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相思与相忘》临江一驿

36、第 36 章

　　陈平本欲往藏经阁去寻青青，奈何碰到张良，只好不了了之，无功而返。
　　公子扶苏整理好行装从房内出来，恰好看见陈平边低头沉思边朝这里走来。他抱手笑道：“陈兄连走路的时候都不忘思考，怪不得学识如此渊博！”
　　陈平一惊，连忙回过神来：“殿下谬赞了。”
　　“该说你太谦虚了才对！”公子扶苏大笑着朝他走来：“你来的正好，随我一同去见识见识小圣贤庄是如何传道授业解惑的！”

　　小圣贤庄内的六艺馆和闻道书院分别是弟子修习六艺和闻道之所。公子扶苏和陈平同齐鲁三杰碰面寒暄一番之后便跟着分别参观了这两处。

　　陈平自小跟着司马安一同拜于荀子门下，说到同窗，唯司马安一人而已。此时忽见庄内弟子聚于一处，纷纷捧着书简摇头晃脑，朗朗读书之声不绝于耳，难免感到新奇，再忆及故友已逝，更添惆怅。

　　他放慢了脚步，慢悠悠地跟在众人身后。

　　“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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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声一声的诵读之声交织入耳，不知为何，最后竟争相化为故人那一句句的呼唤，在他脑海中回荡不休。

　　“远志……”
　　“远志……”

　　呵，远志……

　　“远志！他日我为将军，你做军师！共同匡扶这赵氏江山，还百姓一片安宁之地！”
　　“哈！我还只是个小小的百长，你就来投奔我了？远志高才，切莫被埋没于此！”

　　埋没？
　　相见之时谁又能想到，最后被永远埋没在风沙之中的，会是那个总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一举一动之间不知迷去了多少少女芳心的邯郸城第一公子？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战场之上那个少年是如何拼死为他杀出一条血路的。
　　金甲染血，长剑卷刃，而他依旧身姿昂扬地跨坐在马上。眉眼之间满是笑意，一如当年他们仍在邯郸城时的模样。
　　他指着前方笑道：“远志，我护不住赵国了。你逃吧。如若你回去了，也许青青会开心一点。”

　　青青，青青。
　　陈平垂眸，掩去满心的苦涩。

　　同道之人已逝，他又该做谁的军师，与谁一同指点江山，激昂文字，一展胸中抱负？

　　大雁离群——于他而言，这世上最悲凉之事莫过于此。

　　“陈兄弟似乎有心事？”
　　陈平瞌着眼轻笑一声：“不过是想到当年自己寒窗苦读时的模样，有感而发罢了。”

　　当年，又是当年。
　　张良怅然叹道：“谁不曾有年少轻狂时。”
　　“哦？”陈平睁开眼，微微一笑：“张先生也是有感而发？”
　　张良淡淡道：“触景生情罢了，你我不都是如此么？”
　　陈平一笑：“不错，我们彼此彼此。”
　　他偏头看向他，略有些好奇探究：“陈兄弟很喜欢笑？”
　　陈平顿了顿，，又弯起唇角，依旧笑得人畜无害，反问道：“笑不好么？”

　　好？
　　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

　　他没有回答，负起双手，慢悠悠地向前踱去。
　　陈平也不以为意，笑眯眯地跟上。

　　随着伏念等人逛了大半天，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六艺馆。陈平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他停下脚步在远处站定，向前望去，只见一个头戴璎珞气势不凡的少年被一群儒门弟子围在中央——看这阵势，似乎纷纷都在赞扬人群中的这名少年。

　　儒生大多自命清高，这名少年却能让数十同窗甘拜下并风以他为首，当真不简单！

　　陈平摸摸下巴，这名少年他有点印象，之前在闻道书院中他的表现也很是出众。
　　莫非是儒家这一代的翘楚么？
　　“看来儒家后继有人了。张先生，恭喜恭喜啊！”
　　张良面色不改，谦恭道：“哪里，子羽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原来这名少年唤作子羽。

　　陈平点头赞道：“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成就。看这样子，众弟子似乎还自发地以他为首？此人他日定非池中之物！”
　　张良“哦”了一声，正欲答话，却见前方忽然又是一阵吵闹，隐隐约约间，似乎还有一个女子的身影……

　　青青？！

　　青青尴尬地站在原地，听周围的弟子纷纷对她指指点点，无外乎议论这个女子怎么和随荀夫子闭关的四师公那么像云云。
　　公子扶苏皱着眉看着她，他看她的眼神有些扎人。

　　你以为我想从草丛里摔出来么？！
　　你以为我想刚刚好就摔在你怀里么？！
　　你以为我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吸引你的注意么？！
　　——好嘛我知道你现在就是这样想的！

　　青青气闷，低着头，温顺无比，一声也不敢吭。
　　她听见扶苏略带不满的声音响起：“小圣贤庄内不是向来不收女客么？”
　　伏念刚想开口，另一道温和的声音横插进来。
　　“青青，你怎么在这里？”
　　青青抬头望去，只见一墨发高束，身着淡青儒服的青年逆着光朝她走来。
　　他嘴角噙着暖暖的笑意，衬着不经意间露出来的两颗小虎牙，半是责怪半是无奈地看着她——仿若当年。
　　他走上前来，低头看着她，温言道：“青青，你不在家好好呆着，怎么会在这里？”
　　青青略觉得有些不自在，背在身后的十指一下一下地绞在一起。
　　她轻声道：“我来找我哥哥。”

　　公子扶苏略看出些端倪，转向陈平问道：“你们认识？”
　　陈平抱手一哂：“正是。”
　　他看了看青青，顿了顿，又道：“青青，我与你哥哥是挚友，对不对？”
　　少女仍旧低着头，应了一声，声音小如蚊蚋。

　　一直木着一张脸的伏念忽然开口：“四师弟正随荀师叔闭关。”
　　公子扶苏来了兴趣：“哦？原来儒家还有个四当家么？”
　　“子衿师从荀师叔，性情古怪，做不来管理山庄这等琐事。”
　　言下之意，小圣贤庄只多了一个四师公而已。
　　公子扶苏“哦”了一声。

　　青青在一边腹诽，什么性情古怪，什么做不来这等琐事，借口！通通都是借口！分明就是你平时老是当没我这个人！！！

　　颜路亦帮衬道：“安姑娘除了兄长再无亲人，这才暂居于小圣贤庄。平时安居一隅，极少外出，庄内弟子均不知晓。”
　　公子扶苏点点头，没了兴致。
　　青青见他只顾着和伏念颜路等人说话，似乎没注意这里，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几步，又抬眼偷瞄他一眼——恩！还没反应。

　　她连忙提起裙子，转过身，再也不看后面，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就没了影，只留下了漫天飞扬的尘沙和身后弟子“人跑啦”的惊呼！

　　公子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