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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我就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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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峰翠凝屏,幽野自在意。遥知深径里,有瀑名天旭。
银白的匹练仿若从天际垂直而下,流泻之中,水雾弥散,声势惊人,百里之外仿佛都闻似雷鸣。半山腰上,龙凌瀑虚抱天虹,有箫声若有若无穿行其间,其声清和,不破水声,不掩其迹,叶涛相映,韵致天融,完全冲去了山下驻守的一百铁骑的肃杀之气。
瀑下,虹中,有子二人,其美洵异。
少年将斑斑泪迹的竹箫拢于袖中,他淡青色的衣袍被山风吹的流水一样起伏。他跪坐于蒲团上,双手交叠于膝间,背脊挺得笔直,宽大的衣袍掩不住他清秀的肩线,如苍松一般优美而坚毅的身姿。他慢条斯理地掳好被风吹乱的袖袍,微微向对面盘坐的男子行礼,恭敬却不谦卑:“乐王殿下,这便是新曲《濮水》。”
他的声调偏冷,很配他清逸稍显淡漠的轮廓。
他对面的男子显然年长好几岁,穿着皇室才有资格享有的黑色衣袍,坐姿虽正经却还是透着一丝慵懒,举手投足间带着天生的贵气,正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乐王北辰容夜。
他的礼节周全却透着疏懒,似乎是微微含笑:“果然是周子先生的高徒,这曲真如濮水一样宽广而舒柔,令人心境开阔。”
纾黎抬起秀逸的深瞳,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任何话。
场景似乎就要这样僵直下去,两个人却没有任何再客套的意思,恰在这时,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叫嚣地冲过来:“什么!什么!?老子的地盘何时被占了?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你们乐王殿下亲自送给我的地方,居然敢拦着老子!”
紧接着后面,响起一个少女倒抽冷气的声音。
清冷的少年面上忽然就现出了一丝无奈浅浅的笑意,光是听这话,他几乎都能想象到那个老人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
除了他的师父,谁还能在这个年纪上维持这么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除了他的师父,又还能有哪个乐师会骂出这样粗俗的话?
跟着师父越长的时间,他越发怀疑起来,自己的师父,到底是不是传闻中的那个刚直不阿的乐师周子。
冷冰冰的铁质声音吭的一下响起,老人的声音弱下去:“喂,喂,你们不能这样吧……”
乐王的笑意扩大了,他站起身,随意拍了拍手,拦在入口处的两名士兵立刻收起了长戟,恭敬地伏下身去,齐声道:“先生请进!”
这一句比周子先前还要中气十足的声音彻底把周子给镇住了,他慢吞吞地走进山崖间的平台,白亮的龙凌瀑弥漫出大量的水雾,两名男子仿佛站在意境迷蒙的画中,虽然颜容绰约不清,神韵却更加突显。
“原来是乐王殿下亲自到了。”周子舒了一口气,又埋怨道:“干嘛搞得这么神神叨叨的,我还以为是皇上要封山。”
“这山本王已经赐给先生了,先生不必担心,皇上是不会收回去的。周子先生刚从外地游历回来?”
跟在周子身后的嘉陵努力掩住自己小小的身体:搞什么!居然师兄和那个让人见一面就知道不好对付的乐王都在这里!
她拉了拉师父的衣袖,一般这种情况她因为女子的身份和年岁尚小都可以不在场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那位乐王就很怕他。
周子显然懂得她的暗示,装作训斥的声音回头道:“小孩子家干什么?没事一边玩去!”
嘉陵看到师父苦着一张脸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但是声音发出半声就被她咽回去。她可知道师父也很头痛应对这些达官贵人的,可是别人也许可以拒绝,这个乐王殿下却万万不能得罪。
因为乐王……勉强可以说是他们这些乐师的庇护人吧。总之,比起那个她一面都没见过的皇上,传言中的性格似乎温和太多了。最重要的一点,北辰容嘉开国以来,忙于宫中官位设定,原本是没有他们乐师的容身之地的,还是这个乐王在紧要关头提出来,所以她和师父这些日子也忙着到处去搜集各地风格不一的音乐,希望能融合出适合王朝一统后的音乐。
原本天下分裂,各地音乐风格和蕴含的意思也不一样,作为最高位的那个人,是很不希望听到什么亡国之音之类的吧。
嘉陵吐了吐舌头,快速地对乐王见了一个礼,忙忙地跑走了。
乐王看到她小兔一样的身影,又看了看气质清冷面无表情的纾黎,失笑道:“这位……姑娘也是周子先生的徒弟?”
