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盲刺客【六】 终于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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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知道，心里面叫嚣着想要出来的，是什么了。
心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下去，反映在在中脸上，却是比之前更加冷漠的神色。
冰冷的，冻住了其它一切神色的活动，只剩下最后的，僵硬在冷雾中的面孔。
突然泛起的不安，不安逸的抵触感，竟一发不可收拾。
郑允浩，你是说，你在保护我么？
说着这样的话，做着这样的事，突然就变成了救世主了。我该怎么办，虔诚的看着你并且至死不渝的跟随你么？
突然出现，带给我困扰。突然消失，留下麻烦。突然闯进我的世界，自以为是的做些你认为正确而伟大的事情。
你以为，你是谁？真的是神么？固执，强大，不可违背？
冷笑浮现在在中脸上。
终于知道，心里面叫嚣着想要出来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种被称之为无可奈何的无力感，是自己的命运被一种无法违抗的力量操纵着而自己面对时却束手无策的无能为力。
那个罪魁祸首，就是刚才那个用自己之前根本就没有想到过的诚恳语气说话的人。
为什么，会因为他的举措就乱了自己的阵脚？
为什么，心中违反了平静的约定开始如此躁动不安？
想离开，想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的世界。
不想进入这个人的生活，不想介入别人的纷争，也不想别人来打扰自己。
我想回去，让我回去。
不可遏止的想要反抗郑允浩，想要激怒他。之前被掀翻的种种情绪，借着无法言语的失落感更加强烈的想要造反。
想打开之前给心上强加的枷锁，想要出来，重见天日。
郑允浩，放我回去。我不要待在你的庇护之下，我不要服从你的强悍。
我不要，我不想。
在中笑了，却有点凄凉。
“让我回去……”低缓的声音，在中忽然就觉得有点累了。
“什么？”意料之中，允浩的惊问。
“让我回去……郑允浩，我要回去。”
快要激怒他了吧。在中笑了起来，好看的唇浮现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你刚才没有听清楚我说什么，还是没有听明白？金在中，你得留在这了……回去可能有危险。”允浩伸出手钳住在中的肩膀。
“我知道，我不管……放我回去。郑允浩……我想回家。”
“金在中……在中，你得留在这里，等这件事情结束……我不会伤害你的。”压制下怒气抬头的痕迹，允浩尽量平和着声调。
“不……我要回去！”在中提高了声音。抬起头来，用故意笑出的冷淡刺激允浩的耐心。
感觉到允浩稍微收紧的手，在中笑得更加的肆无忌惮。
来吧，快生气。快点发怒，然后……然后把我赶出去，不要理会我，不要管我。
来吧。郑允浩，你不是很讨厌我冷冰冰的模样么？
快，发怒吧。
继续，笑。飞扬的唇角，冷漠的神情。如此精彩的表现，如此完美的伪装。在中突然很想为自己喝彩。
“你是想故意激怒我么？在中……无论如何，今天我绝对不许你回去。你得留在这里……乖乖的，待在这里。”允浩眼中闪过芒刺一般的光亮，但下一刻看向在中的却还是之前那种少见的真挚。
他在忍耐。他在忍着怒气，他在让着自己不明所以的反抗。
为什么，你的霸道呢郑允浩，为什么又是这种眼神？
接触到允浩眼睛的瞬间，在中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正在做一件伤害别人的事情？为什么郑允浩还这样忍着自己行为。
他该发怒，他该发怒的呀。
郑允浩，你看见了吗？我啊，快山穷水尽了。
“我不会说的……真的，即使有人抓到我逼着我我也不会说的……我不会出卖你的……郑允浩，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所以……让我回去吧，求求你，让我回去吧……”有点难受，脸僵了，身体也僵了，心却兀自叫嚷开了。
