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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尘初入 一 ...

  •   一晃眼便是八个寒暑,这八年里,顺儿的一衣一袜皆是侯爷夫人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锦宁城中无人不知,这侯爷夫妇爱子且护短,对这小儿子,更宠溺得无法无天。现如今竞成了城中的一霸,每日里带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家生子们,合着城中贵胄的少爷们,在城中疯转。连城中的猫狗都闻风而逃。顺儿已生得越发的俊美,这一大群小子里子里数他最小,看着如同一个姣滴滴的小哥,文文弱弱的样子,却是人精堆里头的主心骨,那眼睛犹是灵光浮动,灿若星晨。往人堆里一站,旁人一打眼便先被他给引了去。
      这一日,他又领人在自家的后山上排兵布阵,林间的空地上,只听他唤,:“小五,让你找的宝可有了?”
      “回顺儿,昨儿个,好不容易把我爹的踏血给偷出来了”
      说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童,从树后头扯出个大口袋,里头一物正呜呜的挣扎。袋口的绳子一松,从里边拱出一头白色的猛犬,这犬通身雪白,只是四只爪子上生着棕红色的毛,顺儿也不惧它,稳稳上前,手上拎着一只足有两斤重的烤鸡,冒着油花,喷香扑鼻,甩到猛犬跟前,转头对着小五说“这鸡再便宜它一回,等会子,我好用它从你家换那盆紫带银盏的牡丹,好给我娘做寿礼,我娘说,这大夏就只这一盆。” 刚说到这儿,嘿嘿一阵笑,从树丛后传来,那声音,比公鸭叫还难听。“顺儿,莫急莫急,不如给我吃了那鸡,东西我给你去弄了来。随声而至一个白发,白眉,白须,白衣的道人,如一个雪团,圆滚滚的停在眼前,两人大眼瞪着小眼,好一会儿功夫,老道突然探右手抓向顺儿的面门,手上白惨惨的长甲如五把小刀,不留一线生机,勘勘就差了一寸,顺儿头向后一仰,抬脚向老头的命根就去了。老头嗷的怪叫一声,后窜去一丈,嘴上骂骂咧咧,小小年纪,就这样歹毒,想让老头子我断子不成,顺儿双手插着腰,用小手一指老头,怒道“这算什么?你要是再不带我走,我娘就要让义父来寻你当差去了。”
      “我这不是来接你这小祖宗了吗。”
      “快随我走,莫让你娘看着。”
      “师傅”一声长唤,,李墨儿已到了顺儿的身边,老头当场垮下了脸,“哎哎哎哎,乖女儿,好徒弟儿,这小子比前年又坏上十分了哟!”
      “徒儿,我这回是亏大发了,你这儿子比你更胜地一筹,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没个乖巧听话的徒弟哟!”
      “就为了照顾您,我才特意教他成了这样,不然怎么在您手下活命。”
      一个大大的包袱甩到老头的面前,“今儿个就是黄道吉日,这儿还有只烤鸡您老带着路上吃,这小子也随您一起去吧。”
      就这样,如珠如宝的顺儿竟被侯爷夫人,打包送人了。

      一老一少,穿街过镇,一路向北而行。一上路,顺儿就被改了容貌,面色微黄,厚唇圆眼,看着只是一个寻常的孩童。这老道虽是一派仙风,却是小气的紧,不肯花上银子住店,每回都找无人的破庙里过夜,吃得也是干干的馍,连碗清水也不给,只把八岁的顺儿给生生熬瘦了两圈,想是易容下头也不复粉面桃花,细肤嫩肉了。配上一身的补丁衫,倒像是丐帮里净衣派的弟子。每每顺儿想找个客栈,洗上一洗,老道就眼泪鼻涕齐流,指着自己一身道袍,“身无分文啊,身无分文啊!难不成让我这修仙的人,光着上路?”气得顺儿两眼向天翻了又翻,“我娘给了你黄金五百两,汇通的银票也不少,你就知道臭美,瞧你这一身袍子,是天下最好的云锦为底,织娘孙无添所做,都够我吃上个七八十年了,还有脸哭个什么?”虽是如此,小小年纪的他却生生忍了两个月。
