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回 论清谈徐文彦□□ 讲诗词黄语然显才 隔着满屏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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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转眼间就到了三月十七，黄府上下自是忙乱。
且说这济南府内原有一大户徐姓人家，只因祖上犯了案革了职，以致家道衰弱，如今这徐家只有一子，名文彦，年十九，尚未娶妻，聪敏好学，博闻强记，虽家贫但从未因此自轻自贱。
这日正坐在家中书房用功，恰逢好友林赫前来拜访。这林赫乃莱州人士，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现今在济南府舅父家中暂居，因与徐文彦文风相近，喜好相投，更为徐文彦不卑不亢的性情所折服，便将其引为知己好友，坦诚相待。
且说林赫进了书房，也未等徐文彦招呼，便径直寻了把藤椅坐下。刚坐下，藤椅便发出“吱呀”之声，唬得林赫猛地站了起来，复又发觉失态，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整了整衣衫，又轻轻坐了下去，向徐文彦讪笑道：“徐兄家中这把藤椅好是珍贵，若教小弟坐坏了，岂不糟蹋了？”
徐文彦扔下书，站起身，笑道：“林兄此言差矣！莫说这把藤椅早已朽坏，就算是玉石供林兄脚踏之，也不为过。岂不闻珍馐待友而启？”说罢与林赫相视抚掌而笑。
正是明艳春光，朗朗少年，人生之幸事莫过于与知己对坐，相顾无言，惟有坦然一笑，世间诸事则都付与这一笑中。
林赫笑罢便正襟危坐道：“徐兄可听闻今日济南府的一件大事？”
徐文彦也正色道：“哦？什么大事”
林赫便道：“徐兄若是连这件大事也未曾听闻，想见着必是整日里在家中用功读书，不像小弟成日家游手好闲，净往那勾栏瓦肆里混日子。”
徐文彦忙道：“林兄莫要过于自谦，说些个自轻的话。林兄的为人我自是清楚，绝不是那起宵小之徒，为兄我是个迂腐之人，只对自家事上心，外间的事也无心无力去管那许多。你只管说来听罢。”
林赫便点头道：“前些日子市井都传黄涌泉员外要‘清谈招亲’，就连勾栏瓦肆里都知道，我远在莱州的家兄捎来家书，信里也提过这么一句，我心里疑惑，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做如此荒诞不经之举？况且还是个大户人家，心中自是不信，今日闲来无事，恰巧路过黄府，眼见那黄府门前果真贴着这样一张告示，说是要为黄家小姐寻一位有才学有真情意者，不论府第相貌，竟是要‘比文招亲’，日子就定在明日，我来济南府日子也不长，也不甚清楚这黄府，只道是家大业大，不想能行出这等事来。”
徐文彦笑道：“不怪你稀奇，这黄府如今的家主黄涌泉员外是个古怪的，听闻年少时更是荒唐，抛去儒学，竟吹捧着老庄，还要效法魏晋风范，因此闹出了不少笑话，实是可笑至极。今日里他倒要闹出个‘清谈招亲’，依他的脾性，倒还不是十分出格的事。这清谈原本也是魏晋风雅之流所做的事，这个黄员外，到老也不忘年少风流事啊！”说罢倒摇头轻笑。
林赫忙问：“徐兄心下是如何想的？可否要去一试？”
徐文彦反问道：“林兄也想去攀门附第？”
林赫忙摇头道：“徐兄此言差矣。小弟一想亲自见识一下这黄员外的古怪，二想着既是‘清谈’，自有文友来访，不如趁此机会彼此切磋，倒长了些见识。至于那黄小姐，若真是个温婉淑良的也就罢了，若是个不知仪外强中干的，大可不必理会。徐兄意下如何？”
别的也就罢了，只是这“清谈”倒触动了徐文彦的心思，当下便点头应允，二人商议好明日事宜，林赫便起身告辞回府了。
到了三月十八日这一天，黄府门前可真算得上是车水马龙了。黄府大门一早便大开着，青年才俊从四面八方赶来，都想在比试中崭露头角，好在这济南府内扬名立万。
管家平叔领着几个管事的忙得不可开交，先是将众人领至院内设着的茶座前，每人发了笔墨纸砚，说是要先考第一关，命每人书写一阕本朝黄庭坚的《清平乐》，原来这第一试竟是要考众人的字。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平叔抱着袖子便高声宣布过关的人名，那些落选的黄府也请了在别院里用茶，选上的便跟着平叔进了松涛厅。
那选上的徐文彦随着众人进了松涛厅，先自感觉身上一紧，似是有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便不敢造次，落了座，便打量起这松涛厅来。