“你就这么想死吗？还是说，你宁愿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想在我身边待一个晚上？”允浩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在中，语气缓慢，带出奇怪的腔调。
“你就这么想我欠着你什么吗……金在中。”
心一颤，忽然就满嘴的苦涩。
你是怎么了郑允浩，为什么用这样的语调说着话？幽幽的，恹恹的。
缓慢的踌躇么？
“不……不！”在中终于叫出了声音，“郑允浩，我讨厌你！讨厌你的蛮横无理，讨厌你的自以为是。我不要待在你的身边，我不要你觉得什么欠不欠的……你没有欠我什么，我也没有想要你还。我只是不想像个傻瓜似的听从你的摆布……我要回去，回到我自己的生活去……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了，我不想和你再有什么瓜葛！你根本就和我是不同的人，我害怕你，害怕你的霸道和强悍，害怕你的激烈和危险……我打不过也争不过你……你让我走吧，我真的、真的一点都不想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口气吼出这些自己从来没有说过的话，配合着同样从来没有用过的怒气和无力感，在中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颠覆得翻了转。紧了又紧，喘息起来痛苦无比，全身则因为过度的情绪波动而紧张得疲惫不已。
因为在中突然的爆发反而安静下来的房间里面，只剩他努力平复喘息的声音。想到自己设置的对决还没有划上句号，在中抬起头来，准备迎接允浩怒气灼灼的双眼。
这次……总可以激怒他了吧？
无力地寻找着允浩的视线，却在几秒钟之后看见一双紧拧着双眉的眼睛。
允浩深深的，深深的把眉间挤迫出深刻的痕迹，像是压制着某种情绪不能喷薄而出一样，不敢放松了力气。而在那下面，在中分明看见了带着七分怒气三分挫败神情的双眼，那些萦绕在瞳孔四周深切的墨黑，竟流转出伤痛的颜色。
那么一瞬间，在中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山穷水尽。
分明没有看错的。
被藏在那双充满魄力和霸气的眼眸之后的，略微忧伤的色彩。那些被黑潭般的瞳孔关闭在幽深之处不轻易出现的情绪。在自己激烈的言辞之下，竟一不小心泄露了痕迹。
不记得是谁对自己说过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和无奈，每个人都有自己小心保护着的伤口，不要轻易去触碰它们。
你……也有么？你也有是吧。
心抽动了一下，在中看向允浩，一脸复杂的表情。
允浩低下头，好像是不想在中继续以一种微讶以及略带不安的表情度察自己一样，把头缓缓的往下埋。微湿的发丝艰难的滑下额头遮住了双眼，在中看见那些神情正被浓黑细长的睫毛以及垂下来的发丝切割成一缕一缕的微光，随着允浩抬起头来的瞬间，淡化了痕迹。
“吼完了吗？金在中，想不到你也是有这种行动的人啊！”允浩再次以隐忍的表情看向在中的时候，却让在中不由自主的退了半分气势。
因为……那种分明是受到伤害的表情。
忽然一个侧身。允浩俯下身子靠近在中，接着伸出右手覆盖住在中的半边脸庞，“我还以为，这张冷冰冰的脸是什么表情都不会有的模型呢……”说着，用食指抚摸着在中脸部的轮廓，最后停留在苍红的嘴唇上不肯离开。
“郑……”因为嘴唇被允浩的手指覆盖住而只能含糊发出声音，更多的抗议却被门外突然响起的吵闹声打断。
“快给我让开！我要进去见他！”
是女孩子，清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怒气。
会是谁呢？
在中抬起眼寻视门的方向，同时感觉到身子一松。
允浩放开了在中，一个箭步上前打开了门。
“哥！”
伴随着女孩呼唤的声音，在中先是看见一双手，接着就看见一个女孩子扑进了允浩的怀抱。
对。是“扑”。隔着一段距离在中还是清楚的看见允浩被那个女孩子扑进来的力道撞得微退了半步。
