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四章 美人真绝色 ...

  •   司音节完全是乐师的节日,每年由财力雄厚的雅姬馆举办,目的完全是为了推出自己艺妓中的花魁。但是为了加大宣传力,各种身份的乐师都可以参加,这也就成为乐师“一战成名抱得美人归”或者“一败涂地声名大减”的……盛会。
      确实是盛会。
      就算有那么几年“斗乐”一赛并不精彩,却绝对保证每年都有美人可以看,美人啊……嘉陵想到坊间流传的关于司音节的各种版本就兴奋地想流口水。京都艺姬馆是出名的风雅之地,进出都是文章名士,官宦贵人,哪里是她这种平民小百姓消费的起的地方,就算艺姬馆接纳来踢馆的客人,她也没那水平。
      艺姬馆中虽不乏“挂名无实”以身为易的馆子,但是若真有了别馆的称号,真真是非常清雅的地方,里面挂头牌的艺姬,连国手听了都要称赞。京都艺姬馆分为三阶,最低贱的地方称为“拍栏”,次之称为“混馆”,最高则是别馆。而那些打开大门做声色生意的馆子,是不算在艺姬馆内的。
      嘉陵换了仆厮的青衫小帽挤在人群里,举行盛会的地方定在青藻湖上。湖上有两榭,坐阵者为东,挑战者占西。
      往日黑漆漆的湖面上早被大费铺张地燃起了璀璨的灯光,这一日连官家都开了夜禁,天上银白的月色完全被喧哗的灯光夺取了风采。司音节的历史源远流长,史书上记载这一天乐者围坐在一起较量乐器,品评乐技,称颂王者带来的太平盛世,人们换上盛服虔诚地听着巫者祭司的祷告,巫女们戴上面具,围绕圣器舞蹈,祈求神的宽恕和赐福。这种记载当然是古时司音节的景象,每朝有新气象,耀王朝开国不久,司音节也是近几年才兴盛,却一朝风生水起,带动了京都的销金之窟。
      这一年的司音节算是极清简,别馆省去了十二乐技、乐童的“欢歌舞”前奏,连前朝定制的“芙蓉船灯”的排场也没做,“凤舞朝天”的九色熏香也没了,这全是因为耀帝“战后从简”的命令。
      而光是湖上风灯,也足够嘉陵耀目了。
      她是很想挤到前排去看的更清楚,然而挤到半途人群的热气已蒸的她一身汗,她对着前排的高大青年泪目,奈何身单力薄再挤惹嫌,只好自我安慰“凑凑缝隙也可以看,或许可以听到解说”。
      几声清脆悠远的泽响响彻湖上,人群的吵闹声像波浪一样渐渐平息,人一静,风里似乎隐约送来花梢末的清香,嘉陵深深嗅了一口,不由心情稍稍愉悦,心底微平,正想着此花为何,就听得前面青年喃喃道:“是欧阳先生身旁侍书白珠姑娘的味道啊。”
      竟是女子身上的脂粉香!如此清雅寡淡,必是个气质不俗的美女!
      嘉陵一念及此,再也顾不得其他,推了推前面的青年,摆出一副讨好的笑容,青年遗留着心醉神迷的五成表情不奈回身,嘉陵已趁着这一瞬挤过了他,她速度之快,只叫高大青年倒吸一口凉气,不顾身后人的横眉竖目,嘉陵厚着微红的脸皮站住不动。
      一叶扁舟自那极幽微的暗处飘然而来,湖上灯光虽绚丽夺目,盛如白昼光华。然而轻波微漾间,又怎及斯人一身微风轻露?扁舟好似破光而来,舟上二人,俱是白衣。女子垂目立后,白沙似新雪,乌发如云,衬着露出的肌肤,柔润如珠。她容颜如何,已不必再猜想,胭脂沾花露,又岂是寻常女子能沾得?
      她垂目所侍之人,亦是一袭白衫,却如同月华洗旧,于天地同辉,却不与万物争辉。男子皎然如月,身若修竹,周围灯火再盛,于他行来,却似不过凝在他指尖一点。
      泽声弱,箫声起。
      他竟也吹箫?!
