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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一回:滴水之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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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已过了数月,此时已是永乐二年二月初六,天气仍然十分寒冷,但金陵城却热闹起来,因为科举考试已进入会试阶段,科举考试第一年为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由秀才参加,考取的叫举人,取得参加中央一级的会试的资格。第一名叫解元。会试在乡试的第二年举行,各省的举人及国子监监生皆可应考,录取三百名为贡士(又称中式进士),第一名叫会元。再后便是殿试,殿试是科考最高级别的考试,又称御试,廷试,亲试。殿试试题由内阁预拟,然后呈请皇帝选定。有时由读卷官预拟后径送皇帝圈定或由皇帝直接拟题。殿试题一开始是策问,后来改为诗赋,到明清时,主要仍是策问。录取分三甲,赐“进士及第”的称号,第一名称状元(鼎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合称“三甲鼎”;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的称号;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称号。
此时京城之中已有不少外地而来的考生,使得原本春寒料峭的天气多了许多生气,本来热闹的城中更是人头攒动。各个举子书生背着书篓意气风发,抬头四处打量这热闹的京城,有的从来没有到过京城,三两个人结伴而行走到人多的地方看热闹、杂耍。有的在市场上遇到熟人嘘寒问暖,侃侃而谈。也有的在找寻着还未挤满的客栈。果然是天子脚下,繁华之处自不是寻常县府能够相提并论的。
在一个还算宽敞但并不十分干净的角落,一个年老乞丐蹲在地上,左肩靠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破棍子,左手搭在棍子上,右手端着一个破缺脏兮的饭碗。饭碗中已有不少铜钱,数量是其他乞丐的数倍。原因是这个乞丐蹲着的地上有着不少用干土写的字,字虽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基本上能看得清,偶尔有不少字不会写便空过一格。字面上的意思基本上说的是自己命运如何的凄惨。求求学子们可怜,还发下宏愿,如有给钱的便怎样高中如何如何。旁边的乞丐看到这个乞丐讨这许多钱自己却不会写字而分外眼红。这老乞丐也不管这些目光,只是一味对施舍的人点头。
老乞丐的身边不远处躺着一个年轻乞丐,这个乞丐头发披散在地上,看不清模样,他总是那样一动不动的躺着,便像死去一样,对身边的事漠不关心。偶尔这老乞丐饿了的时候用讨来的钱买来几个馒头放一两个在那年轻乞丐的身边,之后自己便大口大口的吃着,吃完之后继续乞讨。
京城之中,有着这许多的乞丐,当然也便有着许多富家子弟,既是热闹非凡,那便没有不出来凑热闹的道理,这些人自家富贵,自然也就不稀的辛辛苦苦的去读那自认为无聊透顶的圣贤之书。整天游手好闲,带着几个家奴出来东瞅瞅西看看,右手持扇拍打着左手,贼笑的搜寻着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能激起自己兴趣的玩意儿,偶尔见一两个姿色稍可的妇人闺女,便不自觉的双手搭上别人的脸蛋儿。众人见到他便躲得远远的,生怕祸害到自己。这肥头大耳的公子见到这情状,毫不为耻,反而认为自己威风八面。他每走一处,随从便在路边摊贩手中收取保护费交到他手中。
