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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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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在么?”
瑶竹这声呼唤来得及时,堪堪替我解了围。
我顾不上与九澜仍席地而坐,而他的手还搭在我肩上这般情形有多容易引人遐想,急急应道:“我在,进来罢!”
瑶竹应声推开门走进来,显然也是对眼下这般情境没有准备。
因此即便淡定沉静如他,也是微微怔了一怔,眼神接着扫过九澜按在我肩上的手,最后停在我脸上,黯了一黯。
我察觉到那带着寒意的目光,方才恍然醒觉,急忙忙站起身来,顾不得抻平压皱的衣裙,嘴里解释道:“方才我这步子没站稳,眼瞅着就要摔倒,九澜想帮扶一把反被我累着也摔了去,哎....惭愧惭愧....”
听得解释那人面色稍霁,声音却还透出明显的不悦:“荷儿方才出去了,半天也没见她回来,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她人既不在就想代她去准备午饭,店里不能没人,便想上来唤阿姐下去帮忙照看一会儿,不知阿姐是不是方便。”
“好说,好说,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怎么说成是帮忙,我整理一下马上过去,阿竹放心去做饭罢。”暗自思忖我在房里偷懒也不下去帮忙,阿竹定是生气了,否则哪会说得这般生分。
“那我就去了,阿姐有事便去厨房寻我罢。”他转身前又看了地上的九澜一眼,之后便走了出去。
我低头见九澜一副颇有兴味的架势,大有我的烦恼便是他平生喜乐发源之地的意味,坐在地上仰起头来看戏,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眼神却是端的清明。
“你也听到了,我要去照看店,没时间陪你这闲散神仙,你今日先回罢。”
“小茧儿你可真狠心,老爷我才到没一会儿,连杯茶都还没喝完,你把老爷我连累的摔一跤还不算,竟还要把老爷我撵回去.....老爷我这心啊,哎呦,是真真儿让你给伤透了.....”边说还边拈了衣袖擦擦干涩的眼,不知情的旁人看了去,还真会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委屈。
我懒得理他,对着那等身铜镜理了理乱了的头发,又整了整衣服准备下楼。
九澜见我要走,知道那演了上万遍的把戏早已起不了作用,也不装了,变回那老爷姿态,朝着我的方向伸出只手,娇声道:“小茧儿,快来扶老爷我站起来..."
我赶着下楼,实在懒得同他纠缠,于是重重走过去,牵了那手,使足了力气往上一提。
这回他倒是异常配合,我这一拽便将他拽了起来,高过我许多的身子,就这么直直立在我眼前,胸膛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我后撤了一步,一并松了九澜的手说道:“我可真得下去了,你还是请便罢。”
“小茧儿,你可知那竹仙为何生那么大气?”九澜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阿竹?”我愣了一下,“阿竹自是气我偷懒不关照生意,开酒肆原就是我的主意,现如今我却把全部工作都推给他,自己却躲在屋子里睡觉,还总三五不时的被你拉着扯些个没用的东西.....”我其实早就知道阿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同瑶荷一样看不惯我的懒散,可我总仗着他对我的纵容包庇,不仅不知悔过还变本加厉,终于今日连阿竹也同我生气了。
九澜听着我的回答,先是微微吃惊,之后又有些了然,最终竟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连串的动作我自是看不懂,才要张口问他,却见他伸出手来揉了我的头:“你既然知道自己错了,以后可不能再像现在这般懒惰,多花些心思学学与人相处,偶尔也观察别人揣摩揣摩。你我相识已有七百年,这七百年里,瑶荷瑶竹都已修炼成仙,你却同我最初见你时没有一点改变,瑶荷瑶竹刚化形那阵子,你竟还动过心思让那兄妹二人唤你阿娘,现在倒好,连这声阿姐听着都名不符实,那二人哪一个看起来都比你稳重。我们仙人虽说寿与天齐,样貌也可永葆青春,但是这心智性子终归还是会随着时间变化。你虽不曾出了这桃林到外边去,可这来来往往的酒客却也不曾间断过,不敢说这九重天的神仙你全都见过,至少有多一半的都到这素芳居来过,听得多了见得多了,我想你总该比以前更懂得些人情世故,起码对这人心有些个心得,明白有的事情不需要别人说自己也能想得透彻,然后按着自己的喜好结交几个说得来的。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些人事景物,竟仿佛入了你的眼,也进不了你的心,我真该庆幸你竟这般坚定不移。但是素茧啊你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你不住在这素芳居里,身边也没了我与那对兄妹,那时的你又该如何生活?”
