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盲刺客【五】 熟悉又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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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消失了一个月的声音再次被在中听见的时候，竟像是某种催化剂，催促着回忆重新在脑海里面翻腾着活了过来。
那日的镜像走马灯一般兀自在脑海里面旋转：被血污打染的衣服、紧贴着背部的强劲心跳、滑过脸庞的泛着冷光的汗滴、鲜血汹涌的伤口、染在白毛巾上的血迹……
明明都忘记了，明明都已经忘记了的，明明已经从记忆中淡出去了的东西。此刻却因为这个声音而重新回到了记忆里面。像来不及逃出去的生物们，被迫挤到一个空间，慌乱、嘈杂，纷纷涌现。
郑允浩……
慢慢转过身，自欺欺人的希望回过头时看见的不是那张完美的脸。而下一刻，映入在中眼睛的轮廓让他断了所有无根无据的假设。
为什么。
不该如此清晰的记起，不该的。
过于鲜明的记忆只是证明自己没有遗忘过罢了。
好像是证据一样，证明着自己违背了自己的心。
对面的人，隔着一条并不宽敞的公路站在路灯下。双手随意的揣在裤袋里，左脚弯曲着倚在灯杆上。夕阳正好投射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温暖而暧昧的光。质地良好的泥色夹克和夕阳淡淡的红黄合辄押韵，而丰厚的黑发则在这样的光线下泛出一层暖色。
分明是一种温暖美好的感觉。但在接触到他眼神的瞬间，在中迅速的想起之前的种种，立刻产生了一丝不适应的冷感。
莫名其妙的，就觉得自己像是被盯上的猎物。
“怎么了金在中？你这种表情，是在惊讶我还活着呢？还是……”故意拖长了尾音，允浩站直了身子，向着在中走过去。
在中下意识的往后退，却发现后面只有门，自己已无路可走。而转身时一个慌乱，踢倒了放在脚边的画具。
心在瞬间纠结成一团。
为什么慌了。为什么只要一见到这个人就慌了呢？
无暇思考过多，在拾起画具。却冷不防被突然赶上前的允浩先了一步捡起来。
反射性地收回手。在中靠在门上，看着允浩轻轻地拍了拍沾在画具上的尘土，抬起头来，和他四目相对。
缓缓的伸出左手困住在中，允浩微笑着看着在中一时反应不及的表情。慢慢地靠近他，慢慢地低头贴近他的耳朵：
“……还是说，你想我了。”及其低缓的声音，好像耳语一般。没有提高尾音的声调，不庸质疑的陈述句。
不习惯这样暧昧的接触，耳边还有允浩有意无意喷出的热气。湿痒的感觉让在中不适的扭动着身体，把允浩推开的同时，伸手夺过画具。
“郑允浩……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平静了一下情绪，在中才想起这个一开始就该问出的问题。
允浩也没有恼，听见在中说出他名字的时候倒还满意的笑了笑：
“我真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看来上回的出场方式还不错，能让你一次都记住我。”说完，允浩诚实的笑了笑。
在中看了允浩一眼，尽力不让眼前这个人掀翻自己心中的平静。
见在中没有说话，允浩摊开双手故意满不在乎的说：“不要以为我受伤了就什么都不记得，我可是很清楚的记得你家在哪里。”停顿间看向在中，果不其然，在中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没那美国时间时不时的来骚扰你。再说了，我不过是来找我的救命恩人报恩的而已。”允浩故意把‘救命恩人’这几个字说得很重，有意无意间用眼光来回扫射在中。
报恩？
在中继续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郑允浩。只不过那个人的模样实在是不像来报什么恩的。再说，以目前在中对允浩的认识来看，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如果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的话，以那种性格恐怕只会越做越让人苦恼吧。
一想到这一点，在中不自觉的泛起一丝无奈的笑容。
不要说什么报恩不报恩的了。我现在只想和你划清界限，越清楚越好。
不要在出现了，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面。