突然间,只见他得意洋洋的眯起双眼,听着身后随从的奉承,走到这年老乞丐面前,这年老乞丐看到他穿着富贵,忙大声奉承道:少爷一脸的福相,一看到少爷就知道是尊贵之人,便行行好,赏几个子儿吧!那胖公子伸出肥手抓出乞丐碗里的铜钱道:老要饭的,这些都是你讨得?年老乞丐道:对,都是些好心人看小老儿可怜施舍的。那少爷道:你哪里可怜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呢?那老乞丐咳嗽两声嗓音沙哑道:公子看看我脚下的字便明白了。那胖少爷低头看向地面,把头歪来歪去道:你这写的什么跟什么啊,大爷我看不懂。那乞丐笑着道:少爷您真会开玩笑,小老儿字认识不到一箩筐,少爷肯定比小老儿学问好,怎么会看不懂呢?那胖少爷道:嘿,老子就不认识字怎么了,你是不是笑话我,起身转头对随从道:他是不是笑话我?随从们都点点头摩拳擦掌。其中一个随从从其他乞丐手中得到了钱跑过来交到少爷手中。那少爷道:老要饭的,从来就是别人孝敬大爷我,老子还没给过别人钱。看你比别人挣得多,得交三份保护费。那乞丐惊道:三份?那怎么行,我不是一个人,我回去还要给我的孙女儿买东西吃呢。那少爷道:老子管你几个人,和大爷我有什么关系?你不给我就抢,说完随从们都走了出来,那老乞丐见状赶忙连碗带钱抱在怀中,随从们过来拉扯,他就是不放手。那胖公子见他不识抬举便道:不给便打,打到他乖乖交出来为止。随从们见少爷下了命令,便在那乞丐身上拳打脚踢。那乞丐本已年老,怎禁得住这些人殴打,不一会儿便满脸是血晕了过去,钱便洒了出来。他身边那年轻乞丐无动于衷,依然那么躺在地上。四周围过来不少人,见那少爷凶狠,谁也不敢吭声,只在那旁边看热闹。那少爷打完之后,见四周的人怒目而视道:他妈的看什么看,没见过啊,要不要亲身体验一下。众人都气颓散去。那少爷对那晕过去的老乞丐道:就是犟,你早交出来不就没事儿了吗?现在老子可都拿走了,一个子儿也不给你剩下。说完随从们便将那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交到他手中。他拿着钱掂了掂道:走。随从们依言跟在他身后悠哉悠哉的离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上虽有太阳,但却依然寒冷,已是二月初七,离会试尚有两天,许多道远的举子书生都已到达京城。大客栈住满了,便找寻其他酒栈,或者民居。举子聚在在一起不免切磋文章,比试才华。使得城里书香遍地,诗句成诵。大街上热闹不减,反比昨天更甚。
公主,咱们就这么溜达,也不回宫么?夏凝涵把朱玉兰身上红色貂绒棉衣整理整理问道。朱玉兰安慰她道:你放心啦,没事儿的。我刚祭拜完母亲,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宫,若这么早就回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夏凝涵道:我就怕皇上担心,我也担心你的安全。到时候要是有什么事可怎么办哪!朱玉兰拉着她的手道:你担心什么,咱们后边有便衣的大内侍卫,谁敢造次。再说,这些人又不认识我们,没事的。在这外面,你别叫我公主,就叫我兰儿.夏凝涵无可奈何只得叹口气。朱玉兰见她这样,双手呵她痒。夏凝涵呵呵笑着扭着身子急忙躲开,声音听起来温柔悦耳,让人如痴如醉。两人的穿着很美,再加上容貌上佳,跑来跑去便如仙女降落人间飞舞嬉戏一般,便是这金陵城最美妙的景色了。
