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相思与相忘》临江一驿

35、第 35 章

　　张良刚从藏经阁出来，还没走远，迎面便遇上了一人——想来是刚好与他相反，正准备往藏经阁去的。
　　他停下脚步。
　　那人亦停下脚步，抱手笑道：“张先生。”

　　礼仪周到，神态谦恭亲切。

　　张良勾起嘴角，亦回他一礼：“陈兄弟可是要往藏经阁去？”
　　陈平“哦”了一声，慢悠悠道：“原来前方是藏经阁。小弟初来此地，见小圣贤庄内风光秀美，格调高雅，楼台众多，气势恢宏，就忍不住四处逛逛，却一时看入了迷，竟是走到了儒家禁地，实在是抱歉。”

　　格调高雅？楼台众多？气势恢宏？

　　呵，这是在责怪小圣贤庄过于奢靡华贵了么？

　　张良一笑，不以为意：“哪里的话，陈兄弟谬赞了。常言道，礼者，体也，仁者，广也。小圣贤庄依礼而建，又以仁为饰，自然显得格调高雅，气势恢宏。游走之间好似有春风拂面，使人放松入迷。子房惭愧，居于庄内数十载，有时仍不免耽于这美景之中，更何况陈兄弟初来乍到呢？”

　　“好一个依礼而建，以仁为饰！”陈平拊掌大笑：“先生高才！可惜啊可惜，建的再合规矩，只要不合一人之心，皆是枉然哪！”

　　幽蓝的眸子似有光亮划过，稍纵即逝。

　　“哦？那陈兄弟以为，该当如何？”
　　他笑的更加欢畅无害：“那要看，先生想要如何。”
　　“该如何，便如何。”
　　“有人曾问过我何为对错……”陈平微敛了笑意，偏头牢牢盯着张良：“今日，倒要向先生讨教讨教，何为该，何为不该？”
　　张良负手，看向天际，淡淡道：“对错随心。该与不该却要依道而行。”
　　“道有很多种。”
　　“我说的，是天下人的道。天下大道。”

　　陈平抱手笑道：“先生有鸿鹄之志。”
　　张良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是所有读书人的志向么？莫非陈兄弟另有所谋？”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轻笑一声，这是他从小的梦想。可惜啊，苍天弄人。

　　“在下只是觉得鸿鹄飞的未免太高了些。”他顿了顿，指了指路边的大树：“好比这青青杨柳，虽不比天空的辽阔壮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可惜高飞的鸿鹄是看不到的。”

　　张良眸色一冷：“陈兄弟费心了。”

　　陈平叹了口气：“当年无意插柳柳成荫，如今见这柳树繁茂真是好生欢喜，可惜啊可惜，树下庇荫的却不只我一人了……不过么，柳树毕竟是我栽的，张先生以为呢？”
　　“树木乃自然之物，依托天地而生。子房以为，陈兄弟不过是有栽柳之恩罢了。”
　　“栽柳之恩？”陈平一哂“那可不止，好歹也相伴了数十载。”
　　“可它还有很多的数十载。”张良接口，偏头问道：“你又怎么能保证可与它朝夕相伴呢？”
　　“所以啊，我才不想做那天边的鸿鹄——飞得越高，离地面就越远，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呢……呵。”他摇头笑道：“不知世间可有双全法，既能如鸿鹄长翔于天际，又能得燕雀栖止时的安宁。”
　　“乱世之中，即便是安稳度日的寻常百姓，稍有不慎都有可能命丧黄泉。”
　　陈平看向他，眼中有了一丝赞赏：“所以，唯有彻底的安宁才是可以信任的。”
　　张良勾起唇角：“而彻底的安宁之前，需要一场彻底的不安宁。”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光明，永远在黑暗的最深处。

　　又是一个艳阳天。
　　青青晃着脚坐在藏经阁外的回廊上，细碎的金光洒在她微扬起的脸庞上，暖烘烘的。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总觉得张良这几日往藏经阁的次数变得少了——许是有什么事吧？
　　唉~~~我可没有盼着他过来。
　　她撇嘴。
　　只是觉得他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总是话中有话——虽然她不大明白他的话中话究竟是想说什么。
　　青青撅着嘴开始摘手里的花瓣。自从她被流放到藏经阁之后日子是一日无聊过一日，再这样下去她整个人都会发霉吧？
　　她好想出去找柳月说说话。
　　可是柳月把开阳剑都给她送来了。

　　想到这里，青青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忽然浮现的不安。

　　柳月啊柳月，我到今日才知，你等的那个人是谁。

　　已知无缘，何必不忘？
　　既是不忘，为何还要将这宝剑赠与我手？
　　是决心斩断前缘，还是，根本就是在交付后事？

　　“青青！”

　　回过头，眼中的彷徨悲伤早已不见，只剩如春日融融般的暖意。
　　青青弯眉笑着招呼道：“阿藜，你怎么来了？”
　　赵藜跑得脸红扑扑的，弯腰扶着膝喘了会儿气，方抬起脸兴奋道：“青青，你知不知道庄里来客人了？”
　　“张良先生天天往这里跑，人家怎么可能不知道啊？”
　　赵藜一下子变了脸色，回头指着身后将手背在脑后，悠哉悠哉全不以为意的少年怒道：“小叶！你什么意思？”
　　叶默眼珠一转，笑嘻嘻道：“没什么意思啊！我猜青青姑娘应该知道了而已嘛！是不是啊？”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视线一转，对向青青。

　　青青笑意不减，温声道：“是颜先生告诉我的。”
　　“颜二先生？”赵藜微惊，随即不满道：“你还认识颜二先生啊！”
　　“阿藜，我不是与你说过，我的兄长原也是这庄中人么？”
　　赵藜恍然大悟，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你说你哥哥和子房哥哥他们是同窗嘛！哦！你因为你哥哥所以认识颜二先生的？这么说你连伏念掌门都认识了吧？”

　　叶默在一旁听得泪流满面——怎么我以前就没发现原来你这么笨呢！

　　青青笑眯眯地点头：“对啊。”

　　叶默看不下去了，开口道：“不知青青姑娘的兄长是……？”
　　赵藜斜他一眼，叶默全当没看见，兀自专心致志盯着青青。
　　赵藜哼了一声，撇开头去，眼眶居然还有点红？
　　青青笑眯眯地看看叶默，又看看赵藜，忽然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
　　“安平。”
　　“安平？”叶默摸摸下巴，好熟的名字啊，貌似在哪里听过……

　　赵藜不动声色地踩他一脚，回旋往复，狠狠地，狠狠地踩，全不理叶默蓦然间倒吸了一口的凉气和皱成一团的脸。
　　她和蔼地冲他笑道：“安平么，我们听说过的，就是儒家的四师公嘛！对不对啊？”
　　叶默龇着牙连忙点头，几乎要把脑袋晃下来！
　　赵藜这才解气，哼了一声移开脚。

　　青青早在心里笑的花枝乱颤，畅快不已！
　　叶默啊叶默，你这是活该——让你多心眼怀疑我！

　　“对了阿藜，你来找我是要和我说什么？”
　　对！差点忘记这个了！
　　赵藜兴奋道：“庄里来了一个客人，青青你知道他是谁么？”
　　青青装模作样地摇头：“不知道，只听颜先生说是一位贵客，让我别乱跑。”
　　“当真是贵客！”赵藜抓起她的手，一双眼睛亮的惊人：“是太子殿下！竟然是大秦的太子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