“不用了…没事就好，你不用放在心上……”忽然想起还拿在手中的钥匙，“那么，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告辞了。”说完微微欠了欠身子，在中用抱着晚餐材料的同一只手拎起画具，转身开门。
“金在中。”有点不满在中自顾自地说离开。允浩突然伸手抓住在中准备开门的右手，一把把他拽了过来。同时做了一个手势。接着不知从哪了出现的两个穿黑色西服的人，迅速夺过在中手里的东西。
先是被允浩大力的拉扯给吓了一跳，接着又被突然冒出的两个人弄得莫名其妙。等到有时间反应的时候才发现已被允浩用手钳得死死地拉着往前走。
“喂，郑允浩！”实在是讨厌这个人强硬又自我的作风，在中生气的叫着，“喂，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挣扎被无视之后，在中握紧了拳头，使劲地向身旁的允浩挥过去。
想要从这人身边逃开，想要远离这个人的视线，想要回到自己平静的生活中去。
“啪！”
被允浩的大手截住，在中挥出去的拳头只触碰到了允浩的手掌。
“不要动了！现在跟我走，待会在和你说理由。”命令一般的低语，允浩看向在中的眼神隐约着怒气的痕迹。
被允浩的怒气一怔，在中却更加激烈的反抗起来：
“你快放开我！告诉你郑允浩！我讨厌你，我一点也不想再和你有什么关系！”
像是被陷阱困住的动物。在中奋力地挣扎着，拉扯着允浩的衣服，拼命地停住脚步想要制止住允浩的拖拽，想从这牢固的制约中逃出生天。
在中意料之外的激烈反应使得允浩稍微的吃了一惊，但是针对在中这种几乎抵死一般的挣扎，允浩却更加用力地收紧了手。身子被允浩的手臂大力的收紧禁锢，连同双手也只能获得手肘以下的自由运动。
“那么，我也告诉你，金在中……不好意思了，我还不想就这样和你断了关系！”在挣扎中听见允浩在耳边沉沉的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一样的低语，在中的心骤然紧了。
放松了挣扎的间中，一辆高级的轿车开了过来。不容分说，在中就被允浩塞进车中。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逃不掉的话，对在中来讲，就是现在眼前的郑允浩了。
一路的沉默。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偶尔在中侧目，看见外面光暗交错的影子随着车子的前进一层一层划过允浩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而他的眼睛，在黑暗覆盖过的时候灵光一般闪现出光芒。
这是一个怎样的状态？
郑允浩又这样出现了，在自己明明已经安稳下来的日子里面又出现了。哪里说得上什么正常状况，和那个人的交流仅限于被迫服从和无用的挣扎。
是自己太没有用了么？总像个傻瓜一样挣扎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受他主宰。还是说，他太强大了？带着晃人的光芒大摇大摆的走进我的世界里面来。自己的世界里面不是只该有那些单调的色彩么？像寂寞一样，只用一种灰白来粉饰自己的本质，只有能容忍的人和事才可以在那个世界里面存在下去。
像现在这样挟持一般被郑允浩带上车，接着又要向着不知名的地方奔去。这些事情，都应该是自己所不能容忍的。但是，即使是拒绝了、反抗了、从心里面告诉自己一万个不可以，到最后却也争不过那个人。
为什么呢？
我的世界简单得只有那些颜料的颜色和粗糙的画布，简单得让人无聊和乏味。为什么那个人却想要进来？
是想毁了它么？
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人是不是突然无聊了，想要随意破坏一些东西来消遣？那么，就选中我了么？为什么呢？我如此的让他容忍不得么？
在中慌了起来，突然就觉得这车子是不是就这样拉着他奔向绝望的深渊。突然就觉得，这会不会是一趟一去不返的路程？
心有点冷。有点颤抖。有点乱。有什么东西叫嚣着快要出来。
车子渐渐驶入在中越来越不熟悉的地方。
在左盘右旋不知道多久之后，才看见有些稀稀拉拉的房子闪现在树林中。好像鬼魅一般，时隐时现。不知道是哪些人把自己给藏在这些房子中，带着或许是无上高贵的权利或者是无计其数的钱财，隐藏在这些豪华的砖块里面。想来不管是谁，总是需要那么尽力地掩盖起自己身上不同于别人的地方，光芒或者黑暗，都可以成为掩盖的理由。
胃部一阵接一阵的抽动使得在中没有力气再思考过多的事情。有点饿了，不，应该说是饿得有点久了都快感觉不到了。刚才在家门口那么一折腾，又被迫上车跟着允浩不知去哪。肚子早就空的没有剩下任何东西。
