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如梦，淡桃芳》四方囍

3、第一章【贰】 戏人者戏于

　　我自下了楼去寻瑶荷，正好撞见她刚从外面林子里采了花瓣回来，许是日头有点大，晒得两颊泛出淡淡的桃色越发娇艳。
　　她正好要去里院晾晒花瓣，我便让她将前几日安期生拿来换酒的玉叶金花顺便取出些泡了茶送上楼去。
　　瑶荷自然知道是送去给九澜，挑了挑眉揶揄道：“这玉叶金花不知道多少仙家求也求不来，姐姐你也真是大方，啧啧，不过也就是给那九澜大人，怕是换了别人也是舍不得....”
　　瑶荷那几句我都快背下来的揶揄倒是没怎么入我心，但她那边咂嘴边摇头晃脑的样子，着实可爱的让人想好好戏弄一番。
　　我眼睛一转，心中暗暗有了盘算。
　　瑶荷还在得意的盯着我看，却见我忽然面带愁苦煞有介事的说道，
　　“哎....我这岁数一大啊记性便越来越差。就说那天罢，就是荷儿你本来说要出去串门子，可一转眼儿又折回来说改天再去的那天。后来同瑶竹随口说起来，他说那日当是五月初一，可我却觉得是五月初三，俩人说来说去也没个结果，这不，你也帮姐姐想想到底该是哪天，想不起来精准日子也不妨事，就帮着想想那天都有哪些个神仙来了这素芳居便行，然后我去翻翻账本一准儿就能知道日子....”
　　瑶荷起初没在意，可越听那脸儿竟是变了颜色，两簇淡淡的桃红化为绯红的胭脂色，两只黑白分明的眸子也染上了些许不自然，偷偷向着两边乱看，也不看我，只在嘴上小声应道：
　　“我...我.....我也记得不大清楚.....姐姐想那没用的日子做什么...记不得.....便记不得吧....姐姐自己不是常说，人不能活得太仔细.....”
　　我不听还好一听竟差点笑出来，亏着瑶荷此时只顾打量自己的脚尖并没看着我。
　　只因这丫头平素只叫我名字，除去她刚化形还是那胖女娃的一百年。这一连串的姐姐啊，一般只有在打趣我或是办了错事的时候才难得听得见。
　　更有那句“姐姐说人不能活得太仔细”，明明就是我从前搬出来搪塞她的浑说，现下她竟拿出来说与我辩驳，可见是真真儿慌了阵脚，却更激起了我的坏心。
　　我顿了一顿，也不理她，仍在那做足思考的模样，接着豁然开朗般右手攥拳轻轻击在那左手心儿里，
　　“哎！我想起来了，那日你回来之后，像是过了没一会儿玉衡星君就来了，还买了两坛子酒说是要带去给那南极仙翁贺寿，对对对，就是那天。这南极仙翁的生辰....让我想想....就是五月初一罢.....哎，你看，果真是我记错了......”
　　我说得仿佛确有其事，而瑶荷听着那玉衡的名字，脸上的颜色俨然已经能去和那池中红莲比个高低，顿时我忍笑忍得愈加辛苦，面子上强装出那自怨自艾的神色，继续娓娓地说道：
　　“你看，我这记性果真是靠不住了。还有之前荷儿你用莲萤送来的百花玉露做的那百花饴，放在柜台上说是给我当个零嘴儿，我记得当时我没顾上吃，之后再想起来就怎么也找不着了。要不是那天玉衡星君再来买酒，特意提到那百花饴口感清甜芬芳，花香四溢，连连向我道谢，我还真是忘了是我将那糖送去给了他。不过说起来实在汗颜，我竟是至今也未想起送那吃食给玉衡星君究竟是何时何地因何缘故，你说这健忘的毛病，能不生生让人着急？”
　　我故意将那”是我“二字重重强调，瑶荷听到了后边，已是羞得快要晕将过去，小脸儿低低的埋在胸口，哪里还回的出像样儿的话，过了好一阵子，才闷闷的丢了句，
　　“我...我去沏茶，姐姐.....姐姐你就快回去等着罢！”
　　我也不拦她，远远望向那一溜烟儿跑远的小红脸儿，心里那隐忍许久的笑声终是跑了出来。
　　果真戏弄了这对兄妹几百年，我仍是乐在其中丝毫不倦。

