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缘记》清青晓寒

9、第八章

　　第八章
　　看着现在正端坐在我对面的这一脸贱相个桃花满眼十分欠扁的男人，我不禁第一千零一次有了对月长嚎的冲动，苍天啦，佛祖啊，真主啊，上帝啊，还我安宁吧。
　　那天和辰岚在弘法寺一路招摇的流毒甚广，直接后果之一就是给那个被我口水洗礼的败类从茫茫人海中抓到我大开了方便之门。就在隔天，当我习惯性的从后门溜出去，准备与小欢会合时，却不幸的发现，那个头天见到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衣冠禽兽正摇着把破扇子，站在后门口，笑得好不春意盎然。我也是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居然是当朝第一武官镇国大将军兼安国侯白冀的儿子白珩。这大洛皇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今皇上的两大股肱之臣文卫武白呢，文卫指的是丞相卫渊，武白自然就指的是白冀白侯爷了。
　　本来面前人是谁的儿子，谁是他后台我是根本鸟都懒得鸟，干我P事？不过不管怎样，我家里总还有俩吃皇粮的，碍着他们，我总不好甩这个败类的面子，宦海深沉，搞不好他将在我这儿所受的折辱让他老爹变着法儿的报复给我的那个清廉刚正的老爹和我那个温润如玉的哥哥，我的罪过可就大了。所以我也只好忍着虚应。可是就是这虚应现在对我来说也是种折磨。
　　再看一眼面前的男人，我勉强抑制下心中对月长嚎的冲动，却抑制不住自己再朝着天空翻第若干个白眼。
　　拜托，死缠烂打这种撒狗血情节小生已经在八点档里看过N遍了，根本不想再亲身体验了，行不行？
　　在无力的哀叹的同时，我也不禁的第NN遍将男人的劣根性从里子到面子鄙视了个彻底，连带的，面前的这个斯文败类自然也被我从头发梢到脚趾头狂鄙视了第NNN遍。
　　连我自己都想不到，那天我对他的一顿臭损非但没有击溃他的一颗色胆，反而更加的激励了他对我不追到手誓不罢休的狼子野心，自此，他自以为的恢恢情网也就这样撒向了我。笑话，我宋君婉是Who啊，我乃纵横日韩两剧横扫言情耽美遍阅人间风月看惯情场风云的超级无敌两栖小黄女是也，要是这个败类这么下三滥的伎俩就能叫我意乱情迷色于魂授了，那我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不，简直是丢脸丢到我姥姥的姥姥家了。
　　其实讲良心话，这败类虽然很令我讨厌，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也是真的有这个本钱，出身好家世好这自是不用说，连小摸样，也是十分的风骚招人，面色白皙，挺鼻薄唇，尤其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脉脉动人的，相信这些个因素，自是他纵横风月的利器。现在却在我这儿吃了瘪，也难怪他要这么锲而不舍的追讨，呵呵，应该是他的那点儿小自尊受不了吧。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轻声一笑，却不防一张放大的脸，突然倒映在我的眼里。被这种突袭惊了一下，我不由得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欲推开了那个毛茸茸的人头。却不料手刚伸过去，那个人头已闪避开了。
　　微有些气恼，我没好气地向着他吼了句：“人吓人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是吗？”回答的，却是毫不在意的口吻，我的气恼不觉间又加重了几分。本来这半个月来陪着他玩这种老掉牙的戏码我就气闷的要死，偏偏还碍着老爹和哥哥的原因发作不得，唉，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吗？
　　“白公子，白大爷，你放过小的吧，您是富贵闲人一个，可小的我还要为生计奔波呢。”心里哀嚎一声，再看看面前人，这句在这半个月内已说了不下上百遍的抬词儿又从嘴里溜了出来。
　　本以为这句话又会被这败类的一番插科打诨给糊弄过去，没想到这次，对面的人却是半天没个动静儿，正当我的小心肝儿不胜诧异准备要一探虚实时，耳中传来幽幽一声叹息，还是特煽情特惆怅特迷离那种。只惊得我小心肝儿，又是抖了两抖，跟这个败类接触这么长时间了，何曾听过他的狗嘴里，发出过这么温情的人声！
　　就在我抬眼张嘴要发声儿的当儿，就又见那败类不胜柔情的目光又兜头罩向了我，我立马又一个寒噤，“你今天吃错药了吧你。”这句话就倾泻而出了。
　　而他，却反常的依然不加反驳，依然只用星星点点迷迷离离的小眼神儿专注的瞅着我，这什么意思啊？我的水晶小心肝儿，不由得颤抖的越发厉害了。
　　被他阴阳怪气全神贯注的望了一晌，就在我以为面前的败类狼人忽逢巨变不堪打击性情大变从而化身为深情款款温柔体贴仁义礼恭谦让的好好先生时，面前的人，猛地来了一句：“为什么？”
　　呃，什么为什么？老兄你就算跳跃性思维，可这也太跳跃了吧，我是地球人，不是从火星来的。
　　朝天又翻一个白眼，我开口问道：“什么为什么？麻烦你把话说清楚，我不懂哎。”
　　“为什么你会无动于衷？”
　　这次我听明白了，可也被这琼瑶式的对白给小小的惊吓着了。这个笑傲花间的人，不会是玩儿真的了吧。想到这儿，我也难得的严肃起来，“白公子，在下从开始时就已经说过，咱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又一次的发问，话中已带了一丝异样，不能忽略，可又抓不住。
