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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我真希望… ...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头发全部白花花的老头在破败的民屋内踱着步子念着这首歌……确切地来说,现在还只是一首词章而已。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刚刚那大叔说是从子虚外传来的曲子,那边的人管这种“词章”叫做“诗”。
      淡青色衣衫的少女托腮坐在屋子里唯一一张床上,下巴抵着桌子,她像是一点都不担心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要塌了,眼神飘到了窗外清鸣的鹂鸟上,虽然战乱刚刚结束,一切都是百废待兴的模样,然而这个偏远到离海至近的小村落里,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反正本来就够穷了,打完仗之后也穷不到哪里去。
      这里风光倒是很好,所以说嘛,跟着师父到处走是没错的,与其呆在京都里和师兄在一起……
      少女嘀咕了一声,头发白花花的老头不停地念着这首词章,最终闭上眼,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周子先生。”
      渔夫打扮的中年男人跪坐在地上,两手压弯在膝盖上,背微微驮着,却充满恳切地望着老人,这是前朝盈王朝对长者最尊敬的礼节,他惶恐道:“周子先生,不知这首词章有没有资格配上您的曲子?”
      他的语气颤巍巍的,似乎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少女嘉陵歪着头看着师父:她的师父好像没有这么难说话吧,难道师父挑剔的传闻难听到了这种程度?
      周子先生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嘉陵清楚滴看到男人的眼皮都跳了一下,弄的她的心都有些发跳了。
      虽然她是听不出这首词章哪里好,不过根据她的经验,还是不要师父开口说话,她来打圆场就行了,省的这个男人悲痛之下当即跳海自杀。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说话,周子先生用力一拍桌子,第三次长长叹息了一声,赞叹道:“太好了!”
      男人立刻大喜过望地重重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面道:“多谢周子先生!多谢周子先生!”
      “这有什么好谢的。”周子喜滋滋地扶起男人,嘉陵的头被他拍的一震,看到他这个动作瞪大了眼睛,根据她的经验!师父才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呢,除非曲子好到了一定程度,连四大家族,王侯皇族,师父要是不认为那首曲子好,是一点面子都不会给的!甚至因为这种性格而入过狱呢,可是……出来之后,也一点都没改。
      但就算是如此,师父依然是整个王朝最出色的乐师,赏鉴乐师,词章师。
      这三个光荣的称号从师父刚成年就与师父相伴了,嘉陵每次想到这里都钦佩不已,即使师父现在年过半百,水平却不减当年,甚至更胜,所以……唔……她始终觉得师父挑上自己做弟子真是……蒙了心啊。
      不不,怎么能这么说,师父是天底下最值得尊敬最可爱的人,应该是她自己运气太好了。
      反观师兄,倒是很有师父当年的资质,被挑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真的是个乐理资质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啊,所以,即使现在师父把这首词章给夸成这个样子,她也一点都没听出好处来。
      周子先生已经把那张破烂的纸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里,男人早在嘉陵恍神的时候就被亲自扶起了身,他犹自诚惶诚恐道:“周子先生,这是真的么?!你真的答应为内人谱曲了!我……我真是来生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你!”
      “主人不需如此客气……这词章真是千年难得的佳品……唉,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等等!你刚刚说,这是你妻子作的词章?”
      “啊……”男人像是被绕晕了,顿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答道:“也不是内人谱的曲,只是……”他神色哀伤起来道:“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连我们这种偏远地方的男丁都被抓光了,村子还是最近才回了人呢,我回到家中,也不知妻子等了我多少年,只知道锅瓢什么的都没蒙什么灰,她一个女人家,在这种世道孤身一人等我肯定也不容易。我刚刚新婚就从了军,不肯答应留下来陪她,现在想起来,不知道多后悔……”
      再听下去就是听过很多遍的“流泪故事”了,周子面上有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嘉陵知道他不耐烦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可是她却听的仍然悲伤起来。
      ———因为小嘉陵对于音乐的敏感啊,所以我才收了你这个徒弟嘛,千万个人中可能都找不出你这种奇才呢。
      师父当年回答她的话又想了起来,嘉陵虽然是对音乐中蕴含的感情稍微敏感了点,可是她自己明白,她根本算不上什么奇才,师父是为了安慰她和师兄太大的落差才这么说的。
      她恍神的时候男人已经说到正经的地方了:“内人爱好乐理,最仰慕的人便是周子先生。她在世的时候就常常对我说起,她最敬慕的便是周子先生的人品对乐理的精通,她说在乐理方面世上无人能及周子先生,如果能得周子先生一首谱曲,她死了也甘愿。这首词章是从海外流传过来,内人一直保存至今,我当年不懂她为何如此喜爱这首词章,我离开前夜她反复诵读,如今读来……真是痛不欲生!我想起内人平生所愿,又偶然得知周子先生来到此处的消息,原本以为无法实现内人的愿望,没想到……”
      嘉陵已经听的两眼湿润,连周子先生面上也作出了叹惋之色。最后两人打躬作揖,万分辞谢了渔夫,这个普通的男人。沿着海上风光,嘉陵赤脚走在沙滩上,脚底软软的,海水冰凉,她沉静下去,什么话也不说。
      “小嘉陵又起了多愁善感的心思了。”
      周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我上次的功课还没有考你,你便把现在所想说给师父听吧。”
      “我不小了,师父。”嘉陵不满道,其实她很不喜欢说出自己的心思,因为她的心思说出来总是那么单纯可笑,每次做功课师父考他们的感想,师兄总是出口就是精深的乐理,就算是奏任何乐曲也能完美无瑕,而她呢?支支吾吾半天,说出来也就是人人都说的出来的简单道理,跟了师父这么多年,什么乐器都是半吊子,有的只能吹几个最基本的音色。
      每次她和师兄一起回答问题的时候,师兄听了她的答案后虽然面无表情,可是她知道师兄一定在心里嘲笑她!