这厅造得原也风雅，是比着“岁寒三友”的寓意建的，进了门靠墙朝南摆着一张花梨木方桌，桌子上方悬挂着一幅《岁寒三友图》，案上放着虎踞三鼎炉，正焚着香，右首端坐着一老者，花白头发，灰白胡须，正执手一汝窑茶盏，轻轻呷着。
与徐文彦一同选上的除了林赫，还有另外三位，都坐在大厅东侧，西侧坐着的是三位丰朗青年，想必那上头坐着的是黄员外，这几位定是黄员外的三位乘龙快婿了。
坐在徐文彦对面的是位健壮青年，一身劲装，袖口绣着麒麟，一柄大刀横放在左手边的案上，眉宇间透着股逼人的英气，正是这锋芒无形中压得人气势渐低。徐文彦心下有数，这必定就是济南府将军大刀关胜，相传是关羽的后人，果然名不虚传啊。
坐在关胜下首的是位白衣男子，身形消瘦，眼神温和，笑容清淡，轻摇折扇，便是一室风流，正是在济南府颇有些才气的刘麟。坐在最末位的是个白面男子，着一袭流紫锦缎罩衣，平添了股富贵之气，脸上堆着和气讨好的笑，却让人觉得莫名亲近，徐文彦心下明了，这就是济南府首屈一指的富商宋照山了。
三位男子身后还摆着一扇屏风，上画着团团清荷，甚是清雅，屏风后影影绰绰，隐约可闻环佩叮当，徐文彦也未放在心上，心想必定是黄府的丫头婆子们也来凑些个热闹吧，对这黄府散漫的家规自然轻看了些。
黄府丫头奉上茶后，黄员外便一声轻咳，低头边吹着茶碗里的水边用眼角扫着众人的反应，缓缓道：“恭喜诸位了，算是通过了第一试。这第一试乃是黄某几个女儿为主考官，倒让诸位见笑了。不过俗话说，字如其人，字若写的不好，不说此人品行如何，光是懒于练字，便是一大诟病。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忙随声附和，
黄员外接着道：“这第二试的考题是我那二女儿出的，未免刁钻了些。然而诸位既都是饱读圣贤书之人，此等题目必定也难不倒诸位。这题目想必诸位都早已知晓，便是‘清谈’二字，诸位且先说说这清谈何始，何兴，何衰，当下之世又可否重开清谈。哪位先来啊？”
话音刚落，就有一人朗声道：“学生葛浩文见过黄员外，见过诸位。学生愚钝，只知这清谈始于魏晋，乃承袭东汉清议之风，以本末、有无、动静、一和多、体和用为题，风雅名士或两人，或三五成群，谈坐席间。不论国事，不言民生，不谈俗事，专谈老庄，又谓之‘清言’。时有宰相谢安，每及清谈，‘自叙其意，作万言语’，侃侃而谈，见解独特，言毕肃然自得，满座皆敬服。恕学生才疏学浅，今日怕是要贻笑大方了。”说罢，葛浩文拱手点头示意，即要告辞而去。
“葛公子请留步。”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关胜开了口。
只见关胜抱拳向黄员外道：“爹，小婿生平最喜坦诚之人，我看这葛公子心胸坦荡，倒是个可交之人。今日虽说是为四妹妹择婿，但也未尝不可将这清谈视为结交知己之所，若放葛公子离去，倒显得我们不知礼数。”
这关胜是济南府为国尽忠第一人，英勇非寻常之人可比，黄老爷最为器重，自然是同意关胜所想，便开口将葛浩文留下了。
座中徐文彦思虑良久，站直身子，缓缓道：“晚生徐文彦，乃济南府人士，今日在此得识诸位，乃平生之幸事。适才见葛兄与关将军胸襟坦荡，颇为感动。葛兄既已说了这清谈的来龙去脉，晚生就粗浅妄言。”
说罢缓缓踱步，沉吟道：“清谈最讲究见人之所未见，言人之所未言，探求义理之精微而达于妙处，切忌步人后尘，拾人牙慧。然清谈只就玄学析理问难，崇尚虚无之论，后人一语道破其意义，言之‘虚无之谈，尚其华藻，此无异于春蛙秋蝉，聒耳而已’。依晚生愚见，清谈虽于国计民生无益，然三五文友相聚，或就事，或就时，把酒言欢，品茶赏文，可长彼此学问，可进相互情谊，实乃人生一大乐事也。若因此故，现如今倒可恢复这清谈风气。”
至此徐文彦拱手笑道：“让诸位见笑了。”
“诶，徐公子莫要自谦。方才徐公子所言，倒句句在理，实在是让在下开了眼界。”座中林赫右手边名冯孝臣的书生笑道。其余众人皆点头称赞。
一时堂内赞声不绝。
躲在屏风后的众姐妹也互相笑着点点头，黄语嫣忍不住推了黄语然一把，抿嘴笑道：“然丫头，快仔细瞧瞧这个书生配不配得上你？”
黄语然忙嗔道：“三姐姐，哪里就说得上配不配的上呢？只是个呆书生罢了，也算不得什么。我喜爱那有灵气的人，可不是满嘴之乎者也、整天摇头晃脑的人。若是配了个这样的郎君，闷也闷死了。”
“哟，瞧你这张巧嘴，依你这样说，那二姐夫岂不是个呆鸟了？”黄语嫣说罢自己倒笑了起来。
黄语然却又羞又急，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二姐夫，不禁挽着黄语嫣的手，央求道：“好姐姐，莫要再取笑我了。”黄语嫣这才作罢。
边上的黄语娉出声嘘道：“你们两个安生些吧。仔细外间的人听见了笑话。然儿，你过来，好生看看那个徐文彦，可还中你的意？”
黄语然听了这话更加羞涩，不知如何是好，还是黄语婷将她拉了过来，推至屏风近前。