“唔……是我第二个徒弟吧,不成器不成器,让乐王殿下见笑了。”
“可是……”乐王眼睛咕噜噜的一转,很不怀好意地笑道:“我看周子先生好像更紧张自己的小徒弟嘛。”
周子先生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厄……”
乐王看到他这个表情,又扫了扫已经垂下眸子的纾黎,忍笑道:“本王知道,女孩子嘛,又是小徒弟,自然更疼爱一些。”
“是是是……”周子差点伸手去抹汗。
乐王又笑问:“周子先生很怕敝下?”
他以王者之尊自称敝下,连纾黎眼中也不禁闪过一道异色,周子真的伸手去抹汗了,苦笑道:“乐王殿下,你饶了老朽吧,老朽真的禁不起你的玩笑啊……”
头发花白白的老者脸上的表情,真的是……不胜悲苦啊。
“好了好了,我不和你开玩笑了。”乐王收敛了笑意:“周子先生几乎从去年建国开始不久后就四处去游历,少有呆在本王亲自为你建的乐府里,游历将近大半年,所以本王才很失礼地漏了你这个小弟子,还请周子先生不要见外,不然万一一气之下不为本王谱曲了,本王可是要被皇上训斥了。”
他虽然噙着笑意,话里却似乎隐含责怪,周子对这种话语的技巧最缺一根筋了,正不知如何应答,纾黎已道:“可否打扰一下乐王殿下?”
“你说。”
“这首《濮水》正是师父在路途中谱出的曲子。”
“哦?”乐王似笑非笑:“看来周子先生在旅途劳顿中也没忘自己的职责,本王真是不胜欣慰。原本担心不能按期交给陛下曲子,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周子又抹了一把汗。
“周子先生好像不太欢迎本王啊。”
周子几乎快哭了,总算憋出一句话:“乐王殿下——啊!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神龙见首不见尾,微臣还能怎么欢迎你啊?”
“以后说话可要小心哦。这个龙字,现在可不能随便称呼了。”
周子看着乐王很好看很好看的笑颜,觉得自己直接晕过去更妥当。
“好了好了。”似乎一天郁闷的心情终于得到了缓解,乐王终于爽朗笑出了声:“周子先生,我就不打扰你谱曲了,告辞。”
“告辞告辞。”
周子先生差点要点头哈腰地送走这个……瘟神了。
“对了。”乐王走到山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灿烂地一笑:“周子先生,还有什么吩咐么?”
“哄”地一声,周子直接晕了。
纾黎忍住轻揉额角的冲动,淡淡揖礼道:“山野草民,哪里敢说什么吩咐呢。乐王殿下如果喜爱什么曲谱,尽量吩咐就是,纾黎一定竭尽心力。”
“如果得到纾黎竭尽心力的曲子,那本王也可以说在乐者一道三生有幸了。”乐王最后笑了一笑,笑容里意味深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他一走,周子先生忙忙爬起来,左顾右盼道:“他走了没?他走了没?”
“回师父的话,乐王殿下已经走了。”虽然周子如此疯癫,纾黎却很有乐者名家的风范,仍然极恭敬地对待自己的师父。
“呼……那就好。他再来这么几趟,我的老骨头都要散架了。”周子无精打采地一把坐在了乐王刚刚坐的蒲团上,喝尽了茶水,含糊道:“纾黎啊,不是我说,乐王生性懒散,虽然爱好乐道,却只喜欢整我而已,什么时候和你搅在一起了?”他猛然想到一个可能,瞪大眼睛道:“难道他看上了你!?”
