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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回 效诸葛四娘战群儒 赛西施三娘戏夫君 当年诸葛孔 ...

  •   众人惊闻此语都回头相望,见是东侧下首正襟危坐的黄面男子所出。

      只见此男子身长七尺,面色菜黄,两只圆目映精光,一抿薄唇自寒凉,着粗布衣衫,肘部已结了几个补丁,然整洁自若,无半点不妥之处。

      男子见众人都望向他,遂起身拱手见礼,复又坐下,端过茶盏抿了口茶,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晚生姓郑名蘅桐,胶州举人,因访友路过济南府,见黄府门前竟贴着如此荒诞告示,不禁心下气愤,遂前来应试,以使尔等知理行事!”

      此话一出,言惊四座。

      那林赫本也抱着看看这黄员外是如何行事的目的才来应试,却不似郑蘅桐这般出言不逊,先自对郑蘅桐厌恶了,便侧目而视。

      隔在屏风后的姐妹几个也都对这郑蘅桐恨极,尤其是这黄语嫣,若不是黄语娉拉住,早就冲了出去,将那郑蘅桐狠打一气。

      黄语然也暗自着急,黄语婷便轻抚妹妹的手,安慰道:“然儿别急,好歹还有爹爹和你几个姐夫,且先听听爹爹是如何说。”

      这厢黄员外胡子一挑,沉声道:“哦?郑公子此话怎讲?”

      那郑蘅桐面有得色道:“想你黄府也是个大户人家,一门书香,竟难倒连理学都不知晓?理学最讲究个心性,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而人之所以为人者,以有天理也。所谓天理,即仁、智、礼、义、信。如今你黄府实是太不知理也!”

      黄员外倒也不做声,只于鼻孔里轻嗤了两声。

      关胜一向不懂这学问,也不敢妄加评论。刘麟轻蹙眉头,紧抿双唇,摇着折扇,望向黄员外也不吱声。

      这刘麟本是个读书人,岂不知理学之道?但只因他向来是最为尊重读书之人,对各门各派之学说都颇有见解,今见郑蘅桐振振有词,掷地有声,虽不喜理学,但也不想就此打断郑蘅桐的论解。

      宋照山倒好,面上一团和气,谁也不得罪的主儿,放着老丈人和两个姐夫在这做主,他倒乐得清闲自在,正佯作不闻,瞅着廊下的鹦哥逗乐子呢。

      而徐文彦和冯孝臣本就对理学推崇之至,自是不开口。

      葛文浩虽坦荡,见主人家未发一言,倒也不好说什么。

      剩下一个林赫,满心满肺想要为黄家小姐辩白辩白,可脑子里偏偏搜刮不出几句反驳的话来,张着个大嘴干着急,只好怒目圆瞪,对郑蘅桐愤然视之。

      屏风后的黄语嫣可坐不住了,咬牙切齿道:“你们瞧瞧,这是个什么人啊,满嘴天理地理的,什么东西?他一张口,满屋子都是酸味儿。”

      黄语娉忙一拉黄语嫣劝道:“好妹妹,你好好坐着罢,可别再闹出什么乱子了。”

      这边拉住了黄语嫣,没承想黄语然却先自站了起来,脆声道:“郑公子,贱妾这厢有礼了!贱妾才疏学浅,孤陋寡闻,不晓得什么‘天理’不‘天理’的。敢问这位举人公子,我黄府行事倒是犯了仁智礼义信的哪一条、哪一规?”

      那郑蘅桐听得黄语然称呼他为“举人”,心下暗自得意,面上却越发郑重道:“你一介妇人,怎配与我堂堂举人理论?你且不用管犯了哪条戒律,现如今你身为闺阁女,却公然抛头露面,便是大大的不懂理!”

      黄语然也不怯,娇声回道:“郑公子说笑了,贱妾虽身在深闺,自小倒也得了爹娘的教养,怎敢不知理?贱妾只听闻这理学是周敦颐所创,以孔孟之道为准,吸收了道家、佛家之精华,自成一派,可到底贱妾犯了哪条,却实是不知啊。”

      郑蘅桐气急,道:“好你个妖女!你可知应克己复礼!理学讲究存天理,灭人欲。现今你以一己之欲,不守妇道,抛头露面,你黄家以一己之欲,公然为你比文招亲,行出这荒诞之事,你敢说你不知触犯哪条戒律!”