      嘉陵心中一震,不由想到纾黎,心中暗暗将二人比较,迟疑地没决出高下。身后青年激动道:“不愧是逍遥天下的风流才子欧阳先生!”
      风流——?!他身后女子不是他妻子?
      “欧阳先生收容容色殊绝的女子,亲自调教她们琴棋书画,她们中有甘心一生随侍地便留在先生身边,是侍女而不是妻子,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是不是乐者啊?”
      她居然把话问出来了……
      嘉陵干笑搭讪:“我是新学啊,呵呵,呵呵,啊,对了,请教兄台,这位欧阳先生高姓大名?”
      “青竹月,紫烬泪。欧阳风,周纾黎。当世两大青年才俊,用箫名家,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知道纾黎……”嘉陵默默:师兄什么时候姓周了?虽然自幼跟随师父,却并未改姓啊。
      “哦?论起名气,其实欧阳先生在外的名声更大呢,纾黎先生作为周子的徒弟,在京都的名声好像都不及欧阳先生。不过我曾有幸听过纾黎先生一曲,若真论乐技,恐怕还要胜欧阳先生一筹!”
      嘉陵立刻对身后青年好感大增,又听旁人喃喃道:“寒枫别馆居然请到欧阳先生一曲开幕,浣玉别馆若没有请到有头有脸的人物,恐怕压不住后轴。浣玉别馆一向和寒枫别馆对着争,若请不到纾黎先生,岂不是落了一个层次?可是纾黎先生向来行事低调,也不知会不会来。”
      会来么?嘉陵想:师父闭关整理,她闲着没事溜出来玩,没看到师兄行踪啊。
      身后青年激动道:“今年司音节排场虽然不如前时记载盛大,分量却足够重啊。作为乐者,今日一行,当真是、当真是三生有幸!”
      扁舟已过,湖面复归平静,箫声低沉悦耳,久久不散,于此光中平添一份静谧。继而筑声轻扬,急行于月色之中,如山中溪涧一般欢快,这一声启奏,虽然轻快,却绝不突兀,恰到好处,浑然和箫声融为一曲。
      丰都丽人行!
      丰都出美人,丽人传千古。《丰都丽人行》是一首名曲,凡稍懂文墨的男子都拜读过这篇词章。《丰都丽人行》本由篁奏,然而换成筑声,浑厚虽略失,清越更胜,而且更适于湖上传播。
      而且,真是美人奏名曲啊!
      一艘精致的画舫从浓重的夜色中驶出,女子立于船头,大红衣裙,别无修饰,容颜若流火,她笑容之美,气势之盛,栽曲而出,竟仿佛满湖灯光,漫天月辉见了她都失色!
      果然!
      嘉陵作为女子,都不禁要抚掌而叹:美人名曲两相欢,君不见倾国倾城色,就在此夜中啊!
      高大青年似乎激动滴快要晕过去:“胭脂姑娘!她居然!居然!”
      “她怎么了?”
      “胭脂姑娘是浣玉别馆的头牌,去年的乐魁!本该是后轴压轴,这么早出场,除非后面有更厉害的人物!不过肯定是因为欧阳先生了!去年胭脂姑娘发话说誓要追随欧阳先生,欧阳先生婉拒了,今年司音节,她以筑和箫,此举的用心,世人都可以看的出啊。胭脂姑娘不愧是传闻中的果敢率直啊。”
      女子已登上东榭,笑吟吟道:“今日胭脂得幸占台,乐者尽可前来较艺,不过胭脂在这把话挑明了,胭脂赎金已付清,今日……亦是觅一生良人。胭脂倾慕欧阳先生已久,奈何技艺浅陋,入不得先生的眼。我闻先生前日作客于寒枫别馆,赞一美人,若是胭脂胜了那位美人,先生可否让胭脂随侍?”
      她话语虽从容,娇态却微显,问到最后一句显然泄露了紧张,众人亦是屏息而待,良久,白衣女子乘舟而返,恭敬道:“先生说,胭脂姑娘技艺已很高妙,可是还是略输那位姑娘一筹。今日比武,胜负已判,他劝姑娘不要再妄作争心。”
      众声哗然,嘉陵心觉这拒绝的也太狠了,胭脂却似毫不介意,急声问:“若我赢了呢?”
