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回 长街偶遇静日生香 园内相逢谈笑风生 只见面前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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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黄语嫣与宋照山嬉闹，不慎摔倒动了胎气，阖府上下一片忙乱，管事的婆子遣了小丫头子去请了大夫，大夫仔细诊了脉，果真是动了胎气所致，便开了安胎药，嘱咐要卧床好生静养，便起身离去。
这边早已有人来告诉了黄府，黄老员外急得在屋子里乱转，黄语婷也心急如焚，当下便安排妥了家中事宜，收拾了几件衣物，带着贴身丫头碧玉坐上车就急急地赶往宋府。
翌日一大早，黄语然起了床，听说黄语嫣病了，倒唬了一跳，匆忙梳洗完毕，只吃了点粥，便带着碧月去看望黄语嫣。
进了那宋府，随着婆子们一路行着，问了黄语嫣安好，这才放下心来。
进了屋子，见着黄语娉和黄语婷都在，先行了个礼，瞅着黄语嫣神色倒也还好，慢慢挪了过来，挨着那床沿坐下，拉过黄语嫣的手，看着黄语嫣眼圈竟红了，抽抽搭搭落下泪来：“三姐姐，好端端地，你这是怎么了？我问着婆子们，倒都不告诉我，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三姐姐病了。他们怕我路上冲撞着，也都不让我来，我好说歹说才坐了车过来。爹爹在家里也是急得吃不下饭。”
一面又转身问着黄语娉和黄语婷道：“大姐姐多早晚来的？可是和二姐姐一样，昨儿个夜里就在这守着了？二姐姐，你怎的昨夜里不叫我？三姐姐病了，你们都来尽心照顾着，就我倒像个没事人似的。姐姐们既然都守了一夜了，如今就回家去吧。鹏儿那里是离不开大姐姐的，咱们家里更不用说，一摊子事全都倚仗着二姐姐，三姐姐这里，就由我这个闲人看顾着，你们尽管放心，若有那我不懂的事，横竖这里还有一群上了年纪的妈妈们，她们教导我，我也就会了。再不然，就把那大夫请了来，让他守在这，每隔一个时辰就给三姐姐诊一次脉，药方子里尽用些个上等的药材，只这样，凭它是个什么病，也保管去了根。”
原来黄语然一大早起来只听着说黄语嫣病了，并未听着了是个什么病，只当是什么要紧的，生恐黄语嫣不好了，急慌慌地就赶了过来，路上也没打听清楚了。
黄语婷见黄语然哭得伤心，唯恐存了心里，出去让风一吹得了风寒，忙把黄语然搂在怀里，掏出绣帕，细细擦着黄语然脸上的泪痕，哄道：“你这么个玲珑剔透心的人儿，怎么就糊涂了！你三姐姐现今病着，你这么一哭，岂不给她平添了烦恼？倒是来给她添了病呢！”
黄语然平日里最听黄语婷的话，赶忙接过绣帕，胡乱擦了脸，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却仍旧娇喘着。
底下早有婆子端了水来，碧月伺候着黄语然净了脸。黄语婷便又拉过黄语然的手来，细细问道：“来得这样急，可曾用过饭了？”
碧月在一旁回道：“小姐知道三小姐病了，急得和什么似的，一碗荷叶碧梗粥只喝了几口就撂下了，怕是这会子也饿了呢。”
躺在床上的黄语嫣忙说：“满家里偏你就是个猴儿！到底我能有多大的事儿，就能急得连饭也不吃！赶明儿我要是死了，你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一句话倒说急了满屋子的人。黄语娉斥道：“净胡说！才多大的人，整日家嘴里也没个忌讳！然丫头是个乖巧的，赶明儿我回了爹爹，竟不许你家去，省得倒教坏了然丫头，也学你那没脸没皮的。”