      忽然思绪就扯到了那天师父选弟子的情形,那么多小孩中,师父就挑了她和师兄两个,其实当时有一个女孩子也很出色呢,跟师兄站在一起,据说是乐师世家,天赋勤奋家世都在,两人好像还是青梅竹马,但是师父当面拒绝了那个女孩子,只把她这个笨蛋给要走了。
      她永远也不能忘记当时师兄和那个女孩子的表情啊……
      她知道师兄一点都不喜欢她,虽然从来对她客客气气,不过有一句话可以不和她说,就一定不会说。
      “师父,你为什么当年会挑中我呢?”她呆呆想着,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会问什么,又是这个问题。”周子无奈地撑了撑额头,他有想不出问题就把书抵着脑袋的习惯,如今在外漂泊搜集词章和谱奏天下正音的乐器,不会时刻都有书看,周子就只好以手当书了。
      “小嘉陵啊……”
      “师父!我十三了!”
      “十三也是小啊,师父今年五十三,你师兄也比你大六岁,你不小么?”
      “可是你当年叫我小嘉陵,现在还叫我小嘉陵!当年我八岁让你叫也就算了,现在我十三了啦!”
      “还不是小。”周子轻描淡写的说,很开心地看到女徒弟无奈到扭曲的表情。
      “算啦。”嘉陵泄了气,嘟囔道:“你不告诉我原因,我也不告诉你我心里在想什么。”全天下,恐怕只有师父听到她这些心里的想法不会笑她了,所以,她最最尊敬师父,最最爱师父了。
      师父总是怕她把所有的心事藏在心里不说出来,成长为一个不快活的女孩,所以常常逗她说出来呢。
      恩,她都知道的。所以,她真的真的很爱师父呢。
      嘉陵想到这里,微微地笑了,周子觑了她一眼,也不自觉露出微笑,他道:“小嘉陵,师父当年选你的原因就是因为你笑的很可爱啊,师父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笑的可爱单纯的女孩呢。”
      “师父!”嘉陵一跺脚,却被海浪冲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她恼怒地要去追打周子,老人止住她笑道:“小嘉陵啊,师父年岁大了,你一推,师父可就要倒了,到时候谁养你啊。”
      “我自己会养自己!”嘉陵虽然这样说,还是把打的动作换成了扶,师父确实老了,她心里又默默地想,周子先生前几年还能不用拐杖爬山,现在都要用拐杖走路了。
      “师父,你以后出来搜集词章和乐器的时候都带着嘉陵好不好?”
      “怎么了,怕你师兄欺负你?”
      “不是啊,师兄人很好的。”嘉陵有点小小违心地说了这句话。
      “是很好啊,那你干嘛皱着眉头。你别骗师父了,有什么居心就说出来吧,你是不是看上了你师兄不好意思和他呆在一块啊?”
      “师父!”嘉陵红了脸,没想到师父年纪这么大了说话还是这么不着边际,她赶紧解释:“怎么可能嘛!”就算我喜欢师兄师兄也不会喜欢我啊,不对,我在想什么!
      她一把惊恐地捂住了嘴,老人一脸“我猜中了”的得意表情,片刻后又换成“女大不中留”的怅惘表情,周子哀叹道:“果然词章都不是骗人的啊,女子大了,就想要嫁人喽!”