      “姑娘一定输。”
      胭脂默然片刻,忽而朗朗一笑:“请那位姑娘一较吧。”
      “那位姑娘说……”白珠淡定的语气有一丝迟疑:“她只占主位。”
      真是狂妄!
      人群中不少人发出惊叹声,胭脂微露不悦:“这么自信么?并非胭脂妄自菲薄,我既为上次乐魁,总还有些规矩要守的。”
      “唉……”
      一声缭然的叹息拂过湖面,随着这声叹息,湖面上灯火次第弱了。
      泠泠错杂的几声响起,似是美人漫不经心调着琴弦,“是瑟。”有人小声说,忽然“哗”地一声抡过,仿佛金戈交鸣,湖上便响起雨落如珠的清声。嘉陵听出正是瑟中指法里极繁复的“复抡”,这指法极难,别提在一弹指之间弹完议论,抡完一半都很不错了。而这人抡奏之快,好像暴雨打梨花一样,她又弹了这么久,竟似毫无疲态。
      他并未在弹乐,而是纯以技艺取胜。就算如此,这番抡音总也毫无杂质,每个音符都纯正柔润,力道饱满,足以赏心悦目。
      嘉陵心中不禁骇然:她曾听过师父弹瑟,恐怕都做不到如此!
      他一轮奏罢,众皆默然。良久,胭脂方涩声道:“我输了。”
      乐魁一轮就被斗败了?!太……太快了吧!
      瑟声又泠泠响起几下,之后再无声音,那人的风姿隐在夜色之后。
      嘉陵目送着那大红衣裙的明媚美人下台,心里忽然涌出一股酸楚来,身后青年啧啧叹息道:“唉,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想不到后面还会有什么厉害人物啊!”
      “胭脂姑娘好可怜啊。”嘉陵有些难过道。
      青年觑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有什么可怜的,古来都是如此,何况胭脂姑娘上次司音节已经出尽了风头,如今让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她对欧阳先生一片痴心……”
      青年嗤笑道:“你又不是胭脂姑娘,她自有她的办法,那些风月人物的事情,你我管的了么。别说管,见一面都无缘。”
      “……会见到的吧,如果想做的事情,尽力去做,为什么做不到呢……”这句话刚出口就湮没在了人群的惊叹声中。
      “看啊!晋子先生!”
      那厢高阁之上,灰衣男子不知何时下了楼梯,他一张国字脸,大约四十多岁,气度四平八稳地登上了船。
      晋子。
      凡是乐师的名字被称为什么什么子,都代表着宗师级的人物了,嘉陵也知道,晋子是仅此于自己师父周子的人物。虽然周子提到这个人老是不耐烦,说他太过沉浸于功名,但是也称赞过他的技艺却是无可挑剔。
      那边的高阁是给一些从不露面位高权重的神秘人物享有的,据说连皇上都在里面坐过,至于传言真假,当然无法考证。可是,高台之上确实是贵族专座之地。晋子常常投奔于某位贵族以提高名声,所以,在上也不奇怪了。
      嘉陵这一恍神,两榭已摆好阵势。
      东榭之人单手起了几个音符,以示对长者的恭敬,请他出曲。
      “单比技艺,我恐怕与阁下不相上下。”晋子声音平平道:“阁下技艺到了这种程度,也该知道乐者弹得不光是曲,还有意,情,心。”
      东榭之人以音应声。
      晋子饶有趣味道:“阁下当真神秘,以我之技艺来挑战,阁下都不愿诚心以待么?”
      那边东榭沉吟了很久,一个女子的声音方才缓缓响起:“晋子先生言重了。”
      她的声音!
      嘉陵心中一动,不觉心驰,自然这又是一位貌美女子,而晋子传言中好色……
      厄,虽然她用好色来形容一位名家真的不妥当……
      晋子神色一动,脸上兴味更浓道:“居然是一位姑娘么?听姑娘声音,资历并不长啊,年纪轻轻有如此技艺,真是后生可畏。”
      女子似乎并不愿与他多饶舌,轻声道:“请先生出题吧。”
      “也好。”晋子暂时收起了探究之意,盯着东榭道:“这样吧,我若胜了,也不要什么,只请姑娘现身一赏如何?”