　　我掐算着九澜那仙家故事也说得差不多了，便带着满心得意返回房里，使了法术将自己和那替身又换了过来，变了个姿势，继续在那榻上坐定。这时，瑶荷敲了门进来送茶。我见那小脸儿余红未消，还带着几分明显的怒气，想是方才已然纳过闷来，明白我那番苦水吐得别有深意，可又应承了我便不能不来送茶，端的是羞愤交加。瑶荷将茶杯放在桌上，见我正带着几分笑意的瞄着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便急急奔了出去，我这心里又是好一通得意。
　　“瑶荷丫头这急性子还真是几百年也没个变化。”不知情的九澜望着那仍兀自呼扇的房门感叹道，他端起杯子呡了口茶，想是滋味不错便又喝了一口，之后很快又转回刚才的话题：
　　“所以啊，老爷我看这龙宫里也是出不得什么好宝贝了，小茧儿你说是也不是？”
　　我一派了然正色点头回得顺畅：“九澜说的是。”
　　“哼，我就说嘛！这天上只有小茧儿你最知道老爷我的本事有多大，老爷我上知九重天下知幽冥殿，便是这世上最最博学的神仙！”
　　我再点头，此番还添了几分诚恳：“九澜说的极是。”
　　九澜被哄得十分开心，得意间竟拉了我的手便要向外走，“走，老爷我陪你下楼卖酒去！”
　　我这边厢还在为自己随机应变之力逐年增涨而赞叹不已，一时没跟上九澜的步子，竟被他从榻上生生拽起，这左右脚配合不佳，我暗叫一声不妙，身子直直向前栽去。
　　兀自拉着我往门口走的九澜听得异响转过头来，见我这般扑将过来，也是一惊，急忙向前一步，那拽着我的右手也不松开，另一只接下我往他怀里轻轻一带，可惜这本该赏心悦目的一幕，配着我这全身斤两的前冲力道和九澜那本就不太稳当的姿势，我竟这般生生的将九澜扑倒在地.......
　　只见他美眸微闭，似在忍痛，而双手竟还未将我松开，而此时为了保持重心，我只得将手按在他胸前，那英雄救美图瞬时便成了恶霸欺美图。
　　“哎呦，疼死老爷我了！”九澜抱着我躺在地上之后只愣了一瞬，立马便大呼小叫起来。
　　而我本还为着这般经典的戏本子姿势红了红老脸，听得他这番呼唤那一丁点儿的羞赧算是彻底烟消云散，反倒是为自己竟有这般矫情的想法微微恼了起来。
　　“这位上仙，真摔得疼了就使个法术治上一治，别像个姑娘般吵吵嚷嚷让人听得心烦。还有，治之前烦请上仙松开手先放了小仙，小仙品级低微却也知道这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说完便等着九澜接下来要痛斥我如此这般恩将仇报的卑劣行径云云，可他却忽然静了下来，轻轻将我从那尴尬的姿势推扶起来，两人都坐正后手却没离了我的肩。
　　他这一不开口我反倒心虚了起来，想着自己怎么跟自己生气却把那重话说给了他去，却见九澜脸上并无鲜明的表情，只是仍旧细细打量着我，我不明所以，于是也便打量起他来。
　　一直知道，在九澜不同别人胡扯那天上地下的是非时，那双通常带着笑的眼睛是没有笑意的，微微上挑的眼角反倒带出些许桀骜。
　　同样的五官，只不见了那对一笑便会出现的酒窝，那张嬉笑的脸上竟是端的神清俊朗，隐隐透出一派难以描摹的威严。
　　我有时会暗暗揣测，在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九澜会不会便是顶着这样一张脸，自做他那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九澜上仙。
　　只听得那九澜盯了我好一会儿，忽的开口道：“小茧儿，叫老爷我说，你比那仙界第一美人玉簪仙子还要好看。”
　　那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自信和当我看着瑶竹瑶荷时同样会蕴生出的我家有子初长成的得意。

　　我这脸终是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