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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如抽丝 隆冬已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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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已至,昨儿晚雪又下的大,窗棂子上结了冰,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堆了寸余。迎春阁素来晚起的姑娘们今儿都起得早,今日腊八,软糯糯的红豆、莲子、大枣、小米,七七八八熬上了一大锅,柴火烧的旺,锅里的粥咕噜咕噜翻腾的欢,远远就散出了香味。原本应该敬神祭祖的仪式直接减了半,袅袅的香烛祭了神佛,大伙儿就开始围桌。
与内堂的热闹不同,外庭是安静的。红玉使劲搓了搓几乎已完全失去知觉的手,昨日的衣裳洗的晚了,错过了晚饭时间,早上只吃了一小块馒头,肚子早就饿的有些绞痛。看着地上只铲了一半的积雪,她知道今天的午饭定也不会有了,加之身子有些发烫,骨子里又冷,眼皮太沉,干脆偎了枯草堆坐下歇息。
月洞门那头传来热闹的打趣声,远远的并不听的真切,朦朦胧胧似乎有人唤她。
彼时她还是梁府的二小姐——梁瑾之。梁府朱红色的大门直冲大街,门旁雕刻的石狮好不威风。
“玉儿,过了腊八你就是个大姑娘了,到时候让爹给你物色一个好人家”是娘轻轻唤她的乳名。轻轻柔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她自己都快忘了,过了腊八再过月余便是她是生辰。她的生那天漫天大雪,窗外的腊梅枝上挂满了冰凌子,晶莹如玉。爹爹给她取名瑾之,取的便是“南山有玉,鉴之为良;瑾瑜匿瑕,润泽有光”之意。只是这名字向来唤的少,娘喜欢唤她红玉,问过娘方知生她那日爹爹看到的晶莹的冰凌子,娘却看到窗外的梅花冻入了冰,红艳艳的开在冰中,如同赤玉,世间罕有。
“娘,玉儿不嫁,玉儿要一直陪着娘”脆生生的声音,鹅黄裙衫配上浅碧色的轻袄,正好衬了自己红扑扑的脸。
“呸呸呸,小姐少不更事尽说傻话,请佛祖勿要怪罪,我家水灵灵的小姐一定要找个好人家。”秀娘边说边麻利的将果品、糕点摆到神龛前,正前方端端正正的摆上了一碗热气腾腾腊八粥,里面的食料丰富,怕是秀娘巴不得把平日的好东西都一锅子煮进去。摆放停当,再取过香火,先递给了夫人,再递给小姐。“夫人小姐都要好好拜拜,听说大人要回来了”
她手里接过秀娘递过来的香,身亲毕恭地磕着头,眼睛却偷偷斜睨着身旁的娘,从她的角度只能瞅见娘看不出半分情绪的侧面以及手腕上轻轻晃动的檀香念珠,尾坠子上的红线已经有些泛旧。
“小姐也要专心拜拜” 冷不丁头上被秀娘轻轻一敲,方才偷偷吐了下舌头,规规矩矩上了香。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可红玉听的懂。娘是这梁府的三书六聘的夫人,娘家王府虽不说有多显赫,但冠了王姓的姓氏也是不容小觑的。加之彼时坊间传闻娘亲不仅拥有风华容貌,且琴棋书画、音律曲舞皆精,登门求亲的人自然门庭若市。可当年娘却偏偏选了名不见经传的爹爹,那是的爹爹不过是小小的翊麾校尉。
娘亲刚嫁过来的几年也曾和爹爹举案齐眉,琴瑟合御。可不知为何,娘的肚子一直不争气,三年多来肚子一直没有消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论当时是如何的恩爱,可这般情爱终于抵不过子嗣的重要。爹爹纳了妾,那妾氏正是伴着娘出嫁贴身侍女的流苏。那流苏从小侍奉娘亲,虽不说若娘一般才貌无双,却长的也有三分俏丽,随了娘的四分灵气。