      女子恭敬道:“晋子先生言重了。晚辈怎敢如此让先生夸奖。雕虫小技,请先生不吝赐教,便是我的福气了。”
      晋子听的顺耳,不觉微笑道:“小姑娘很是懂礼啊,那便是答应了?”
      “……自然。但是若我胜了,晋子先生又如何呢?”
      “……那便由得姑娘条件了。”
      “好。”似乎听的那榭里女子轻声一笑,随后,华彩迸放。
      晋子也弹瑟,并且是当时弹瑟名家。他手上不停,口中边道:“乐者讲究的,还有能敏锐领悟他人的感思,感受周围的风物,谱奏乐中之情。这环的学习,最基本便从和曲开始,如今,请姑娘来和曲吧。”
      女子细听了片刻,微笑道:“是晋子先生亲自作的曲子么,真是考较晚辈了,若和的不好,还请先生体谅啊。”她话音一落,径自和上,时机拿捏恰好,筑声相和,其声清鸣,一片融融之乐之感,竟没有丝毫滞涩。
      众人已领教过此人技艺,当真没的挑,然而这回晋子无论如何曲调大起大落,那女子总能毫不停歇地和上,就好像两者先前演练了千遍一样。
      这可比胭脂开始和的一声高明多了!
      晋子随心而弹,那女子也随心而奏似的,却往往和的天衣无缝,晋子渐入佳境,脸上有了陶醉之意,而女子筑声却如以往平静,嘉陵暗道不好,知道晋子已快输了。
      他没有把女子带入自己的情景中,反而被女子的乐声操控。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这般时而大浪滔天,时而轻声细语,名家亲临随心而奏的曲子,是很少见的,已经有人掏出纸笔马不停蹄地记下曲谱。
      曲到后来,女子筑声渐歇,晋子本来应该稍微扬声再歇,方才和住,可是晋子居然一叠声也随着歇了音。
      旁人或许听不出来这里的微小差别,可是嘉陵好歹也被周子和纾黎熏陶了许久,她心思敏感,已知晋子输了。两人合奏罢,晋子缓缓放琴,满是赞叹之意,好一会儿,才向东榭一拱手:“多谢姑娘合谱此曲。”便要下台去。
      “先生请等等。”
      女子声音柔和响起,泽声清脆响了响,原先灭掉的灯火重新燃起来,便见东榭白纱微扬,女子的身影隐藏其后,她微侧身,纤细如玉的手探起了帘子,随后……
      美人如花隔云端。
      那不是白珠的淡然,也不是胭脂的明丽,而是……一种难言的惆怅。这惆怅淡淡的,她一出面,竟似整个湖面都笼罩了一层雾。
      她单单站在了那里,谁也看不清她的容颜,却没有人再说一个字。
      连刚刚为胭脂感到不平斥责她狂妄的人好像见了她都失了魂魄。
      晋子倚栏痴看,竟然半天无言语,那女子任他静静打量,半晌,晋子才悄然一叹:“我自负才学,也想不出一字赞姑娘。难怪依欧阳之骄傲,亦对姑娘有推崇之词。欧阳擅品美人,想必见了姑娘也评过吧,老夫就不再这里做无谓的口舌了。”
      “晋子先生错了。”欧阳风的声音淡淡响起:“这位姑娘,在下不敢评。”
      “哦?”
      “她便是这届司音节的乐魁了。”欧阳风一顿:“若没有挑战过她,今日她入幕之宾,便是能品评她之人。”
      晋子讶然,不由瞄向高台,又赶快收了目光,笑道:“总之不是我等凡夫俗子靠的近的仙人啊。”
      晋子悠然下台,欧阳风下了评断,一时也没人再敢上去,嘉陵心道:这便结束了么……可是那高台中人,又有哪位配的上……他呢?
      她突然觉得她好像一个人。但是……像谁呢?
      嘉陵正在苦思冥想,一袭青衫落入了她的眼帘。
      她心里整天念念叨叨却不敢言说的那个人———!
      身后青年先她一步叫出声:“……纾黎先生!”
      嘉陵瞪大了眼睛又瞪大眼睛:不错,真的、真的是师兄!