      黄语然见郑蘅桐急了,便嗤笑道:“郑公子可别急,气坏了身子要紧。小女子怎不知‘克己复礼’四字,但也曾读过程颢先生的《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内有一句‘观理之是非’,敢问举人公子,此句当作何讲?”

      那林赫早就想帮黄语然一把,此时便急不可耐道:“这‘观理之是非’是教导人要平息怒气,心平气和。理学上讲,怒气,乃人之七情六欲中最易发出且最难克制的,人将发怒时,应忘掉怒心,转移目标,以‘观理之是非’来将怒气平息。今日郑兄满口‘理学’,却怎将理学之最根本给忘了?到底是修身养性还未到火候啊,依小弟愚见,郑兄还是回家多读读书,待来日考取状元再来理论理学也不迟啊!”

      林赫这一席话说得倒好,只见那郑蘅桐脸上像是开了染坊,一会儿红一会儿黄,接着转白,刹那又铁青着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紧咬着下唇,不吭声。

      林赫心下高兴:这样一个酸腐之人,本该好好教训!

      却不承想此时冯孝臣倒开了口:“黄小姐好厉害的一张嘴啊!然而身为女子,要谨守‘德言容红’四个字。适才黄小姐一番话,未见其淑良,倒是满嘴刁钻,言行不合理法,若说容貌和女红,小生不敢妄加评论,小生虽然也很欣赏黄小姐的诗才,可黄小姐是否知晓‘女子无才便是德’?依小生之见,黄小姐还是先通读一下《女则》吧。”

      这下子连林赫都不知道如何说了,一时间倒为黄语然捏了把汗。

      可林赫却小瞧了黄语然,黄家四个女儿中,黄语娉端庄雍容,大气坦荡,黄语婷出尘脱俗,温婉可亲,黄语嫣妩媚娇丽,活泼率真,而黄语然却鬼才满腹,机灵俏丽,虽没有大娘大气,却洒脱,没有二娘有才学,杂书却读得多,没有三娘活泼,俏皮起来谁都管不住。适才冯孝臣此番话倒挑起了黄语然的好胜之心。

      只见黄语然稍稍一沉吟便道:“冯公子,小女子才疏学浅,有一事不知,倒想请教冯公子。”

      “请讲。”

      黄语然轻笑道:“适才冯公子曾让小女子通读《女则》,敢问冯公子,这《女则》是何人所作?”

      听了这话,在座之人都满腹疑惑,这黄语然如此聪敏之人,怎么竟连《女则》出自何人都不知道。

      冯孝臣更是疑窦丛生,转瞬一想,倒豁然开朗:是了,这黄家小姐定是从未读过《女则》,因此才不知晓《女则》为谁而写,由此看来,这黄小姐果真是个极不知礼仪的粗俗女子。便轻蔑地回道:“这《女则》乃出自唐朝长孙皇后之手。”

      黄语然又娇声道:“是了。那《女诫》、《女论语》又都出于何人之手啊?”

      “《女诫》乃东汉班昭所著,《女论语》是唐朝宋若莘所写。”

      “那冯公子以为,长孙皇后、班昭、宋若莘德行如何?”

      冯孝臣点头道:“自然都是极好的。”

      黄语然便笑道:“这就奇了,适才冯公子教训贱妾‘女子无才便是德’,要好好读《女则》,可偏偏这写《女则》的长孙皇后是个极其有才的,写《女诫》的班昭更不用说了,《汉书》都修过了,那宋若莘也被唐宪宗封为学士。这些个奇女子可都是才华横溢,连男子都自愧弗如,难道她们便没有德了么?又或者,冯公子以为这些个女子,包括那长孙皇后都是没有德行的了?如此一来,这《女则》、《女诫》既都是无德之人所作,不读也罢。冯公子,您说呢?”