      “才不是呢!”嘉陵情急之下出口道:“我是想要一辈子给师父做拐杖呢!”
      周子的笑意突然凝固住了,只是一瞬,他看着这个女徒弟,又轻轻咧开了笑容:“傻孩子。”
      “还不是师父你不喜欢用拐杖,觉得丢人现眼嘛。”嘉陵低下头埋怨道:“你差点摔跤好几次还不许人家说,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才在没人的地方用拐杖,我都没见过你这么爱面子的……人!明明别人到了这个年纪都用拐杖,有什么了不起的嘛。”
      “师父喜欢与众不同,嘿嘿。”周子摸了摸鼻子,觉得鼻子有点发红。
      “师父可不希望你陪在我身边一辈子,更别说当拐杖了,嘉陵这么好的女孩,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师父希望嘉陵在我百年之后能有个好归宿。哦,不,那时候嘉陵都很老了啊……”
      海风轻轻地吹,他的叹息飘散在风里。
      他又拿出那张纸开始读,一直读一直读,嘉陵安安静静地听,忽然觉得,这首平凡的词章好像有了点那种意思。果然,心情不同听出来的意思也不同,可是研究乐理的心要始终中正平和,哪有像她这样不定的,如果每个乐师都像她这样,乐理的书岂不是要被写的乱七八糟的。
      所以说,她真的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师父选中啊!
      “嘉陵。”
      师父的声音有点轻,嘉陵知道,师父这是沉浸在词章中才会有的语气,她也轻轻恩了一声,尽量不打扰师父的神思。
      “你觉得这首词章好么,跟师父说实话,你师兄不在,不用编排那些你没想到的。”
      嘉陵脸热了一热,师父原来都看出来了啊……
      “其实……我没觉得哪里很好,值得师父这么激动。”她最后如实说。
      “那是因为你还小,体会不到这样的感情,所以说不出来啊。”周子看着被风吹的起了褶皱的纸,开始停不下来了:“你听到刚刚那个男人的故事,虽然听了多遍,还是起了感思,师父虽然自诩能够体会到音乐里最微妙的情感,但是对于听了多遍的东西,还是反应迟钝了,可是嘉陵却仍能如此敏感。这首词章的意思是歌咏爱情,一种可望不可即的爱情,情之一字,本就难解,也最难被表达出来,而可望不可即的爱情呢,又是最苦的,最难被表达的,这首词章却咏颂的如此贴切,我平生仅见,并且以后也再也不会见到了啊。”
      “厄……”
      “嘉陵还不懂吧。”周子微微瞥了嘉陵一眼:“也是,花刚刚□□的年纪,还不能懂得开花时的绚丽,自然更无法懂得凋零时的艳极和落叶归根的平淡啊……”
      “师父你是在说人生吧……”
      “厄……”周子很无辜地笑了笑:“这都被小嘉陵看出来了啊,真聪明。”
      “……”果然是越老越像小孩,说的没错!
      “既然是可望不可即的感情……”嘉陵突然想起来:“那个男人对妻子的感情是可望不可即么?不是已经成婚了么?就算是妻子逝世后的怀念,应该也算不上可望不可即吧。”
      “呀,对!”周子一拍手,笑眯眯道:“还是小嘉陵聪明,让你师兄说,肯定说不出来。”
      才怪呢……嘉陵撇了撇嘴。
      “虽然是不同于词章的感情,但是感情里的悲伤都是一样的,妻子生前所常常诵读的词章,逝世后睹物思人,所以刚刚那位主人才会说读着读着就痛不欲生了。”
      “这倒是……”
      “嘉陵以后会明白的。”
      “我宁愿不明白……”她小声说:“那么悲伤的感情。我希望一辈子快快乐乐的,当然了,也希望师父和师兄也快快乐乐的,唔……对啦,还有全天下善良的人!”
      “……还是没有变过这种想法啊。”周子看着她,眼里闪着清亮温暖的光。
      “当然没变啊。我当初鼓起勇气去参加师父你弟子的选拔,就是想要音乐能带给全天下人快乐平和的心思,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就没有这样的勇气,师父你不知道你挑剔的名声呢!”
      “厄……”
      嘉陵脆脆地笑起来,周子把词章收起来,也笑了。
      “师父……”
      “恩?”
      “我真希望……以后能跟你天天就这样,扶着你散步,在海边。”
      “唔……那可难办了呢。过不了几天,我们就要回京都了。”
      “啊?怎么会这样嘛!我还没玩够呢!不过也没事啦……反正,都是和师父在一起……”
      海风轻轻地吹,春天的季节,风带点暖意,一老一小互相搀扶的背影就这样慢慢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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