我越听越糊涂,这九澜的话里没了那一个接一个的老爷,我竟是听不习惯也听不懂了。
心里惦记着又被他拖在这屋里好一阵子,楼下没个人照看,瑶竹若是知道了又该气了,只得搪塞:“哎呀,不要听你说这些个疯话,你们若是都走了,我正好关门睡他个过瘾!”
开了门就往楼下走,一时着急门也忘了关回去,自是没能听到,九澜那一声悠长的叹息.....
下得楼来,抬眼望见屋里的酒客们都三三两两的坐下了,也未见有什么新来的在等着。
我又扫了一眼那长桌上待售的酒和桃子都还有,并不急着再添上些,就直奔了柜台坐下。
坐了一会儿,仍未见着什么新客人,我便支着头发起了呆。
离柜台最近的一桌坐了三个人,他们边喝酒边聊天,悉悉索索的说话声便传到我耳朵里。
我抬眼一看,三个都是眼熟的,努力回忆了一下,方才想起这三人约莫是二十八星宿中的参水,奎木和另外一个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我正苦思冥想那另一个的名字,就听得那边奎木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我可不信,这上古神器是十件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何曾听过它还有个第十一件!鬼金你就算想让我喝了这杯,也不用编出这等拙劣的荒谬之说来糊弄于我!”
我恍然,剩下的那个原是鬼金。
鬼金不似奎木般粗声大嗓,反倒笑了笑,尖尖的眼睛带着几分讥诮,“我说奎木啊,说你见识少你还不认,这天下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难道你不知道的便都是假的?”
“别的我不知道,反正你说的这个,必定是你编出来骗咱们的!参水你说是不是,他这般耍赖不合规矩!”
坐在一边的参水听见奎木点了自己的名,方才开口,声音低低带着些沉稳:“鬼金说得这事,我也是头回听说,不如这样,鬼金你既说这世上除了那十件还另有一件神器,想必也一定知道它的名字来历了,你不妨一道说与我们听听,这真与不真,我们听过了才好定夺。”
旁人若是听得这对话想必会一头雾水,难得我竟是个明白的。
三人此番争执全因着那酒令游戏。他们早先自创了个规矩,每个人饮酒前都要讲一件奇事,若是其余的二人都未曾听过,那么这二人便要饮尽杯中酒,若是一人听过一人未听过,那么未听过的这位便要喝上两杯,若是二人都已听过,那么喝两杯酒的就成了这讲故事的人。这三个人每次来都会这般进行,我见过几次,还曾对九澜说若是他也去参上一脚,约莫是一杯都不用喝的,因为他们讲的那些个事情,九澜多多少少都曾在我耳边念叨过,而九澜讲的那些,却鲜少听他们提到。
但是这次听得奎木那番话,想必鬼金这次竟是说出了这世上还有第十一件上古神器的故事,也难怪奎木会如此反应。
在我那莫名其妙的记忆里,保留着关于那十件上古神器的部分。于是我便知晓,在上古时期,天地日月精华丰沛,世间自行炼化出了十件神物。每件都各有着颠覆乾坤的无上法力,却无人知晓那炼化的法子,因此上古之后再无新的神器出世。可惜这十件神器中有六件皆在仙魔大战中毁得毁,丢的丢,剩下的开天斧也因承受不住当初开天辟地时的损伤,终是化为了四件先天至宝,而余下的射日弓,追日靴和乾坤袋被几位上古大神联手施了封印,隐入那混沌之中,自此失了影踪。为的,便是避免因为争夺这些神器而引发那毁天灭地的浩劫。所以若是说这六合八荒里真存了那么件神器,既不曾被毁,也还未被施了封印,这么些年更是无人争夺无人知晓,就是我,也是不信的。更何况九澜从未对我提起关于这古怪神器的只言片语,倘若这事是真的,九澜一定会知道,而以他的性子,知道后一早便会冲过来告诉我。
鬼金听了参水的话,看了奎木一眼,又看了看参水,故意卖个关子,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慢慢说道:“两位可知,那掌管三世姻缘的三生石的由来?”