　　“取次花丛懒回顾，只因情有独钟。”这么直白的话，相信他肯定了解。李钧那样单纯那样羞怯的一个人，我不想把他牵连进来。
　　“情有独钟？”
　　“是。”过滤掉他脸上浮现出的古怪神色，我斩钉截铁的应答了一个字。
　　“呵呵，好，好，好一个情有独钟。”他的声音里，有几分落寞，有几分癫狂，我直觉的感到不对劲儿，忙就要站起身来。猝不及防的，身体重重向后一仰，却是对面的这个人扑向了我，将我压在身下，不急呼救，嘴就被那人用唇堵住，随之的，温软濡湿的舌头也趁机而入。
　　这个吻不同于李钧那么的和风细雨，而是暴风骤雨，强势的，技巧的，不容抗拒的。随着他动作的深入，一股浓洌的酒味也侵入鼻端，这个禽兽，想借酒装疯吗？
　　开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整懵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口唇已然沦陷。被他深深地吻着，强势的压制着，我的挣扎抗拒都如泥流入海，没有一点效果，我就已经愤怒不已，现在这一丝丝一缕缕若有似无的酒味，更是在我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油。混账，你把我当什么了。
　　心头已是烈火熊熊，偏偏这个人还在装疯卖傻沉醉不已，心一横，我就这样使劲一口咬在了那正在我唇边流连的嘴皮子上。
　　啊的一声，那人吃痛，连忙放开了我，可迎接他的，又是狠狠的一记耳光。
　　啪，清脆的一记声响，打怔了那人，我却利落的一骨碌爬起身，一把拉开这雅间的门，向外跑去。
　　不是我想打人，而是实在气不过那人竟这样对待我，从从前到现在，我生命中所有的人，有宠我的有疼我的有怜惜我的有冷落我的，可是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样粗暴，对我这样非礼过，这口气，又叫我怎么忍得下。
　　我这边还在发足狂奔，冷不防的一只手腕又被身后的人抓住，我使劲一挣，可是挣不脱分毫。一扭头，果然还是那个天杀的衣冠禽兽斯文败类白珩。
　　冷笑一声，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淡淡开口道：“白公子，你非礼了在下，在下也赏了你一巴掌，也算两清了，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还想怎样？”
　　“两位公子，你们是不是------”就在我与白冀对峙之时，酒楼的伙计也来了，想来他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杀气，怯怯的开口道，可方开口，就在白珩凌厉的目光下阵亡了，闪鸟。
　　“我想跟你谈谈。”他的口气带着隐忍愤怒和恳切相求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白公子，咱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好谈的。”
　　“你------”一阵气闷过后，他居然要拖着我回雅间，呿，我再白痴也知道那雅间对于我的凶险性简直不亚于龙潭虎穴，我要跟他回去了，真是见了鬼了。
　　“再说你喝醉了，我不想跟一个喝醉酒的人说话。”
　　“我没醉。”
　　“反正醉没醉你自己知道，我要走了。”
　　“不行。”
　　“有话在这儿说。”敌不过他的力道，我不由得拔高声调，撂下了话。
　　“这儿是说话的地方吗？”
　　“白公子，君子坦荡荡，坐密室如坐通衢，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这四个字在我的丹田里环绕一周天，我还是生生咽了下去，考虑到这好歹也是在酒楼里，一个屁字出口，影响了自己的形象可不好，就算没影响到自己的形象，影响到各位客官的食欲，也是不好的。
　　“好，我只想问，到底为什么？”
　　“哼，为什么我会情有独钟，为什么我会看不上你，为什么我从来不给你机会是吗？”我冷哼一声，将他那个为什么照着言情小说的套路扩充完全，“你既然执意要问个为什么，那我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到底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你，因为我鄙视你。”心里怒极，只一心想要摆脱这纠缠，口吐直言之外，还有点口不择言。
　　“你说你讨厌我，鄙，鄙---”他的脸上青筋暴起，嘴皮子抖了几抖，那个‘鄙视’还是没能说出口。
　　“不错，我就是讨厌你，鄙视你，因为你一点男子汉的气魄与担当都没有。”
　　“我怎么没有------”
　　“你就是没有男子汉的气魄与担当。是个真正的男子汉的，就算没有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的宏图壮志，也应该有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迈情怀吧，就算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高尚节操，也应该有沙场征战死，马革裹尸还的铁血豪情吧。可是你对照一下你自己呢，你说你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你成天除了知道走马斗狗纸醉金迷浪迹花间之外你还做过什么好事没有？没有吧。像你这种人，下对不起你爹娘，上对不起朝廷，你说你叫我怎么能不鄙------” 截住了他的话，我一肚子的话犹如倒豆子一样的噼里啪啦倾泻而出。可说到那个‘鄙’字时，终归是觉得伤人了些，于是在那关键的0.01秒，我生生的扼住了那个‘视“字，将话头咽进了肚里。
