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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如抽丝(二) “玉儿,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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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让爹好好看看你”仍然是爽朗的笑,红玉今日却觉得那笑声背后怎么都是疲惫的,心下一酸,眼里竟有些泛出泪来。
“爹爹,玉儿可惦记你啦”悄悄拭过眼泪,扑进爹爹怀里,结结实实撞上宽厚的胸膛。
“去年爹爹送你的那匹马你骑得如何了?”还未等回答,就命人拿出了专门督人打造的一副马鞍,光亮油滑的皮革,金银相扣的马嚼带,肚带嵌上了五色石,银制马镫,大小正好合适她的小马驹。
她虽素来不喜欢女娃娃家的东西,可这样的礼物也从未想过,刚才没来由的心酸早就忘了,正欲唤了管事去马房试试,却猛然发现爹爹旁边立了一个人。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忽略了他再存在,那个在书房身着铠甲之人,正是那个被自称良臣的人,离的这么近她才看清他的铠甲上污渍斑斑,铠甲里套着的褥布衫已经皱的不成样子,头上的缨络也早就辨不出颜色。本应是一副窘态,可那人却是平静的如若周遭的一切与他无甚关系。
那不是一张应该在战场上的脸,那样的温和无害,像三月杨子湖的一池水,即便春风拂过,微漾的湖面泛起的涟漪都是怡和自得的。如若你见过一次这样的脸,你或许会忘记相貌,但不会忘记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他与平日爹爹身旁的武将们不同,更像是平时和哥哥吟诗作对的书生,却又不全然想象,书生们没有他那如一潭深渊的眸子。
大概是看出了异样,梁大人召了红玉过来行礼“这是此次出征的西路副将,你来见过一下”
红玉闻言规规矩矩伏低身子行了万福礼。反倒是那被行礼之人有了不自在,伸出了手想去扶那茕茕身姿,忽又觉不妥,硬生生地半途缩了回来,尴尬的悬在半空半晌才转成抱拳拱手回了礼,口里还惶惶念叨着“黩武之人,哪敢受小姐大礼”
看他那手忙脚乱的样子,红玉“扑哧”笑出声来,原来那张平静的几乎没有表情脸也有这种时候。
“玉儿,不得无礼” 被爹爹一声轻喝。红玉收住笑,认真回道:“这礼你自然是受得的,为哥哥也为邑城百姓”一将守一城,大宋崇文不崇武,对武将也不甚重视,可没有武将的守护哪里来的着盛世太平?这是爹爹常说的话,她虽是女子,但是道理她是懂的。
梁大人看着爱女,幽幽叹了口气“若是你哥哥也似你这般就好了。”红玉想起适才书房那一出,也不敢接话,连忙唤了管事试马鞍去了。
腊八的香味还未尽散,次日就接到爹爹再次出征的消息。
飒飒的冷风吹散了庭院的盛开腊梅,零落在院内,大片大片的浅黄,幽幽发出沁人的香。爹爹骑上了随他征战多年的战马,玄色大氅随风招展,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爹爹,却也只是背影。
后来,那一场仗下来,爹爹成了逆贼。梁府被封,那一夜整个府邸灯火通明,穿了大宋棕绿色兵服朝廷内侍鱼贯而入,整个梁府充斥着杂沓的脚步声夹着兵戈的金属声,内院的四口官窑青瓷水缸被打碎,哗啦啦的水留了一地,还有五色锦鲤在地上垂死挣扎的扑腾声。女眷们都被关在内院的杂物房,霉潮气一股一股的涌来,丫头们早就吓破了胆又不敢哭出声,只能发出低低压抑的哽咽。
娘被带走,红玉紧紧挨着秀娘。她并不怕,她相信爹爹是冤枉的,只要过了这个夜,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二日清晨,阳光晴好,每一缕洒向屋内的暖阳都让红玉觉得那是新的希望。房门果真被解了锁。女眷们被带了出去,跨出门的时候她还是微笑的。可接下来,尖声尖气的宦官宣布诏书中的话却让她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似笑欲哭,怪异之极。
诏书大意是梁将军投敌叛辽,已作死罪论处,梁氏夫妇头颅已经割下挂在城头,以儆效尤。按大宋律,凡叛国者,满门抄斩,只有未成年的幼童可以免死,男童黥面流配,女童没入官府为婢。
诏书尚未宣完,人群里早已有人放开了嗓子嚎啕大哭,还有些侍女想着昨日未眠今日又被这样一惊,直接晕了过去。人群嘈杂,隐约压了着那公鸭嗓,红玉想听的更仔细些,她想听清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透过宣召的公鸭嗓,她看到了韩世忠。旁边的内侍正向他复命,宣完诏书的公鸭嗓也极有礼貌的作揖行礼,原来他是这场灾难的主事。昨晚的一切来的太突然,她什么都没看清就被关进了女眷堆,万万没有想到这领头搜查的正是爹爹的得意门生。
她太过惊讶,以至忘了现在的身份,她的眼睛已经喷出了火,熊熊燃烧的像是一把利刃,她一把推开了身边护着的秀娘,扒开人群,直直朝韩世忠奔去,她想过去问问,为什么?为什么?
押送女囚的官兵也没想到人堆里那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脱离管制。那女子跌跌撞撞直冲韩大人而去,心下大惊,若是伤了大人怕自己也保不住脑袋。未多思索,抽了腰间的配刀举手就砍。明晃晃的刀狠狠劈下,银光闪过,快若闪电。
红玉只管向前,那些质问充斥了整个大脑,哪里还注意的了身后的变故。只觉身子被人狠狠推搡了出去,她脚步本来急促,收势不住,整个人扑在了地上。并不甚痛,可怎么有血?猩红一片,染红了她的团花锦绣鞋。
待她反应过来,秀娘已经躺在她的身边。那刀从肩头砍下,嵌在身体里又被猛然拔出,筋骨外露,血流如注。秀娘艰难开阖的嘴还说着:“小姐,别怕”
另一名官兵将她扯了起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已经让她毫无力气。这样惊变也惊动了几丈外的韩世忠,隔秀娘的尸体,他往向她,满眼的惊诧,似是想过来看看却又最终丝毫未动,牙咬破了唇,鼻中血腥流向了嘴,没有泪只有血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活着却不如死掉,可这命是秀娘用她的命换来的,她怎么能死?何况她要报仇!与梁氏满门抄斩的诏书一同下来的是擢携韩世忠的喜诏。她约莫记起,爹爹出发的前一晚曾经傲气干云的说过,此计若成,此战必胜。当时在家的只有韩世忠。
她尚未及笄,按律法本该贬为官婢。那官家分配官婢执事见她长的颇有几分姿色,直接卖给了迎春阁的王妈妈,换了铜钱十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