爹爹的纳妾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可爹爹纳妾一事,事前完全没有给娘知会一声,直到流苏喜袍披身那天娘才得知消息。那样亲的两个人,齐齐背叛了自己,没有人知道她心中的恨与痛。听说,事后爹爹也找过娘亲,但是从此娘亲闭门不见,爹爹吃了几次闭门羹也就作了罢。
西厢那头喜事连连,那流苏刚作了如夫人便有了身孕,流苏受宠,地位声势上隐隐与东厢的正夫人不相上下。府里下人们哪个不会看脸色,东厢这边虽吃穿用度不坏,可毕竟势微,来往的人少了,便显得更冷清了。
命运弄人,没有人注意东厢房的娘亲肚子也一日日鼓了起来。当爹爹知晓她的存在的时候,娘亲已经怀着她五个多月了。爹爹心怀愧疚,想要补偿,可娘却只让请了个乳母,便是秀娘。同是十月怀胎,流苏早几个时辰在娘亲前头生产,并且是个男胎,娘亲生下自己之后虽没有阻止爹爹再来东厢探望,但性子任然冷淡,几乎不怎么跟爹爹说话。
按说,自己虽是嫡出却是姑娘家,爹爹和娘亲的关系又很淡漠,相反西厢边正的宠,又生养了儿子,下人们都以为东厢这头怕是势力已去。可事实不然,爹爹是极宠她的,自小哥哥有的东西她都有,就连私塾也和哥哥一起上,骑马习剑统统都允。哥哥不喜欢读兵书,偏爱吟诗作赋,也常常带了她着了男装出去游荡,两个人无法无天的作乱,可被逮着挨批的时候爹爹总是对自己宽容许多,以前她不甚明白,后来才知道这怕也是对娘的一种补偿。娘让她嫁人她不想嫁,一来怕自己若是嫁了娘亲更是孤单,二来怕自己像娘这一生所托非人。
这边香刚刚上完,屋外的丫头已经在传话,说大人已经回府,请小姐去正堂候着。
她心下欢喜,爹爹出征已经大半年余,这次回来准会给她带上什么好东西,便草草喝了两口腊八粥,就想往正堂去,却被秀娘一把抓了回去“小姐,见着大人可要秀气规矩些”操起镂空雕花篦子又重新给她梳了个头,插上夫人刚刚送她的碧玉簪。红玉心都飞到正堂去了,被这一阵折腾早就不耐烦了,哪里还肯规矩让秀娘帮她换衣衫,乘秀娘没有注意的当儿一滋溜儿跑了。
人还未到正堂,经过书房就听到爹爹叱喝哥哥的声音:“平时让你多读些史书、兵书,你从不上心,经史子集你嫌冗长,《孙武兵法》、《六韬三略》你嫌无趣,此战一役,被人声东击西打了个措手不及你都不知道,要不是良臣,你自己马革裹尸也就罢了,邑城百姓早就被辽人弯刀砍了头颅。”这次爹爹擢作西路先锋出征辽国,哥哥跟着头一次上了战场。她知道肯定哥哥又惹了什么祸事让爹爹生气。
偷偷捅开窗户纸,就看见上好的梨木架格上的秘色贯耳瓶已经碎在地上,大大小小的碎片瓦子泛着玉石般的莹润光泽,这是平日爹爹最爱的一只瓶子,往常都是自己擦拭把玩,宝贝的什么似地。这当口却被狠狠甩在地上,看来哥哥这祸事惹的不小。
跪在旁边的哥哥被这一通吼,反倒直起身子来,极小声的反驳“儿子本来就不善战场之事,爹爹这次硬要我去,那是爹爹先用人不当”
这话一出,连窗外的红玉都暗道不妙。正欲进屋说项,只听“啪”的一声,气的面红耳赤的爹爹已经将手边的茶盏扔向了哥哥,那茶盏中是适才丫头刚刚奉上的雨前龙井,不论是滚烫的茶汤或是茶盏落在哥哥身上怕都不是那么好过的事,红玉连惊讶声都还未发出,应声而落的是茶盏却没有如愿落在哥哥身上,而是被人硬生生挡到了梨木架格旁,上好的龙井洒了一地,热气上绕,满室馨香。
红玉这才注意到爹爹身边立了一个人,铜色的铠甲与窗户的阴影混在一起,让人几乎完全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从阴影中出来,他扶起跪的更低一些的哥哥,“良臣以为公子的话并非不无道理”
“你!”爹爹带兵打仗惯了,脾气牛倔,很少有人会当着面反驳他。想是未曾料到他会帮腔,过了好一会儿爹爹才摆摆手说道:“差点连累我大宋失去整个邑城的是他,差点害死你的人也是他,罢了罢了,连你都这样说”
看爹爹颓然坐下,红玉这才发现趴在窗户的手已经冻的僵红。作诗离开,透过窗户洞似乎有一道眼光往自己这边看来,但这种感觉就那么一瞬,恍惚是自己的错觉。
到正堂好一会儿,都不见爹爹过来,换作往日,她早就耐不住性子了,可看过刚才书房的一折腾,她竟端端正正坐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