　　“算了，总归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无期。”拱拱手，一甩袖子，大爷我抬脚准备走人。是个正常的人，尤其是个正常的男人，绝对不能容忍别人这样扼杀他的颜面之光，砸熄他的自信之火，所以想来白大少此时此刻，应该、确定以及肯定的是再也不想面对我了吧。
　　“等等。”铿锵有力斩钉截铁的一声，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完鸟，莫不是白大少面子上过意不去，想就此将我给咔嚓鸟，杀人灭口吧。
　　“白公子还有何吩咐？”我内心不胜挣扎而面上却不胜镇定的问道。
　　“不就是了却君王天下事吗，好，现在西北那边战事正紧，我便投身疆场。待我大破西戎，你又当怎样？”
　　白公子果然不是正常人，他是真的猛士，敢于面对淋漓的批判，敢于面对惨淡的自信。不过在我对他的坚韧顽强的神经表示崇高的敬意之时，我还是没忘了不能一不小心之下和他打成什么丧权辱国的协定。“届时白公子自有朝廷加官进爵，风光无限。在下除了遥赞一声公子神勇之外，还能怎样？”
　　“哼，到那时我要你甘心情愿任我处置。”
　　“想得美。”
　　“就这样说定了。”说完，我手心一凉，却是被他塞进了一枚玉石，未待我反应，那人竟头也不回的飞步而去，那速度，那气势，不用选拔就直接可以去参加奥运会的竞走项目了。
　　他人倒是闪了，却独留我一个人傻瓜一样的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算怎么回事？到时候他倒是飞黄腾达了，我却要自由全失，任他处置，有没有搞错？我可不想又一个爱恨纠缠被囚失身虐恋情深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在这古老的异时空横空出世！呸呸，都是些什么呀，谁和他虐恋情深来着。
　　我还正在这儿安抚着我惶惶不安的小内心呢，就听得头顶上传来一句“君公子刚才的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大义凛然，真是叫老夫受教不少，但不知公子自己又应了几分，做了多少呢？”
　　我抬眼一看，就见酒楼三楼栏杆旁站着一个身心佝偻面色晦暗的糟老头子，我噻，拔去他的那层裹身的锦缎，面前的这人，简直就是活生生的一满面尘灰烟火色的洛朝版卖炭翁啊。
　　这家酒楼的设计是一楼大堂，二楼独立的雅间，而三楼，虽也是雅间，可并没有屋墙分隔，所以坐在三楼，尽可以将一楼二楼的境况收于眼底。那想来我刚才喝白珩的那一场争执，这人一定也是看的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了。呿，小爷我的一肚子邪火，正愁无处消受呢。
　　再细看一眼那个卖炭翁，噢，原来还是个当官的，腰间垂下的鱼符，正闪耀着刺眼的光芒呢。
　　于是轻轻一笑，笑得云淡风轻，笑得纯净无辜，“大人此言差矣，那些个精忠报国的大道理，小生是听说了一些，可小生更听说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最好的军事行动，是用谋略挫败敌人，其次是用外交战胜敌人，再次才是动武击败敌人，而最下策，则是攻打敌人的城池。本来用谋略外交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却偏偏要用最下策来解决。若不是朝堂上有些个只会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我洛朝男儿有何至于要以血肉之躯捐躯赴国难，您说是也不是啊，大人？”我问的好认真，相当的认真。
　　“哦，听君公子这话，莫不是对朝廷有不满之意？”卖炭翁的脸上一笑，就浮出了十七八个褶，比之黄土高原还要深邃壮观。
　　“区区一介草民怎敢妄议朝廷之事，可是自古以来历朝历代不论再怎么吏治清明海晏河清，终也是免不了有些个浑水摸鱼尸位素餐的，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想必大人您一定不会是滥竽充数的那个吧？”
　　卖炭翁的灰色面皮，此时已经变成了正宗的猪肝色，紫中透红，红中带紫，嘚瑟几下，终于还是从嘴里抖出一句：“君公子真会说笑。”
　　说笑？谁有工夫跟你说笑来着？我这厢正要说一句你自己个儿慢慢说笑去吧，打斜里又飞来一句：“君公子口齿这么伶俐，不去当个言官，实在是太可惜了。”声音于严肃之中，又透着几分诙谐，嘴里说着可惜，但言语中，却连半分惋惜的意思也没有。
　　偏头望向楼上，不知卖炭翁的身旁，何时又多了一个帮忙吆喝的小卖炭翁呢？他的身后，灰白光影里，似乎还坐着一个人，但在我的目力所及里，只是一片影影绰绰。
　　“公子这么爱撮合别人，不去当个拉皮条的，实在也太可惜了。”我也学着他的语调，朗声道。然后在不管大小卖炭翁如何反应，一声告辞，扬长而去。
　　这样的谢幕，干脆利落，决不拖泥带水，可我却忽略了，忽略了那片影影绰绰里隐藏着的一双若有所思地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