普通乐者身份其实相当卑微,即使有了名气的乐者,受到的礼待也仅限于爱好音乐的贵族罢了,乐王提出设立乐府的时候,还是因为他的尊贵身份压制住了大部分的嘲笑,所以周子才会对他这么……客气。然而早在紫虚王朝的时候,就已经有极稀少的贵族喜欢圈养男宠,相貌清秀气度清雅的乐师首当其冲地遭难。虽然耀王朝这样的贵族是极为稀少没错,但是也不能不怀疑是建国初很忙没心思享乐啊。
而乐王殿下好像是众多亲王中最闲的一个。
纾黎听到这种猜测微不可闻地抽了抽嘴角,周子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难道很欣赏你的音乐才能?”
纾黎终于毫不客气地坐下道:“师父!你觉得弟子现在已经超过你了么?”
“咳咳,当然没有……不过。”周子终于肃起脸色道:“纾黎,你还是少接触那个乐王为妙。”
“弟子知道。”
“乐王虽然为我们乐者做了很多,但其实他并不是真正爱好音乐的人啊。”
纾黎这才有些疑惑:“既然如此,那他又为什么要为乐者做这么多事呢?”
“……其实也不能说他不喜欢音乐吧。只不过就像天地间所有有灵气的事物一样,对不同音乐的喜爱也能反映不同人的性格。”
“……”他还真没弄清楚乐王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不过他知道乐王是不太对刚刚那首平和的《濮水》有什么兴趣的。
周子陷入回忆若有所思道:“若我所记没错,乐王成年也没几个年头吧。好几年前在战乱的时候我就听过他的名声,那次他广招封地里的乐者谱奏激励人心的音乐,每一首都雄浑大气,没有丝毫柔情之风。”
纾黎思虑了好一会才道:“是为了北辰家族的扩张事业做准备么。”
“表面上看起来好像确实是这个样子,但是我听过那些音乐,总觉得有几首不对头。”
“……?”
周子淡淡道:“乐王如今是最闲的一个,可是其他的亲王却被皇上驱使的团团转,这说明了什么,纾黎想不到么。”
纾黎天生聪慧,悚然一惊,迟疑道:“莫非……皇上不敢任用乐王?”
不敢任用的意思,一为此人天生疯傻,能力极差;二为本身忌惮那人的实力,不敢放手任用。
乐王看起来大脑很正常,行为也很正常。
纾黎默默了。
“所以啊。”周子感慨道:“不要自作聪明和他打交道啊,想当年,我就是一时冲动,着了他的套,才被害的尽失自由的日子,当了这个乐府长,从此之后……”他差点就涕泪横流了。
纾黎咳了两声:“师父……”
“纾黎你就是一点都没有同情心,冷冰冰的,哪里像你小师妹……”周子抱怨道,但是忽然,他脸色大变,急问道:“你小师妹刚刚是从哪边走的。”
“……没注意。”
“那乐王呢?”
“沿途走下去的吧。”
“不对!”周子突然像兔子一样跳起来颤颤巍巍地跑到斜斜的小道上,吓的纾黎连忙跟上扶着他,周子蹲在那里,苦着脸道:“坏了,我就知道,他话里出现你小师妹两次,明显就是不安好心!你小师妹是沿着这条小路去碧溪桃林玩,我看他肯定也去了!”
“师父不用担心,乐王虽然性格闲散,却还算正人君子。”纾黎宽慰周子道,内心却不以为然:依小师妹的姿色,会被乐王看上那就奇怪了,反倒是芜儿……
他心里抽痛了一下,轻轻皱了皱眉。
虽然龙凌瀑布确实也算好风光,嘉陵却还是喜欢小径里的桃林。
她是女孩子嘛,喜欢这些旖旎之物很正常啊,可是师兄每次知道她要去桃林,就会露出一副嫌恶的神色,弄地她去都要偷偷去。而且自从跟随师父游历后,这里有好久也没来过了呢。
嘉陵刚刚溜到斜坡,远远看见桃林,只见桃花粉嫩地开了好多朵,她一时心喜,就要矮下身往下滑,忽然瞥见自己底下一个人影,吓的一声大叫,那人显然也被她吓住,扑拉一声摔下斜坡。那斜坡虽不算陡也不是很高,摔下去也够疼的,那人却哼都没哼,爬起来就跑,嘉陵正莫名其妙,看到他背的药篓时,恍然大悟了。
屏山也生很多药材,特别是山腰处四季如春,风水绝佳,很多其他地方都采不到的药在这里都出上品。但是屏山的药材都归皇室所有,是不许平民采的,发现了要受重罚。
嘉陵看看斜坡上被挖出一半的药材,大声喊道:“喂!你回来吧,我不是官府的人啦!”