黄语嫣的陪嫁丫头碧绮在一旁笑道：“大小姐快别这样说，我们小姐的性子大小姐还不晓得吗？你当这回是为了什么摔着了，可不就是和姑爷说着笑，嘴上痛快，脚下倒不留神绊倒了。好在肚里那位主儿皮实，不然这会子倒要换了我们小姐哭呢。在家里是这样，出了嫁到了姑爷这里也还是这样，说了多少回都不听，我一个奴才，也不好说主子什么。今儿个几位小姐都在，我斗胆说一句，要总是这么着，哪天出了事儿，可怎么好啊？”说着也扯了袖子抹起泪来。
黄语娉赶忙扯过碧绮，边给她擦着泪边道：“好丫头，快别哭了，你家主子是个糊涂人，我倒知道你是个极有分寸的。”一面又转向黄语嫣道：“素日里说你，你总糊弄过去，今儿个吃亏了你也不犟嘴了！幸而今个儿没事儿，看往后你还敢不敢了！”
黄语嫣躺在床上，病恹恹的倒也可怜，见着姐姐真动了怒了，也不敢辩白，只诺诺地回道：“好姐姐，妹妹记下了。”又吩咐婆子道：“去跟厨房要碗红豆粥，几碟小菜，再端了昨日新做的点心给四小姐吃。”婆子答应着下去了。
一会儿工夫，就有丫头端着食盒进来，碧绮等帮着把菜都摆上。黄语然看那几碟小菜，一样是糟鸭掌子，一样是八宝菜，一样是莱州的海菜，也无甚稀奇，只那糕点，看上去像是糯米糕，入口松软糯香，倒尝不出来是什么做的，黄语然便多吃了几个。
黄语嫣见她爱吃，便道：“这还是你姐夫上年间从岭南带过来的糕点，我尝着好吃，就和家里的婆子们琢磨着做了，味儿虽不如那个好，但也能吃得了。你若爱吃，走的时候我叫他们给你包上。”
黄语然起身道：“多谢三姐姐。”
黄语婷见黄语然用完了饭，便道：“你来了也有大半日了，爹爹肯定急了，先回家去吧。你三姐姐这里有我和大姐姐呢。”
那黄语然还想留下来，黄语嫣便嚷道：“我的好然儿，如今虽说是春日里，但也寒得紧，你又不是什么结实身子，况且我正病着，屋里屋外忙忙乱乱，你一个姑娘家再有个什么闪失，这屋里一股药气，你再沾染了，回去病了可怎么好。”
黄语然小声嘀咕道：“哪能这么娇气呢，说病就病了？”
黄语娉便急道：“我的小祖宗，你怎得这么倔！你回去，也好给爹爹个信儿，好让他放心啊。”
黄语然这才醒过神来：“是了，我怎么倒把爹爹给忘了。这会子爹爹怕是急得坐也坐不下。”便起身回了礼要带着碧月回家去。
黄语婷又赶忙叫住她，问道：“外间可曾带了人不曾？”
碧月嘴快，抢着回道：“小姐走得急，只带了个赶车的，是外间的小厮，名儿唤小五子的。连个婆子都没带。”
这厢黄语嫣又嚷道：“说你是个猴儿吧你还不信！出来竟连个人都不带！那街上人那么多，要是磕着碰着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好！”又喊着底下管事的婆子：“孙嫂子，你去喊几个得力的婆子来，让她们仔细跟着四小姐，好生照看着，要是有个什么疏忽仔细她们的皮！”孙大嫂答应着去了。
辞了几个姐姐，黄语然便出了宋府大门，在那偏门口刚要踏上马车，忽听得一人高声喊道：“徐兄！小弟在这里！”
听得这声音怎得这般熟悉，似是在哪里听过，便问碧月道：“你听，刚才那人我好像认识，声音这般熟悉。”
碧月也道：“莫说小姐，就连我也听得耳熟呢。”想了会儿，便笑道：“哎呀小姐，我想起来了。可是那日在咱们家中清谈，帮着小姐说话的那位林公子？”
这么一说，黄语然也记起来了，笑道：“怪不得如此熟悉，这林公子，倒是个十分有趣儿的人。他方才喊道‘徐兄’，莫不是那日才华横溢的呆书生？”
碧月瞧着黄语然的模样，必是想去见见那徐公子的，便先替她说了出来：“小姐，我们可要过去看一看？”
黄语然也笑道：“也好，去瞧瞧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便回头嘱咐了婆子们：“你们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带着碧月便往那声音寻去。
