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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壹】 贫嘴鸟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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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芳居里的常来的酒客很多,难得有些个生面孔。
也有那么几个常来的,常来却不是酒客。
比如九澜。
九澜今日来的甚早,想来是吃罢早饭便直奔了这里。
我单手撑着头,懒洋洋斜倚在那琉璃塌上,微抬眼皮瞧着这大喇喇冲进我闺房,披红挂绿穿金戴银的花人。只见花人那张颇有棱角饱满红润的嘴不停的开合,似是在说着什么。
可惜我委实没留心那内容,只自顾自的又一次暗自腹诽:本性这东西啊,果真是万年磐石无可转移。就说这赤尾山鸦苦苦修炼了不知多少年才终于成了上仙,急急脱去那一身青湛湛的翎羽,成了那迷倒一众仙姑仙子的翩翩公子,但这骨子里啊,仍是那唧唧喳喳一刻不得消停的山中鹊鸟。
这边厢我正沉醉的痴心妄想,眼中九澜已从那俊俏公子慢慢变成那蓝羽红喙的小小青鸟,还兀自啾啾的叫得欢畅。
“哎呦,你这鸟人为何打我?!”我捂着刚挨了一记弹指的脑门出声问道。
“老爷我就知道你压根没着耳听,方才老爷说了些什么,你可能说来听听?”
许是这九澜在还未成精化形前,曾在哪个大地主家当过几日的笼中爱宠,因此待到他终于得了人形,张口闭口的竟自诩老爷,生生一副仗势欺人的嘴脸。
我自是答不出个所以然,只得理亏的低头不再言语,却边揉搓着愈见红肿的脑门,边在心里将九澜这只坏鸟骂了个体无完肤。
当然这些个心里话九澜自是无从知晓,见我垂头丧气也不还嘴的模样便以为我真的认了错,立刻一派宽宏大量:
“小茧儿你知道错就行啦,老爷我素来大人有大量,再说你无视老爷也不是头一回,哪次老爷不也都原谅你了吗?下次不犯就得啦...”
边说还边安慰的拍拍我的肩抚抚我的头,我在下面白眼儿翻的更是欢快。
“其实老爷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个事儿,刚才你约莫是一丁点儿也没听着,不过谁让老爷我素来好心,就再受累跟你说一遍罢。”
九澜颇有得色的整了整衣襟,又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这九重天上的天帝老儿有十五位公主却没一个皇子的事儿你该是听说过的罢,昨儿个老爷我的一位仙友来找老爷喝酒,顺便就告诉我那天帝的十七天妃眼瞅着下个月就要临盆,那司命的文昌星君曾经掐算过天帝第一位麟儿降生的时日,恰好与这十七天妃临盆的日子相差不多,这九重天上的仙人们啊,是等着盼着猜测那天妃的肚子里装的会不会就是那迟来的小皇子,更别说那盼儿子盼的眼儿也绿脖儿也长的天帝。因着这些个缘故,这十七天妃自是享受到了比那天后还要好上几分的待遇。可你说这世事难料,就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居然让这肩负天家传宗接代大任的天妃偶然撞见那色心不改的天帝私会牡丹仙子,更在当时气得一下子便厥了过去。说到这十七天妃,她原是那火神重黎的亲妹妹,这本是即便是天帝也绝犯不着嫁给他做小的矜贵身份,却因着当初天帝使出那一不要脸二不要命的下作手段穷追猛打,更在求亲时赌咒发誓绝不会再动那娶第十八位的歪脑筋,这才让神女敛了性子放下身份,堪堪做了这九重天上第十七位天妃。其实按说这天帝老儿的丑事被撞破也绝非一次两次,可独独这次撞破之人肚子里还怀着他那极有可能出现的第一皇子,更不用说那撞破之人的哥哥是这六合八荒里最最出名的火爆脾气,重黎知道这事以后二话不说骑着毕方就闯到了朝会殿,放下话来若是他那宝贝妹妹有个半点闪失,就要把这天帝的天宫宝殿付之一炬,哎呦,这下可急坏了那天帝老儿,又是担心那麟儿不保,又是害怕那重黎说到做到,不仅面子里子全都尽失,更是没了半点儿主意,忙乱中只得差人去请那心肠最好的九河神女华胥氏来做这个和事老。要让老爷说那神女也是太好心了些....."
