”

　　“我听说三破被你罚了？”
　　“三破办事不利。”
　　“何事？”
　　“百花楼，山河图。”

　　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他微抬起眼，看向那重重帷幔之后高高在上的女子，狭长的眼中精光闪烁。

　　果不其然，帷幔之后一阵沉默。
　　赵高低头，将双手拢在衣袖间。

　　圣意难测，可圣上的耐心将到极限却不难揣摩。

　　他从前听人说，情之一字，乃是这世上最毒最毒的毒药。聪明人碰了会变傻，好心人碰了会变坏，大度的人碰了会变得狭隘。

　　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不过这样正好，不然，他一个小小的奴才，要怎么和那些大人物斗呢？

　　良久，女子幽幽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山河图么，若是想要，再寻个人去讨便是了，左右不过是你一句吩咐的事。至于三破，还是放出来吧。省的木隐连个得力的手下都没有。”

　　这下赵高有些意外了，吃不准司马灵玉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再寻个人去讨？
　　她不是向来不愿意陛下再碰山河图的么？
　　难道忽然转了性，想要向陛下示好？

　　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赵高只得应了声“诺”，躬身退了出去。

　　赵高刚走，只见帷幔一动，好似一阵微风拂过，殿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个人影——正是木隐。

　　司马灵玉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地拨弄着炉中的香屑，淡淡问道：“如何？”
　　“赵高的手下已经潜入了小圣贤庄。”
　　“怎么说也是罗网中人，怎么可能连这点本事也没有？”她自负一笑，又道：“可知道是谁？”“九叶。还有……”
　　“还有？”她的手微一顿，挑眉道：“他的行事倒是越来越滴水不漏了。居然不止一个，难道不怕儒家发觉么？”
　　木隐沉声道：“原先确实只有一个，这一个，是近些时日又派进去的。”
　　“可知新派进去的是谁？”
　　“……不知。”

　　司马灵玉淡淡瞥他一眼：“罢了，不知便不知吧。想来也不会是六剑奴——这么好的利器，哪里好这样早就示之于众。”
　　说到这里，她忽然敛起眉，眉宇间染上了一丝怒气，冷笑道：
　　“他用我的九司用的倒是顺手，能用则用，不能用随随便便就弃了。呵，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木隐依旧低着头，身形笔直若青竹：“小姐何必动怒，九司早非当年，新晋的刺客多向着赵高，少一个两个是赵高的损失，又与我等何干。”

　　呵，是啊，九司早非当年！

　　她握紧了手中的香筷，低垂着眼，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脆弱。

　　早非当年的又何止是她创立的九司？！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和事，她恨着的，爱着的，算计的，保护的，执着的。

　　甚至连她自己都变了。

　　当年明知助嬴政统一六国会毁掉她曾经的一切，她都义无反顾。
　　如今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一切早已成定局，她却软弱了，退缩了……

　　是因为她老了么……

　　可是老了又如何？！
　　纵然鬓衰色陨，但大仇得报，大愿已成。
　　赵国灭，天下一统，再无烽火。
　　一切都是值得的！

　　“哼！”

　　只听哐当一声，她忽然伸手用力一挥，青铜的香炉霎时跌落在地，乘着洒落满地的香灰，咕噜咕噜转了好几个圈，最终停在她的脚边。

　　她昂起下巴，神态高傲，贵不可攀。
　　刚才所有的脆弱彷徨，仿佛都如那满地的香灰，只能被她踩在脚下。

　　见不得人的，永远都见不得人。

　　她要面对的敌人还太多，而她要保护的人却还太过脆弱。
　　所以她还不能示弱，不能退缩，更不能输！绝对不能！

　　司马灵玉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方冷冷道：“九司还是顾着些好，它不比六剑奴，你稍微用点心它有可能还顺着你。若是罗网全归了赵高，那就不好办了。”
　　她顿了顿，转向他叹道：“可惜我当初放权放的太早……我哪里晓得她还在这世上……总算是苍天待我还不薄……只是辛苦你了。”

　　凌厉的眉梢一软，周身萦绕的杀气顿去，木隐温声道：“小姐说笑了，这些都是属下的分内事。”

　　她笑笑，又道：“司马平那厮竟也还活着，如今又同太子一道暂居小圣贤庄，如此，我也放心了，且看那赵高能翻出什么大浪！”

　　司马灵玉转过身，没注意到身后男子那越发如水般温柔的目光，低声轻松道：“呵，还有么，就是柳月那里，你多注意些。也不知她最近是怎么回事，当真是不要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