两人打打闹闹来到闹市中心,这里虽然热闹非凡,但却不太洁净,地上偶有一些冰糖葫芦的棍子,裁缝衣服的残余布匹。朱玉兰见状皱眉道:姐姐,这里脏兮兮的,咱们快些离开吧。却见夏凝涵指着围着一圈人的地方道:那儿怎么了我们去看看吧!朱玉兰扑哧一笑道:原来姐姐也是这么爱凑热闹啊,刚才还劝我回宫呢。夏凝涵咬着嘴唇笑着有些不好意思。朱玉兰道:好吧,走,去看看去。两人手牵着手走了过去,只见那人群中多半是秀才举子,人群中央蹲着一个年轻乞丐,他脚前的碗中已堆满了钱,那乞丐旁边一个年老乞丐受伤晕厥,满脸是血,那年轻乞丐脚下写着一首诗,两人见那诗是一列行书,写的豪迈洒脱,但却毫不潦草,极易看清。看这字便知道这写字之人书法功底深厚,朱玉兰虽是女子,但生在皇家,琴棋书画不敢说样样精通,但也是有些研究。却听旁边夏凝涵道:字好诗也好,这首诗说出了乞丐的遭遇与无奈,也显得这写诗之人虽是乞丐,但却暗含骨气与傲气。朱玉兰听到夏凝涵这话毫不吃惊,她与夏凝涵已相处几月,从她的气质与言谈上早看出来她虽不算才女,但也绝不低于自己。她知道这入宫做宫女的人一般都是出身低微,又是女子,会认字的人不多,有才学的人便更少了。当时只是对她好奇,却没明言。此时见她如此说便细看那首诗,只见诗曰:“自叹平生不自由,残杯冷炙漫相投。筠篮带雨携残月,檀板临风唱晚秋。两足踏穿尘世界,一身历尽古荒丘。从今不复朱门叩,村犬无劳吠不休。”诗的旁边又写上一行文字:吾心已死,苟且偷生,实非所愿,拖此残败之躯,便欲饿死街头。但此人每日济我一餐,苟活至今。现他伤及性命,吾非低行乞讨,此举只为报恩。但求过路客官能掷下一钱半银,挽其性命,吾感激不尽。其实这乞丐知道这些读圣贤之书的人对乞丐颇为瞧不起,认为其没有骨气,所以便在诗的后面说出这些话。
两人见这话言辞诚恳,又感于此人知恩图报,各拿出一锭金元宝放在那乞丐的前边,那乞丐见到这么多钱,抬头看了一眼她们。朱玉兰见那乞丐右脸烧伤,胡子拉碴,吃了一惊,把头转向别处。夏凝涵却向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乞丐也弯了弯腰点头道:多谢。朱玉兰对夏凝涵道:走吧,夏姐姐。夏凝涵道:好。两人走出还没五步,身后传来一整噪杂的声音,让开让开,众人都被推开,走出那个胖少爷,他见那个破碗堆满了钱,比昨天多了两三倍不止,惊奇道:奶奶的,这地方的风水这么好,昨天那老东西套了不少,今天又来了这么多。说笑着伸手向这年轻乞丐道:拿来吧!那乞丐道:此是救命的钱,凭什么给你?那少爷把脖子扭了一圈道:小子,莫非你也想学他,他指着那昏过去的年老乞丐道:我劝你还是识相点。那年轻乞丐无奈道:那好,只要你不打我,给我留点就行,你拿吧!那胖公子道:年轻点就是不一样,你比那老头子聪明多了。说着伸出肥手从碗里掏出一把。两女回头见状,夏凝涵走了回来,朱玉兰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只听夏凝涵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讲道理,连这可怜人的钱都抢。那胖少爷不耐烦的抬起头道:你是谁呀?话没说完,却见夏凝涵如此美貌,不禁看得呆了,好久不说话。虽然夏凝涵脸上已有一处刀痕,但这刀痕很细并不是十分明显,对容貌并无很大影响。夏凝涵见他不说话道:你别为难他们,要钱我给你们。那胖少爷回过神来道:你,你想帮他们也行,除非你答应做我妻子。朱玉兰啐了一口道:你想的美,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你这幅德行也配。那胖少爷道:我怎么了,你再多嘴多舌,相信不相信大爷我现在就把你这小妞办了。朱玉兰怒极道:你大胆,你动我一下试试。那少爷嘿了一声伸手向朱玉兰脸上抓去,夏凝涵见状忙护住朱玉兰。只见那乞丐拉住那胖少爷道:你别对这两位姑娘无礼,钱我可以都给你,你走吧。胖少爷反手一推将那乞丐推倒在地指着他嘲笑道:你这废物连站都站不稳还想做护花使者。那胖子随从也附和的大声笑着。