      这冯孝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是被黄语然噎得半句话也讲不得。

      却听林赫抚掌大笑道:“好!好一个黄家四小姐!今日倒真真是让林某开了眼界了!世间竟有此等奇女子!当年诸葛孔明舌战群儒也不过如此,今日四小姐智斗酸秀才,倒是一段佳话呢!”

      徐文彦也微微一笑道:“小姐实是个聪明的人。”

      这句话听在黄语然的耳朵里却有万般滋味:似彩霞飘渺,如明月皎皎,只觉和风细拂,暖香熏心,整个人痴了般倒怔在哪里。

      一旁的黄语嫣忙捅了捅她,黄语然这才回过神来,也不管外间的人是否能看得到,先自蹲了个万福,道:“多谢徐公子赞赏,贱妾今日冒昧,让诸位公子见笑了。”

      黄语嫣却嗤笑道:“怎的只谢徐公子一人啊?人家林公子可是把你夸得只应天上有呢。莫不是然丫头你心里眼里只有那徐公子一个人吧?“

      “哎呀,姐姐!”黄语然又羞又急,当下便一跺脚自那偏门走了。

      黄语嫣却捂嘴笑道:“姐姐们快瞧,然丫头害臊了呢。”

      黄语娉用手一点黄语嫣的额头,也笑道:“偏你是个惯会说嘴的,专欺负她脸皮薄!”一面又嘱咐小丫头们好生跟着黄语然。

      外间的黄员外见着众人都不做声了,扫了徐文彦一眼,这才咳了一声道:“今日扰了诸位的清闲,老朽也乏了,就只当此次相聚为一场知己相谈吧。徐公子、林公子、葛公子若是不嫌弃我这糟老头子,闲暇时多到我府里坐坐。我虽迂腐,于些个诗画上倒也还能说上两句,再者我那二女婿是个极有学问的,你们年轻人凑在一起,也能彼此切磋,倒是还能长些学问的。关胜,我乏了,你代我送客吧。”

      众人皆起身拱手还礼,告辞离去。

      且说宋照山和黄语嫣回了自己府内,夫妻两个坐在屋子里闲话。

      那黄语嫣上身着了个月白小袄,下身穿了袭烟萝纱裙,外头罩了件软罗纱衣,怀里笼着个小手炉,正低着头看那绣娘比着花样子绣孩子的小鞋儿,脖子那里露出一大截子白嫩嫩的香肤,引得宋照山放下手里的账本子凑近了看,直想凑上去亲一口。

      黄语嫣忙一把推开宋照山,嗔道:“你也忒不正经了!当着一大屋子婆子丫头们的面,成个什么样子了!多大的人了,还整日家涎皮赖脸的!我都替你害臊!”说罢便转过头仍旧看着那绣娘手里的虎头鞋。

      绣娘边绣着小鞋上的花样便笑着道:“夫人,我在这宋府待了这么多年了,老爷自小就是这个脾性,咱们先老爷在的时候,就因为这,老爷没少挨过打。有一回,老爷打学堂回来,瞅着东街上卖鱼的金花好看,那时候金花也小,是她娘在卖鱼,金花穿了个红袄绿缎子裤,扎了两个小发髻,就像那画里的似的,蹲在鱼摊前玩儿,老爷瞧见了便上前去揪小金花的发髻,还在人家脸蛋上亲了一口,可巧被咱们先老爷瞅见了,命人拖了回来,就跪在前院的石子路上,自己亲自拿了那藤条下了狠劲地抽,把咱们老太太心疼的啊。打完了,先老爷又叫人去学堂里请了十天假,就让咱们老爷在金花她娘的鱼摊上待了十天,可把咱们老爷给憋坏了。回来后身上的鱼腥味足足过了一个月才散去。夫人,你说说,可笑不可笑?”