还没有想好怎么解决之前的尴尬气氛，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却让在中稍微放松了紧张的身心。有些吃惊的看向允浩怀里的女孩，却被无意间扫过的眼光捕捉到了允浩脸上泛起的淡淡的温柔神情。
淡淡的，却那么细腻的温柔。
是……因为这个女孩子的缘故？
“哥！听说你刚从医院回来。快让我看看，这次又伤到哪儿了？”女孩从允浩怀里抬起脸来问。接着又后退了一步，抓着允浩的手臂，上下打量。
伤，医院？
在中恍然大悟。之所以消失了一个月是因为他的伤啊！想起那道蛰伏在允浩背部的，横划过脊椎的伤痕。
那伤……已经痊愈了么？
允浩突然捂住胸膛向后退了一步，浓眉瞬间拧在一起，显出一种痛苦的表情。
“哥！”女孩紧张的扶住允浩，“哥！是伤到胸口了么？哥……你等等，我马上去叫人来！”说着立刻转身准备出去。
伸手抓住女孩的手腕，允浩伏着身子说：“我说允佳啊……”接着才慢慢地站直了身子，看向女孩写满担心的脸，“本来是没有事的……不过刚才被你那么一撞，大概啊又得进医院了吧！”允浩笑着摊开双手耸肩。
收回刚才不自主移动出去的右脚，在中这才仔细的打量起那个女孩。
郑允浩叫她“允佳”，难道是……
“哥！”发现被开了玩笑，允佳回过头来埋怨着表示不满。随之却慢慢的黯淡了表情，最后在大大的眼睛里面变成了一层雾霭朦胧的水汽，“你这个坏家伙！为什么连进了医院都不让我知道，出来了也不说……”允佳越说越小声，低下头，抽泣出声，“还有外婆……问起我的时候……我连借口都快用完了……你这个坏家伙……”允佳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允浩，之前担心和现在放心的眼泪一粒一粒的滑过脸庞。
“允佳……”允浩轻轻地拥过允佳，细声说着：“对不起……”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在中，接着说：“因为我的救命恩人有危险……所以，还没有来得及去找你。”
听见允浩说了“救命恩人”这个词，在中好奇的专注起来，接下去的话却让在中心里不禁泛起一点动容的感觉。
你是说，你一出院就去找我了？
无力一笑。在中发现自从看见郑允浩难得流露出的神情之后，一直躁动的心已经开始慢慢的恢复平静。
是因为它已经品尝到了被释放的滋味，还是获得了一种故意激怒别人的快感而满足了继而平息下来？或者说是因为看见了那人眼中闪烁着被伤害了的神色，于是它便功成身退了不再吵闹着想出来？
如果那样的反抗只是为了故意去伤害别人的话，在中后悔得几乎想狠狠地打自己一顿。
不恣意打搅别人的生活，不故意去伤害别人。因为知道，那样的滋味有多么难受。
惊觉在中的存在，允佳赶紧拭擦干净脸，向在中走过去。轻轻地鞠了一躬，为刚才的事态道歉：“真是不好意思。”
在中连忙收回思绪，欠身回礼。
“我是允佳…郑允佳，是允浩哥哥的亲妹妹。哥哥你呢？”允佳站直身子，微笑着问在中。
“哎……我叫金在中。”在中回答。
“那么……在中哥。非常感谢你救了我哥。真的，非常感谢！”
送走允佳。在中回想起之前在心中纠缠了半天的东西，终究还是解不开。
霸道自我的郑允浩，蛮横无理的郑允浩，诚挚忍耐的郑允浩，温情脉脉的郑允浩……
这样的人，是否只有在面对不同的人时才展现出如此复杂的面貌呢？而在给于的同时，大概也会以那样霸道的姿态逼着别人收下吧。
害怕别人不知道自己那颗心的重量，担心别人体会不到那份感情的浓烈。于是，哪怕是固执的强迫着，也想要别人拥有这种给予。
是这样么？
兀自的笑了笑，在中收起心中为郑允浩设下的种种假设。
这样的行为不是无异于在潜意识中告诉自己该用哪种方式去接受郑允浩这个人么？而之前那场对决还没有落下帷幕，难道始作俑者的自己竟想到给自己留退路了？还要以这种方式？明明只是被那些意外的事情耽搁了进程罢了，难道走到了这一步才想到了后悔？
是因为知道了事情缘由而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还是因为看到那么一个强硬的人因为自己的话而露出微伤的表情，还是心中的情绪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而后慢慢归于平静的思考？
摇了摇头，在中想把这些暧昧不清的念头断然在决定之前。
但是……却停不下来。