那乞丐一天没吃饭了,身体无力,被这胖少爷如此轻易的推倒也是情理之中。夏凝涵赶忙跑过去将那乞丐扶起。那胖少爷抓住朱玉兰的手臂道: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敢不敢,话刚说完只听哎呦一声,一个随从赶忙过来问道:少爷,你怎么了?那少爷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怎么突然这么痛呢!那乞丐斜睨着他笑道:不止痛吧!,是不是还有点麻痒?那少爷一惊道:你怎么知道?那乞丐道:这还是轻的呢?过不了两天,你这手就会腐烂掉,然后毒气慢慢上行,腐烂你的整个身体,不过,过一会儿你的手就不痒了,但是你别高兴,那说明你麻木了,中毒已深。那胖少爷道:你对老子做了什么?那乞丐道:我并没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把这碗里的钱涂了一层毒药。谁知道你要抓钱。那胖少爷道:你敢暗害老子。来人,把他抓起来。那乞丐道:慢着,这毒药的解药只有我一人会配置。你敢动我一下,我让你死的很难看。那胖少爷颓气服软道:好,好,我不动你,大哥,你就饶了我吧!那乞丐道:饶了你也行,只不过你要照我说的做。那胖少爷无奈谄媚的笑道:好,好,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那乞丐道:那好,先向这两位姑娘赔礼,那胖少爷无可奈何,拱手道:两位姑奶奶,刚才我多有冒犯,恕罪则个。朱玉兰怒道:你自己打自己脸。那胖少爷谄笑道:好,说完使劲抽自己嘴巴。抽了一会儿,脸颊通红。夏凝涵不忍道:好了,不用抽了。朱玉兰佯嗔道:姐姐。夏凝涵摇摇头,抓着朱玉兰的手。那胖少爷转头对那乞丐道:我已道过歉了?那乞丐道:你用这些绳子将这些人捆起来。那胖少爷道:好,好。说完转头对他的家奴斥道:还不滚过来。那些家奴依言走了过来,那胖少爷用绳子将他们捆得紧紧的,然后拴在一个石墩上打了死结。那胖少爷捆完后道:然后呢?那乞丐道:把你自己双手也捆上。胖少爷道:捆我干嘛?那乞丐道:我要是不把你捆上,待会儿给你解药了,你还不立马翻脸,我这么弱肯定打不过你。那胖少爷道:好,我依你,我依你。说完把双手背在后背任那乞丐捆住,那乞丐捆好之后趁他不注意将他捆在另一个石墩儿上。那胖少爷惊道:你这是干什么?那乞丐道:胖子,我告诉你,你回去拿辣椒浆和开水泡好,然后把手泡在开水里,遇到疼痛也不要拿出来,泡上半个时辰,毒性自解。那胖少爷道:有这么容易?那乞丐道: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若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你不得吃官司么?那胖少爷觉得有理,点点头。办完事情之后,这乞丐走到夏凝涵面前道:两位姑娘,没事吧?朱玉兰道:还好,我没事。夏凝涵道:多谢你了。那乞丐道:我得多谢你们,你们施舍我这么多钱,足已治好这大叔的伤了,还能剩余不少。夏凝涵道:你给这人的解药是真的么?那乞丐道:我从来就没有下毒,我只是把那些钱泡进青椒水和芋头水里而已。朱玉兰笑道:想不到你还挺会骗人的。那乞丐道:他昨天把这大叔打的伤成这么重,理应给他点教训,让他再也不敢向这些乞丐的碗里伸手。听到这话夏凝涵也笑了起来,但这乞丐却没有一丝笑意,脸上却还是和刚看到他时一样的悲愁。夏凝涵看向他的眼睛,只见里面尽是绝望和悲伤,不禁停住笑声。那乞丐道:好了,两位姑娘,在下便要告辞了,你们也快些回去吧,若是这胖子解开了绳子又会来为难你们,到时我就没有办法了。夏凝涵道:那告辞了,你也要当心。这乞丐神色一动看向夏凝涵。夏凝涵微笑着望着他道:那我们走了。那乞丐拱手道: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