这屏风乃是上等的雪翠纱所做，雪纺月华，斑驳细碎，隔着满屏的绿影清荷，黄语然只见一文秀书生，身形颀长，脊背挺立，顾盼神飞，明朗有形，似日月之辉，映星辰之彩，不禁面上绯红，心口似有一千面小鼓在捶打，不觉就将这少年引为了知己，轻问出口：“你可爱那王摩诘之诗？”
这一出口倒唬了黄家三姐妹一跳，那黄语婷再想拉回黄语然便已来不及了，三姐妹不禁面面相觑，心下骇然。回过神来的黄语然也是后悔莫及，拉着黄语婷的袖子，手心里满是汗水。
外间的众人乍一听这嘤鸣之声，皆吃了一惊。徐文彦更是呆立当场，心想世间竟有如此大胆女子，身在闺阁竟然敢与陌生男子相谈，看来这黄家小姐定是个粗俗女子，一时间竟未作出任何应答。
倒是宋照山反应快，出声提醒道：“我看，这字也写过了，清谈也谈过了，接下来，咱们不如就谈谈诗吧，二姐夫，你看如何？”
刘麟一合折扇，笑道：“三妹夫此言甚好，就说说这王摩诘的诗吧。”
说起诗来，林赫倒是最拿手的，他素日混迹于勾栏瓦肆，最喜风流，于诗歌琴韵上，最是精心，当下便起身吟道：“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此乃王摩诘的《少年行》，王摩诘诗中，小生林赫最爱便是这一首。爱他诗中所写的威风凛凛、驰骋沙场的少年英雄，更爱这少年为国奋战的铿锵热血！”
听了这话，别人尚可，一腔爱国心的关胜先自抚案称赞，就连性情古怪的黄员外也颔首微笑。
却只听屏风后那娇滴滴的声音又起：“林公子说的甚好，王摩诘写得好，林公子吟得也好。大丈夫少年郎，理应为国身先士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叹小女子生就女子身，空有缱绻爱国心，却不能为国效忠，实是心中有愧。诗言志，世人都道王摩诘避世，却未想这首《少年行》却道出了王摩诘心中所想。倒真是委屈了这位诗佛了。贱妾身为女子，没有林公子那样的胸襟抱负，最喜爱王摩诘之诗，平淡闲逸，舒适清雅。更有那《山居秋暝》所云：‘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此诗道尽山水之诗情画意，首联写山居秋日薄暮之景，山雨初霁，幽静闲适，清新宜人。接着便是那皓月当空，青松如盖，山泉清冽，流于石上，清幽明净。又于空谷中听到竹林喧声，看到那莲叶分披，浣女在池边嬉戏，渔舟轻摇，此处更是王摩诘洁身自好之所在。而‘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更不失为千古佳句。贱妾肤浅愚见，让诸位公子见笑了。”
听此一席话，倒似涓涓细流流进了在座众人心中，林赫只觉春风扑面，香气氤氲，恍惚间竟不知所踪。
又听闻屏风后那女子清咳一声道：“不知这位徐公子可否爱那王摩诘之诗？”
黄语然刚才的一番话倒触动了徐文彦心底的一段心思：这女子闻声便知其容貌必定清秀，又有这般才学，倒像是解透了王维的诗，实为难得，然偏偏不守礼教，或许是家世显赫，自小娇惯所致，若是我娶了她，一来可扶我门第，二来可资我求学，倒不失为一桩美事，至于这礼教之事，倒可慢慢教与她。
当下便回道：“王维之诗乃‘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非我等庸俗之人可比，况且小生无丝毫作诗之才，倒不敢造次。”
黄语然听了这话心下便不大舒服：这个呆书生，恁的这般呆？连如此诗情画意之事都不解，若将终生都托付于他，倒真真要闷死了。
想及此语气便有些不大痛快：“贱妾不及徐公子有才学，比不得公子志向高远。贱妾只爱王摩诘之风雅，喜他《竹里馆》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月夜幽林之景，更爱他‘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的潇洒之态。人生能得几寒暑？但求明月照我心。此生有如此闲适之情，功名利禄又何足挂齿？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徐公子是太过自谦，人人皆有诗才，但只有的人不肯为诗罢了，殊不知诗是最能明心言志、修身养性的。”
林赫听了这话倒暗自纳罕：好一个“人生能得几寒暑？但求明月照我心”！此女子胸襟之坦荡不输男子！若生为男儿身，倒可与她痛饮几杯！
座中之人也无不为黄语然之语折服，就连徐文彦也点头赞许。
正在此时，却闻得一人高声道：“哪里来的不知礼数的女子！竟如此放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回 论清谈徐文彦□□ 讲诗词黄语然显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