之前身体已经出现了一些征兆，迟迟放松不下来的神经绷得拉扯不已。在中想去倒杯水，一边找水杯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
“喝些水就好了，喝点水慢慢平静下来。千万……千万不要再想了。”
找到了水杯，伸出手去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地打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中伸手去按，慢慢地按住，再慢慢地放开，颤抖的幅度却越来越大。
“糟了……”
有些着急的想着该怎么办。在中转身看见自己的画具，一个念想，思考着想抓起画具立刻从这里逃出去。
对，对……现在郑允浩也不在。刚好，要赶快离开。
要赶快。
记忆开始涌现，维持的防护门已经来不及关上。
想逃走。
担心的在记忆边缘徘徊了半晌，在中忽然不再迟疑。
要逃走。
想逃走……么？
思想和行动在互相挣扎的空隙，那个冥冥之中的声音又响起来：
“别逃……别想逃，在中。”
你忘记了么？
“你逃不掉的……”
戏已开场，你还能往哪里逃？
还有，你忘记了你的罪了么？
你得记住，没有人舍得把你放进心里。
没有人。
意念至此，在中抓起画具，逃也似的走到门口。抓住金属手柄还没有开始转动，门便从外面被打开。
“你……这是想要逃走么？”允浩站在门口，看清了在中的样子得出结论。
逃？对，对……我是想逃。
还得快。快，快。来不及了！
记忆继续汹涌澎湃，一浪接一浪，死命地砸向微弱的防线。呼吸被冲得又急促，又断裂。身体开始升温，一点一点高上去。但在中却觉得冷了起来，从心脏开始，由里到外。
“你要我说多少次，现在回去可能会有危险，你必须留在这里。”
留下来？
在中感觉到熟悉又难过的颤抖，无力回应允浩的话，却还是试图走出去。
要快。
“你听不懂我说什么吗？”允浩一把扯住在中，“……怎么回事？”惊觉在中的异样，允浩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这么烫？”
来了……来了！
颤抖从指间开始。过于清晰的记忆重锤一般砸向心脏、神经，痛得麻木了感官，只剩下没有规律的颤动，一波接一波地控制着身体。
抖……抖……越来越厉害。
手已经拿不稳东西了，画具掉在了地上。
摔坏了没有……那是……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啊……那是惟一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东西呀……
在中动了动，想伸手去捡。
却被阻止了。
有什么东西围了过来。温暖的，有点淡淡的暖香，还有……什么跳动的声音。
郑允浩……郑允浩。
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你的心跳声也保持了这么好的节奏呢……你都不会慌的么……哎……对了……你为什么要慌呢……就算是我死在你面前……你也，你也不会慌的……
是吧……是吧……
如果可以……我实在是不想你看到我这幅模样。
那个声音不依不饶的还在继续：
记住你的罪，金在中。
记住，你是个罪人。你不配获得幸福。
在中笑了，惨淡而沉痛。仿佛等着这个笑容结束之后，他的生命也将随之消失一样，绝望得充满凄凉。
“少爷！“
有人……有什么人来了……
恍惚中只剩下听觉的在中听见一个急促的声音。
“去找医生来，快去！“
郑允浩的声音……
“少爷……”
“愣着干什么，快去！”
发脾气了……郑允浩你还是发脾气了。
“……少爷，刚才……趁着我们一个不留意，那些家伙放火烧了房子……”
“什么！？”
房子被烧了……谁的？难道是……
“火势太大连扑救都来不及……”
房子……我的家……被烧了？
知觉正在远离意识。而这句话的每一个字却像是被扩大了音量一般一个字一个字的传入在中的耳朵，振聋发聩。
家……我的家……
在中想挣扎着起来，却发现全身仅剩的的力气都用去颤抖了。
力不从心……我起不来呀……
回去的地方……
回去的地方……
回去的地方……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盲刺客【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