      这一天,两人终于到了边境上的无相山,这山将北疆的夷狄隔在了另一头,是天然的屏障。无相山,山高千仞,顶上终年积雪,连最善飞翔的银隼也从不过此山。顺儿还着春天的薄衫子,却一点也不回畏寒,山一层又一层的向上叠着,连绵不绝,老道带着他一头扎入了山下的密林里,转了有大半天,林子越来越深,树滕相绕,枝枝相缠,一眼望去,前面又是一片树墙挡在了去路,连野兽行的小径也寻不着分毫,脚下的枯叶积了有一尺多厚,一脚踏上,便软软的陷了几寸,一片寂寂无声,只有两人的气息呼出吸入索在耳边。看着实再无路可走了,只有头上还有个一尺见方的空隙,留下几缕的阳光来,光影里灰尘浮动,如同另一个生机勃勃世界。道人揽过顺儿,提气纵身从那道缝里跃上了树冠,“乖顺儿,今儿个好好见见真章,说罢便是一声清啸,而后一老一少只一径在树顶之上腾跃,如同御风一般,此时头顶上方亦有了动静,一片黑影直冲而下,顺儿看不分明,只搂紧了道人的腰,被道人带着向那黑影驰去,近了才看出是一头黑隼,金眸灼灼,展翼不下两米宽,对着两人挥翼扫来,道人向左一偏,劲风从身边扫过,乱得顺儿脸上一痛,避过黑隼的攻击,他们不逃反是向上使了个踏水步法,便轻踩在了隼背上,黑隼并不挣扎,转头带着他们向山顶飞去。
      一路上只见着云如丝似绵不停向下坠去,旁边景物看不分明,飞了有一刻,道人忽离了隼,勘勘落在一处断崖上,顺儿定了定神,仔细向四周看了看,竟是个别致的地方,小小的宅院占了整个崖顶,周围一圈紫藤为栏,内有三间的青瓦房一字的排开,白墙上纤尘不染,房前还有一个花架,边上几株紫色的木芙蓉竟早早的开了花,叶子在风中抖摇,院内或站或座不下六人,顺儿却只瞧见,屋廊下有一紫衫人,正底着头写着字,紫带束发,手中的一管笔勾挑拖压,看身量也有十八九岁的光景,虽是低着头见不着容貌,顺儿却觉着是那里见过的,比自家的大哥还要亲上几分。那长长的眼睫,还在轻轻的颤动着,顺儿正在胡思乱想间,他已抬了头,眼中一片潋滟的水光,却没有半分的情意,八岁的顺儿当下呆了一呆,这世上竟有这样出尘的美人,凤眼剑眉,只是向他望了一望 ,他就禁不住向前走了两步,似要迷入紫衣的人的深眸中。道人一把拉住了他,然后,整冠掸衣,功功敬敬的向那青年作礼拜了三下,对其口称“谷主”。顺儿当场石化了,谁会信,谁能信,谁敢信,莫衍,降尘谷的谷主竟是这样一个人儿。冷然的受了这礼,莫衍启唇问:“崇光,所带何人?”崇光垂首作答,“是小人的家孙,斐靖宇”。一旁的顺儿见莫衍不过比自己年长几岁,身份竟如此之高,心中忽而升起一股子不忿来,低头眼珠子乱转,少时,抬腿缓步上前,崇光惊得想上前拉,却被莫衍一个眼神给钉住,只眼睁睁的看着顺儿堆上一脸的灿烂笑容,格外天真讨喜的向他挪去,待近了顺儿伸手拉上他的衣袖,嘴上甜甜的唤了一声,“谷主”,暗地里在他的袖内撒了一撮无香草的粉,这粉沾身,肤上会生出红疹子,十日才退。莫衍,斜看着他的手,也不多言,似是无意的一带衣袖,抽出时反而握了一下顺儿的手,指尖冰冷,顺儿先是一蹦三尺,而后跳着远遁到一旁,呲着牙,抬手一看,中指上一个小血珠滚落在了衣襟上,这血一冒即止,可颜色却是紫色的,血止前那最一点的银丝也没入了指尖里,谁也没有看见连顺儿自己也未意识到,身子里多了那么一点儿东西,也不知是福是祸。此时,莫衍似闲庭看花一般飘到顺儿身前,微倾了腰,看着他的双眼,口中吐出漫漫的清音,如暖阳一样掠过顺儿的脸颊“这降尘谷中,没什么规矩,你只需记得一条就行,凡事唯我是从,我送你的礼可好?”手已经不能动了,麻麻的感觉还在向四肢端延伸,顺儿眨了两下眼,又眨了两下心道:“自己是白聪明了,怎么会以为这是个好相与的主啊!”莫衍嘴角轻轻的动了动又温声说:“这麻也不打紧,只是让人僵上十二个时辰,便自行解了。只是不吃不喝摆了。”一抹笑意从那水光分明的眼里浮出,似邪非正,顺儿余下的神智猛得想起娘平日里唯一的规矩来,不得让人看他的身体,要时时清醒着,悔之晚已。接着他就闭上了眼,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座石像,啥也不知道了。
      莫衍横抱着顺儿,转身向着崖边走去,临到边沿,对着院里的人丢下一句话,“这里也不必住了,明日便回谷吧!”院里几人都瞪圆了眼,伸长了耳,生怕自己听错了,竟是要入谷了,这崖顶的几年只是为了等这么个又黑又瘦的小子来吗?可谁也不敢问一声。飘下山崖的人尚在空中,莫衍心头淡淡溢上了一缕叹息,是命,是缘,今后可会恨了我?以为不过是天师的一句戏言,一辈子也就在那崖顶上过了,可即是见着了,等到了,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就在这俗世红尘里滚上一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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