那人不知道是不信还是没听到。
嘉陵无奈,想到他冒险来采药,必然是家中有人需要急治却紧缺药材,而且看样子他也挺穷的。
如果这药材他不采回去一定要急死吧。嘉陵心想,灵机一动,掏出随身带的口哨,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曲子虽然简单,却是师父随口做的民谣,如今家家户户都会唱。
那人果然顿下步子,然后回过头来,小心走近几步看清楚嘉陵后大大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是乐师啊。”
“我还不是……正规的乐师呢。”嘉陵很小声地说,却只是对那人扬起了一个笑容。
那人也回了一个亲切的笑容:“还是周子先生的徒弟呢,幸好,幸好。”
他边采药材又边说:“周子先生的人品我们信得过的,要是别的谄媚的乐师啊,说不准要告状呢。”
“呵呵。”嘉陵傻笑:身为周子先生的徒弟,她真的很骄傲很骄傲啊。
采药人的鼻子就在嘉陵的头顶下,两个人闷声不吭地没说什么了,嘉陵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警觉地回头:“谁?”
那人顿住了,身影半隐半现在一棵树后,阳光透着斑驳的叶子撒下来,嘉陵认得很清楚,是乐王。
“你听得到我的脚步声?”男子轻笑着说,嘉陵忍住见到桃花后两眼冒红花的冲动:他的声音真好听啊……人也长得好看……不比师兄输多少!
她以前一直以为,师兄最好看了!
“小姑娘。”听的出他强忍笑意:“别看傻了。”
嘉陵一下子脸红了,手足无措地低下头去,眼睛不晓得往哪放。
“其实你多看看也可以。”北辰容夜今天心情不错,本来不想多逗人的,可是看起来,周子的这个小徒弟,和周子一样好玩啊……
嘉陵立刻抬起头,瞪着他看,她这种目光,简直把他吓了一跳。
因为名门淑女或者是小家碧玉,好像都不会有这种……该怎么形容呢……
她的目光是赤裸裸地欣赏美色没错,可是,就像看桃花一样,很纯粹,没有任何的目的性,也没有任何的矫揉造作。
“你真好看啊!!”嘉陵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脱口赞叹,勉强收回自己过分的目光,却还是意犹未尽:“你真的很好看!真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长的怎么样,不用强调这么多遍,真的。
“你后面是什么?”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这句话了,其实他早看到了刚才一幕,却还是明知故问。
嘉陵才想起来下面还有个人呢,连忙遮掩:“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采药人你快走吧……
“哦?”他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紧张了,好笑地作势要走近一步。
她配合着他的步子挡了一步,呵呵傻笑道:“真的没什么啊,就是一个斜坡而已。”
他猜那个采药人现在是肯定不敢跑的,他长长拖了一个音:“哦——?我怎么觉得像有个人呢?”
嘉陵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脸,表情一僵,继续嘿嘿笑:“你……看错了啦。”
“是么?”
嘉陵看他又要走近,赶紧向前走了几步把他硬是拉开,北辰容夜很显然没有料到她这个动作,一时怔住。
他被她硬拖着走了几步,其实依他的身份,完全可以斥责她;依他的力量,也完全可以反挣脱她。可是他只是中途顿了一顿,让她依旧牵着了。
“小嘉陵。”他忽然这么轻轻叫她。
嘉陵差点以为周子在旁,下意识地恼怒道:“我不小了!”
“是么?”
“我十三了!”
“十三了啊……”嘉陵忽然意识到和自己说话的人是谁,很僵很僵地转过头,看到男子似笑非笑的一双眼。
不对!她强烈感觉不对头!
“那我等你两年吧。”他轻轻说,抽回了在她手心里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