      他他他、他不是最讨厌这种出风头的事么,他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
      少年挺拔的身姿立在了榭上,嘉陵只能看到他露出柱子的一片衣角,她心里慌张起来,纾黎只是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手中的乐器,缓缓地,缓缓地,他抬起了头。
      或许别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他这种看似自然的动作。可是嘉陵却对他最细微的话语动作都感觉敏锐,她知道他的心情在波动,因为他最擅长的是箫,可是他连腰间的箫都忘了拿,他的手按压在筑上,很显然在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假若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又怎么会值得他费如此大的力气去正视?
      两人相对而站,久久不语。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嘉陵看着纾黎的目光,忽然间心底的悲伤一波一波的涌上来。
      这到底是什么感受……
      嘉陵只想捂着嘴哭,师兄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个女子而已,又没什么,又没什么,他的事关你什么事,你又为何……为何……为何总是这么牵挂?
      她甩甩头企图甩去这些纷乱的想法,可是师兄在悲伤!她很清楚地感受到,即使相隔千里,只要他的只言片语,她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悲伤!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如此留意他的一言一行,细细关注他所有的喜好,习惯,所以……她才总是最先把握他的情绪变化。
      可是那又怎样呢,她永远也不能走近他的心里。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他悲伤,她也会……这么难过。
      女子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有些冷淡:“公子请出曲吧。”
      纾黎片刻后道:“姑娘先请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有礼,嘉陵却像听出了深藏的颤抖。
      女子默然片刻,依旧弹起了筑:“我们……还是和曲么……”
      嘉陵很清楚地看到,纾黎的手握紧了又张开。
      “我用箫。”纾黎仿佛说了一句废话,随后他默不作声地拿起了箫。
      “他们两人很相配啊……”嘉陵身后的青年似乎都看出了端倪:“莫非这女子原本倾心地便是纾黎先生,然后今天一曲引纾黎先生注目?而纾黎先生这个反应,好像很是……喜欢啊。”
      很……喜欢么?
      嘉陵迷茫地看着两人,觉得两人好像一句诗——
      云破月来花弄影,不见幽人缥缈姿。
      对于师兄来说,那……便是他的幽人么?
      筑箫相和。
      嘉陵听着,只觉得自己全身心都要颤抖起来。因为那首曲子,是师兄夜夜都奏之曲,她无数次听着这首悲伤的曲子入眠。师兄性情寡淡,少对什么有兴趣,所以师父总是责怪师兄不能很好的将感情带入音乐,唯有这首曲子,唯有这首曲子……她听的出来,那么惆怅,那么悲伤……
      这个女子,也很惆怅啊……
      但是很快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因为,女子每变一次调子,纾黎都没有和上去,还是固执地吹着自己的曲子!
      这便是自寻失败了!
      女子听到纾黎和不上后,弹了一小段便停下音符,淡淡道:“你输了。”
      箫声戛然而止,纾黎的声音,似乎现出了……那么一丝温柔:“是,我输了。”
      他认输的这么干脆爽快,好像很心甘情愿。
      “那么……我便不再给你机会了。”
      女子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挑帘回身,只留一个背影,而西榭那边似乎传来细微的刺啦声。
      师兄,因为这句话竟然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么?!
      女子稍微一顿,继而讥诮笑道:“纾黎先生贵为周子的徒弟,比上我这个风尘里的女子,却如此不堪一击么?”
      这女子刚刚对晋子都没有如此说话!
      “……是。”他答的好轻。他这样一答,便是承认了师门的耻辱和他自己的耻辱。毕竟,没有正式的乐师输给艺姬会承认的,而艺姬为以后的后路也不会逼着乐师承认。
      师兄!师兄!
      嘉陵拼命地捂住嘴:她不能容许,不能容许,师兄就这么输了,带着对自己感情失败的承认,带着对师父的否定,就这么轻易地认输?!
      她印象里的师兄,怎会是如此样子,尽管淡然,尽管不争,却有自己的风骨。
      女子淡然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是今晚的乐魁了。”
      “等等!”嘉陵不受控制地喊了出来,刚出口,她心里便大喊道:你在干什么啊,你疯了!
      可是全场很静,有人已经听到她的喊话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从来没有暴露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可是仅仅是一会,她向西榭跑去。
      她跑上楼梯时正遇见纾黎失魂落魄地下楼,然而纾黎一看到嘉陵,便收敛了表情惊诧道:“小师妹!?”