黄语嫣平日里虽然不拘礼教，到底还是个千金小姐，这热闹集市何曾来过？就是碧月，也少有到市井的遭数。主仆两个边看摊子上摆着的小玩意儿，边向方才声音来处走去。不觉就走得远了。
碧月担心回去得晚了不好交代，便扯住黄语然道：“小姐，咱们又不知道徐公子长个什么模样，只听了一句话便寻了过来，也不知喊话的人是不是林公子，如今倒走得这样远了，也还没找着人。不如回家去吧，省得老爷担心。”
黄语然虽有心再寻，到底是个姑娘家，眼见着这市井之处非自己长待之所，只得扶了碧月的手，慢慢地往回走去。
可巧，后头来了个推着车的屠户，车上堆着生肉，都还粘着皮毛和生血。黄语然和碧月唯恐沾到自己身上，忙用帕子捂了口鼻，往边上躲去。一不留神，脚下滑了，身子就往后仰去，正在惊慌失措间，一双大手稳稳地扶住了黄语然。
黄语然尚还惊魂未定，缓了缓神，才向来人道了福：“贱妾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那人拱手还礼道：“小姐无需道谢，举手之劳而已。”
初听此人言语，黄语然便觉耳边一热：此人，不正是那日屏风前高谈阔论的呆书生吗？不觉就抬起了头，只见面前这人，面如冠玉，一对剑眉赛墨浓，双目明亮似星辰，薄唇温润，兀自含笑，虽是文弱书生打扮，可偏就露出股英气来。
那徐文彦身后的林赫见黄语然一直看着徐文彦，便低声在徐文彦耳边道：“徐兄，这小姐八成是看上你啦。”
徐文彦也不理会林赫的取笑，倒也觉得这小姐实在太放肆了。便转身准备离去。
不妨身后娇莺再起：“徐公子。”
徐文彦顿觉疑惑：我与这位小姐素昧平生，她怎知我姓徐？林赫也是一脸疑惑，两人便转身看向黄语然。
只见面前的这位女子轻移莲步，缓缓蹲了个万福，吟吟一笑道：“贱妾黄氏，乃黄涌泉员外膝下四女。”
徐文彦和林赫先自被黄语然这一笑给迷住了。
那黄语然长得并不算美，只是清秀罢了，然而眉梢眼角藏着的风流之态在这一笑一颦中尽显无遗，引得人如痴如醉，尤其是那双眼睛，含着水般，似大明湖的湖水，清澈温润，数不尽的纯澈，道不清的娇柔。偏嘴角还挂着股俏皮的笑，恰似小鹿般惹人怜爱。直至听见黄语然自报家门，两人更是一惊：如此有才华的女子相貌竟如此清纯可人！实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奇女子！
三人就这样立在长街中。静默不发一言。
三月的天气渐暖，长街之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然而黄语然眼中只有徐文彦一人，直直地看着他倒也不知害羞。
那徐文彦心下却想：这女子如此娇憨，如此坦率，不谙世事，娶回家中倒也是件好事。
而林赫也痴痴地盯着黄语然，心里也存了股痴心思：世间竟有这样好看的女子！她长得不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美的，却是让人看着最舒心的！况且她还有那样的才气，真真是难得啊！若将其引为知己，此生倒也罢了。
一旁的碧月见这情形，暗叫不好：坏了，这三个人只顾在这长街中笑，也不说话，岂不是魔怔了！便扯了扯黄语然，道：“小姐，时候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黄语然这才回过神来，向着徐文彦和林赫盈盈一拜，转身离去。
直到黄语然走了良久，林赫方长嘘一口气道：“徐兄，此女子奇也！”
徐文彦也点头一笑道：“林兄说的是。奇也。”
且说黄语然回得家中，又过了几日，黄语嫣渐渐好了，黄语婷才回了黄府。
这日，黄语然正坐在散花亭里念诗与园内干活的赵得芳听，正念道王维的《渭川田家》“田父荷锄归，相见语依依”，忽闻一人高声笑道：“田父没有，书生倒是有两个！”