我见九澜这边厢说得绘声绘色口沫横飞一气呵成直至化境,必是分不得半点心思在我身上,忙趁机捏了个诀,化出一尊桃花替身留在榻上,另附丝神识好让它继续摆住倾听的姿势,而我自走出房间寻了瑶荷,来给那早已说得口干舌燥的九澜大人奉茶润喉。
凡是来过我素芳居的酒客,除了知道我这儿酒的滋味百转千回,多半还会见识到我这酒肆老板娘的怪异性子。
我每日睡到自然醒才开门迎客,偶尔有些个贪杯忘形身子不爽的日子,那么那天的生意就不做。
这店里除了那一年只酿两坛的如梦,其他的时间便只卖普通的仙酒,除了酒连道小菜都没有,唯一下酒的吃食,只有那粉嫩多汁的桃子。
酒卖的多了就发现仙人的酒品也良莠不齐,有些个耍酒风的,或是没喝醉却说了什么我不中意的话的,我通常二话不说唤了瑶竹就捆了扔出门去。
奇的是几百年来不仅没有一个仙家记恨寻仇,而这生意竟是越来越好。
因此对于九澜这聒噪仙,我没叫人捆他出去,还甘愿花着心思使着法术配合这贫嘴鸟儿,耐着性子任他讲那仙家是非,想来九澜定是个特殊的。
七百年前,我躺在这素芳居的石阶上睡的分外酣畅,不料翻了个身竟滚了下去。
又是惊又是疼的睁开眼,
桃花,对,只是桃花,看得见的只有那掩埋天地般恣意盛开的桃花。
许是那铺天盖地的粉白太过骄横凶狠迷人心神,我竟是呆愣许久才察觉到失忆这回子事。
身处何地,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我甚至想不起自己的模样年纪,甚或究竟是男是女。
但我终究还是记起了我的名字,
就在那仿佛你如何发问都不会回应的记忆里,
“素茧.....”
那一声沉重的轻唤,
我便知,那是我。
之后的日子里,既然不知来处亦无去处,我干脆堂而皇之的住进这样样齐备的小楼,还自顾自的给它取了名字。
起初,还未死心的我,整日对着那花果皆繁的奇怪桃林冥思苦想。
因我察觉到这记忆并非全然不见,我仍叫的出那平常物什的名字,弹得出墨子悲丝,鸥鹭忘机的曲子,清楚穿衣的步骤,胭脂的用法,写得出自己的名字。
可那记忆里没有故人,也没有自己。
就如同被我忘记的仅仅是我曾经在这世间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于是这般越想越没了头绪,想到那左半边树上的桃子都被我吃光又已结了骨朵,而右半边的花纷纷谢了长出毛茸茸的桃子。
如此这般苦思的日子坚持了约莫一年,我放弃了。
似乎在这身子里早就藏好了那随遇而安能懒则懒的性子,它令我早早抛下那些个无用的执念,活得分外随心所欲。
九澜便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那时,他自那桃树底下的一地花瓣里,堪堪拎出个兀自熟睡的我。
“诶?老爷我竟不知这林中还有个小仙......”
我揉一揉眼,再揉一揉,方才确定是真的有个人蹲在我面前将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我望向他,见那似笑非笑的双眼同样带着好奇盯着我看。
那时我没有可供参考的过去,没有可以比较的故人,但我知道即便是这样,这个人也是极好看的。
后来的那些个一来二去的对白,我已记得不甚清楚。
只知道打从那天起,九澜几乎每日都来我这儿报到,这习惯竟坚持了几百年。
九澜说他掐算不出我的来历,但他猜我八成就是这桃花林里的小小桃花仙,历劫化形之时伤了脑子忘了前尘,所以随手教了我许多仙法口诀。
九澜常讲些天界的无聊八卦是非给我听,说是为了让我这卑微小仙长一长见识,我也是因此渐渐发现了他那长舌的天赋异禀。
九澜发觉我只吃那桃子,从未下过厨,以为我囊中羞涩,便二话不说送来各种作料食材。
我对着堆积如山的米菜肉蛋,说不出那吃桃子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我懒。
后来那些吃也吃不完的竹笋就被我埋在了前院,日子久了竟也长出一片挺拔高挑的翠竹。
再后来过了许多年,九澜又在院中水塘变出一池荷花,荷花映着翠竹,端的是绿梦红笺,共添妩媚,那人站在池边,竟比那美景更娇艳,只见他望向我,带着一脸得色,于是竟让我想起了那次与九澜上仙初相见。
那一日,桃花眼染着淡淡笑意,如玉般的面颊现出一双浅浅酒窝,英挺的鼻子下,棱角分明的唇也在微微翘着,一席绣着花团锦簇的月白长衫伴着那整片桃林的落英缤纷,九澜微微弯下腰,如墨青丝倾泻下来,那只指节分明修长纤白的手缓缓伸了过来,向着靠坐在桃花树下的我递出一柄折扇。
“小茧儿你看,这么凑巧老爷我也是孤家寡人。既然同为天涯孤寡人,不如一起做个伴,你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