      黄语嫣早趴在暖炕上的小方桌子上,身子笑得缩成了一团,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宋照山,只是笑得说不出话来。

      这黄语嫣本就生得艳丽,肤若凝脂,媚眼如丝,樱唇红润,体态风流,又天生爱笑,一笑,腮边便现出小小的一对梨涡,一双杏眼弯成如钩新月,勾得宋照山心痒难耐,便扔了账本子握了黄语嫣的玉葱般的小指,细细看那指甲上涂的蔻丹,回头朝着黄语嫣笑道:“娘子,你这手,真好看。”

      黄语嫣抽回手,白了宋照山一眼,下巴一抬,朝绣娘努了努嘴。宋照山会意,便对绣娘道:“你先下去吧,我和夫人今儿闹了一天,倒都乏了,你且去外间屋里,告诉那些婆子丫头们,不必在屋里守着了。”

      绣娘答应着收拾东西下去了,那宋照山瞅着绣娘掀了帘子出去,又听着她嘱咐外间屋子的婆子丫头们,直听见外间屋子的门被关上,这才把亲自把小方桌撤了下去,搂着黄语嫣便涎皮赖脸地笑道:“好娘子,倒让我亲一口。”

      黄语嫣有心想戏弄宋照山一番,便推开他道:“我且问你,那卖鱼的金花果真美成那个样子?倒教你挨了一顿好打。”

      “哪比得上娘子美啊。为夫那时候还只是童稚幼子,怎分得美丑?只不过是家中只我一个孩子,自小无有兄妹,见了与我一般大小的孩子,总要亲近些的。”

      黄语嫣娇笑道:“瞧你说的,倒把这事给撇了个一干二净。那绣娘才刚可都说了,金花小时候可是极好看的,你说你没有兄弟姊妹,怎生偏偏见了金花倒要亲近到亲人家的脸蛋呢?看你平日里总不正经,莫不是打小就是个下流坯子吧?”
      “
      娘子,这话怎么说的?”宋照山生怕黄语嫣误会,急得一个劲地赌咒发誓。

      见了宋照山这幅样子,黄语嫣倒觉得好笑。

      这黄语嫣此番做法倒是有她的道理的。原来她素日里觉得宋照山对着谁都是笑眯眯的一团和气,在家里又是如此不知轻重,才刚听了绣娘的话,更加对这宋照山不放心起来,生怕他在外面瞒着她做那些个苟且之事,因此便下定决心要试他一试。今见他赌咒发誓,心倒软了下来,仍旧笑道:“你可别发这些个誓来哄我。你若有个什么好歹,那受苦的还不是我?你先别急,我再问你,你才刚说我美,我可有那西施美?”说着娇羞一笑。

      黄语嫣这一笑,婉转风流,千娇百媚,那宋照山见状竟觉得骨头都酥麻了。忙点头如捣蒜状:“是是是,美极了。西施我没见过,画中的也不作数,眼前倒是有个赛西施,美似天仙!”说罢便张开双臂将黄语嫣搂在怀里,凑过脸来便想一亲芳泽。

      黄语嫣却别过脸,从宋照山怀里挣脱出来,娇笑道:“可别亲我,我哪有那金花美?你要是想亲啊,去那鱼摊子前蹲上十天,兴许人家金花可怜你,收留了你做伙计也未曾可知,只是回来还要把自己在那池子里泡上个几个月,才能把鱼腥味给泡没了呢!”

      这宋照山知晓黄语嫣捉弄他,倒恨得咬着牙笑道:“原来你是要取笑我!你且别跑,看我怎么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伸出手来便作势要捉黄语嫣。

      黄语嫣见势便趿了双鞋子下得炕来向外跑去,口里还嚷着:“看你捉得到我不!”

      一不留神,脚下便错了步,直直地向前摔去。

      宋照山知道爱妻怀了身孕,岂会真的捉她,也只不过作势吓吓她罢了,坐在暖炕上就没起身,黄语嫣忽地绊倒,倒唬了一跳,自己又离着她远远的,只能眼见着她摔倒,急急地从炕上跳下来,高声嚷着“来人”,边赶忙将黄语嫣抱上暖炕。

      黄语嫣的胎还未坐满三个月,正是最危险的时候,此时满头满脸大汗,直叫着“疼”,屋子里哗啦啦涌进了一大群婆子。

      里面管事的一看这情形,脸色“刷的”白了,拉了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就急急道:“你快去喊了大夫来!夫人怕是动了胎气了!”小丫头忙答应着匆匆跑走了。

      一时间阖府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回 效诸葛四娘战群儒 赛西施三娘戏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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