忙向来人看去，见是小厮来福领着徐文彦、林赫两个，便羞红了脸，起身蹲了万福道：“贱妾黄氏见过两位公子。”
徐文彦和林赫也忙拱手还礼。黄语然便将两人让进散花亭坐了，问道：“两位公子这是要做什么去？”
林赫回道：“才刚从刘先生处出来。”
黄语然知道林赫说的是二姐夫，便笑道：“方才林公子讲无有田父，只有书生，倒不知林公子可否有那‘语依依’要告知贱妾？”说罢，眼神倒不自觉看向了徐文彦，只见徐文彦倒看向了亭外开着的杏花，心下便暗自懊恼。
林赫倒未注意，仍旧笑道：“只怕小姐才情高，看不上小生这‘依依语’啊。”
黄语然笑了笑，转身吩咐着来福沏茶来，招手便喊着赵得芳：“赵大哥，你来。”
赵得芳放下花锄，进了散花亭，向徐文彦和林赫行了礼。林赫便问道：“这位仁兄是？”
黄语然忙道：“这是我黄府的花匠，姓赵名得芳。种花的手艺甚是好。”
林赫听闻忙起身回了礼，徐文彦却只端坐着，笑着点了点头，便仍旧只看着亭外的杏花。
黄语然心内便有些不大痛快，便道：“徐公子，这杏花，可是赵大哥亲手培育的，看它粉嫩月白，便知赵大哥技艺不凡。”
林赫看着黄语然娇嗔模样，心内倒痴了：她那面上粉嫩不输杏花，真是含苞待放、自有风流！
徐文彦听得黄语然对赵得芳赞赏有加，只得回过头来，向赵得芳问道：“适才听得黄小姐在读诗，难道赵兄也喜欢诗词？”
赵得芳忙笑道：“不敢，都是小姐读与我听。”
黄语然却笑道：“赵大哥，你快别谦虚了。徐公子和林公子又不是外人，乃是二姐夫的座上宾呢。你记性那么好，那些个诗，我读几遍，你便记住了。今日里看这杏花开得甚是娇美，你就念那首前日里我教你的本朝王安石的《北陂杏花》吧。”
赵得芳见黄语然开了口，便不再推辞，负手而立，朗朗吟道：“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纵被东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好诗！”林赫抚案笑道。
赵得芳也谦笑地拱了拱手。
徐文彦却道：“王安石之诗不读也罢。不守礼法之人，诗虽好，终究算不得什么。”
乍一听此言，黄语然倒吃了一惊：这个呆书生，竟然也如此迂腐！难道是我看错了人？若是果真如此，我万万不能有那些个痴念头了。
正想着，却听闻林赫问道：“赵兄，这园子可有什么名儿？”
赵得芳回道：“有个名儿是四小姐起的，就叫‘流春园’。”
林赫忙问：“此有何意？”
黄语然便浅笑，回道：“也无甚意思，只是小时候读诗读到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里头有句‘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觉得好听的紧，便随口诌了个名儿罢了。倒让林公子取笑了。”
徐文彦听了却问道：“如此说来，赵兄在黄府待的时日倒颇长了？”
赵得芳笑道：“十四岁起便一直在黄府，到如今已经整整五年了。”
林赫便笑道：“如此算来，这倒巧了！赵兄倒和徐兄是同庚呢！”
赵得芳忙惶恐道：“怎敢！”
黄语然便笑道：“赵大哥，哪有什么敢不敢的，你与徐公子同庚，正是你们的缘分。”说罢倒盈盈一笑。
谁承想徐文彦拉了林赫却起身告辞了，倒将黄语然弄得一头雾水。
原来这徐文彦见黄语然对赵得芳诸多亲密，心里也不知怎地，倒堵得慌，便慌忙离去。黄语然却反倒以为是自己惹了徐文彦厌烦，徐文彦不待见她，所以才拂兴而归。自此后，心里便渐渐地存了股烦恼。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回 长街偶遇静日生香 园内相逢谈笑风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