      嘉陵不理他,忍着泪冲上了台。
      “你刚刚说周子先生不好。我现在告诉你,我是他徒弟。”
      女子背影一震,纾黎随后赶到嘉陵背后,听闻此话,脸色一变,难看道:“嘉陵!”
      师兄从来没有叫过她名字……
      “我承认你弹得很好,我的技艺比不过你。可是你说我师父,师兄不如你,我却不肯承认。所以……即使比不过,我还是想要比一比。”嘉陵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抹了一把眼泪。而欲强自拽她下台的纾黎看到她这个动作,顿住了自己的动作。
      “那么。”女子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不吝赐教。”
      “我也有一个条件。”嘉陵固执道:“你刚刚说,不给我师兄一次机会。我若胜了,你便给我师兄一次机会。”
      虽然她不明白,这机会是什么。
      女子静了好久,才轻声道:“好。若我胜了呢?”
      “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好!出曲吧”
      “我不会和曲。”嘉陵接着道:“我们各弹一首曲子,以论胜负,便可以了。”
      女子似乎是一笑,素手微动,仙音流出,嘉陵不用听,就知道她弹奏的技艺是多么的复杂,而融入乐里的感情又是多么的和谐,可是……
      她略略思衬,待女子弹完,只弹了一首简单的童谣。
      周子创的童谣。
      她很快弹完了。她知道,胜负是显而易见的。
      “我弹完了。”嘉陵弹完曲子后稍微冷静道:“你赢了。”
      女子一愣,不料她这么快认输。嘉陵大声道:“你弹得是什么曲子,我都听不出来。我虽然是周子先生的徒弟,技艺却只是初学者的水平,我所能弹奏的只有这一首曲子。可是,作为乐者,追求的最高境界便是你的水准么?”
      “…………”
      “周子先生的这首童谣,虽然指法简单,却人人会唱。唱时会有喜悦安静的感情从心里产生。可是你的曲子,能带给所有人这种共鸣么?而且你的曲子,虽然好像有情,可是你真正听过花开一瞬的声音么?真正听过溪水跳跃一瞬的声音么?真正听过幼叶绽牙一瞬的声音么?真正感受过每种景物,每个人不同的喜怒哀乐么?”
      女子筑的尾音戛然而止。
      “做不到的话,就不要说这种侮辱的话。”嘉陵重重道,不知道为何,自己竟然这么生气,不受控制地一股脑把心里话说出来:“即使讨厌某个人,对某个人有过节,也不可以这么羞辱他!假如……假如……那个人那么喜欢你的话……即使,即使他的技艺不如你,即使他单纯的仰慕你,即使你的资本有多少,你又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在大庭广众下去羞辱一个人……”嘉陵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她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心酸。
      “嘉陵!”纾黎很快反应过来,重重呵斥道:“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你不能……”嘉陵一看到他的眼睛,忽然就胆怯了,刚才冒上来的豪勇,一下子全都跑光。
      纾黎眼中全是气恼愤怒:“这是我的事,不关你的事!”
      嘉陵只觉得心口像被重重打了一拳。
      我……只是……不希望……你被别人这样说……
      嘉陵心中嗫嚅道,却没有说什么,她使劲地用袖子去擦干眼泪,全场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完全听不到那边的欢闹声了。
      纾黎冰冷地看了她一会,再也不理她,嘉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知道他不会等她,一次都没有。
      “居然是乐王殿下亲自品评!”
      纾黎走下台时,再也没有人理会他,全场都关注着那边美人的盛事,高台的帘幕拉开,华服的乐王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挥亳写下一个“幽”字,他的气度连纾黎见了都要称赞风流写意,可是他只是看着那一切,这样无力。
      女子恭敬接过王者的赞叹,做出邀请的姿势。
      纾黎觉得自己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
      入幕之宾……是么?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他回想着她所有的话,所有的话,她对他说过的所有的话都被他这些年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如今像一把把利刃一样,抽离他所有的感觉和意识。
      他终于明白心痛了。
      “敢问姑娘芳名?”
      “王爷折杀芜姬了,杜芜姬。”
      杜,芜,姬。
      芜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