奎木是个急性子,见那鬼金不慌不忙的说起了无关的闲话,瞪起两只大眼抢白道:“哎呦,你是在考谁呢?这天界谁不知道那三生石是女娲娘娘在补天之后,封在那鬼门关忘川河边的神石。莫非你说的这第十一件神器,竟是这众人皆知的三生石不成!鬼金你究竟要戏耍我们到何时?”
参水也是一脸疑惑的看着鬼金。
鬼金煞有介事的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众人皆知这三生之石乃是女娲娘娘封在这忘川河边的,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说这石是被娘娘封住的不假,但造出这石头的却也是娘娘本人。话说当年女娲娘娘在造人之时,每造一人,便取一粒沙为计,日积月累,积沙成石。那时天地初开,这石头日日汲取那日月精华,积蓄了无边神力,竟叫这石头也开了神智通了灵性。其后时光流转几载春秋,某日一声巨响,这石头竟欲破天而出直上云霄。娘娘大惊之下急急祭出那魄灵符欲将其封印,施法之际,娘娘面对石头,竟回想起这漫长岁月里唯有石头与她静静相伴,心中不忍,竟生生落下泪来。再说这神石,竟是因何缘故偏要破天而出无从知晓,只说它当时心知自己将被封印,却见娘娘落下一滴神泪,于是拼的最后一丝气力,将满腔神力凝为灵髓注入那泪中。眼泪落在地上,未见碎裂,却变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娘娘将它捡了起来,触手一瞬竟看到了这珠子引发的重重浩劫,娘娘深知这祸端应尽早除去,却在念及那石头时不忍将它毁了,于是便为这珠子取了名字叫风蒙,这风是娘娘的姓氏,而这蒙,当是取其蒙昧无知少不更事的意思,由此可知娘娘对这石头的感情。此后这颗风蒙珠被娘娘变作一支华胜坠在额前,又将那神石封在了忘川河边,成了那掌管三世姻缘轮回的三生之石。”
参水和奎木听得入迷,奎木更是连嘴都张开了忘了闭上,也无怪他二人如此表现,鬼金讲的这一段故事,倘若是真的,的确称得上是件不为人知的秘事,引得我也不禁侧着耳朵听了下去。
鬼金停了一停,见二人听得专心,大感满足,于是继续说道:“这风蒙珠戴在娘娘额前又过了些年月,本以为这宝物从此变成了件普通饰物,谁知某日竟被人偷了去,至今仍是下落不明。你们说,这颗珠子,当不当得这上古神器?”
奎木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参水先开了口:“若这珠子真的存在,定是神器不假,只是若真如你所说,娘娘自知丢了宝物,为何竟不见她派人四处找寻?”
“这.........许是因为这珠子本就是娘娘瞒住了各位上神私自留在身边的,因此丢了之后,也不敢大肆找寻,所以才遍寻不着......”鬼金犹豫着答道。
“娘娘那般无边法力,若是连颗珠子都找不到,未免难以让人信服,鬼金你这故事哪都好,就是这结尾啊,自己都圆不了!这风蒙珠藏着如此神力,若真是叫别人得了去,这么些年又怎会如此平静!我说鬼金啊鬼金,依我看这两杯酒你还是痛快喝了罢!”奎木笑着将酒杯端起来递到鬼金眼前。
这边参水似乎还在想着什么,没有作声。
鬼金一时竟也找不到话来辩驳,又被那奎木激的没法子,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斟满后又连着喝下了第二杯。
“哈哈哈哈,无妨无妨,咱们讲讲故事无非是给这喝酒添个热闹,是真是假又有什么重要。哎?我说参水你又想什么呢,半天也不出个声响,鬼金这酒可是喝完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奎木见鬼金喝的爽快,一下便来了兴致。
参水被奎木喊回了神,忙笑着说道:“对对对,该我了该我了,让我想想讲些什么,这次定要让你二人将这酒心服口服的喝进去!嗯...让我想想...就说这个罢!你们可知,咱们天帝陛下的十七天妃娘娘本是火神重黎的亲妹妹........”
我一听便笑了,这参木接下来要讲的竟与九澜不久前在我房里说得是同一件事,想来这天上果真是没什么秘密可言,但我又见那奎木鬼金二人竟是一副闻所未闻的表情,不禁又偷偷打量起这参木,这人话并不多看起来倒是一派沉稳,莫非竟与那九澜是同道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