在中小心的挪了挪身体，努力不让空空如也的胃部发出抗议声。无意间扫过允浩的侧脸，依然看不到什么表情，只是在眼光中带着若有所思灵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呐？在中一边空着肚子，一边悬着心。
惴惴不安。
穿过一片茂盛的树林。车子在一栋仿中古风格的西式别墅面前停下来。
“下来吧。”
允浩打开车门，拿着在中的画具对在中扬了扬下巴。
默默跟在允浩身后走进这栋别墅。
“少爷，您回来了。”打开门的佣人，向允浩欠身说道。
“东西准备好了吗？”允浩一边放下画具，一边问身边的人。
“已经准备好了，刚端出来。”那人顿了顿，看向允浩手边的画具，“这个东西要先拿上去么？”
“不了，待会我自己拿上去。”说完看向在中，“去吃东西吧。”
也不知道允浩是什么时候吩咐人做好的。在中坐在餐桌前，看着犹自冒着烟的鲜美的料理。
这才有时间来打量四周：到处都是大得有点离谱华丽而又精致的东西，沙发、电视、吊灯还有自己正独自一个人坐着的这张餐桌……
检察官世家么……想起俊秀曾说过的关于允浩的事情。下意识的摇摇头，在中继续吃着料理，却因为心中老是在纠结今天发生的和思索着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料理的滋味却吃得有点复杂。
吃完料理，被佣人领到一个房间里面。同样宽敞和华丽的卧室，以及隐约传来的潺潺水声。在中环顾了一下四周，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沙发边的自己的画具。
要不要拿起画具马上离开？在中想了想这个问题，却还是被自己先否定了。现在这个样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是估计怎么也得郑允浩说了算。连带着能不能离开，也是他决定的事情。
也不说要做什么，也不做个解释。在中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软弱了，才会在郑允浩的面前退了又退。
走过去坐下，在中拿起画具轻轻的抚摸起来。好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种自己最熟悉的物品就可以使得不安的心平静下来。而对于在中来说，这个他反反复复触摸了十几年的东西，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触碰它就可以怀抱着安心感，使心中起伏的波纹缓缓沉下去。
况且，这也是自己惟一的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东西。
惟一的，独一无二的纪念品。
想到父母，在中渐渐的陷入沉思。
不着痕迹的苦笑再次爬上在中的嘴角，依然是淡得几乎看不到。
“吃完了？”
身后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在中的沉思。允浩穿着浴袍，正用用毛巾拭擦着头发。
“嗯……”在中抬起眼睛看着允浩散乱在毛巾之外凌乱微湿的头发，一缕一缕的搭在允浩的前额。其它的则遮盖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在中忽然问起。
微顿。允浩径直走到在中对面的茶几上坐下。在中期待着允浩的回答，目光随着允浩而移动，看见他鼻翼尖端的水滴随着身子的晃动而落下。
感觉到允浩片刻的踌躇，在中有些奇怪。
虽然说不上什么熟悉，也谈不上什么了解。但这难得的迟疑，却让在中觉得不该是允浩身上的东西。
他不是应该像猎豹一样么？敏捷、果断、激烈、霸道……带着让人无法回避的气息，骄傲的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那么，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金在中，你暂时住在这里吧。”
“什么？”完全意外的允浩的回答，在中觉得一瞬间被砸得有点头晕。
这又是什么状况！
看着在中完全疑惑的表情。允浩又继续说：“上次，好像被跟踪了……”末了似乎烦躁起来，使劲的用毛巾擦拭了几下头发，接着把毛巾扔到一边，抬起头来看着在中，“上次被追急了，一不小心没有甩掉跟在身后的人……最近你有没有碰上什么奇怪的人？”
被追踪？奇怪的人……在中思索着把思维引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轨道上。最后惊讶的看向允浩：
“你是说……上次你被追杀是么……然后被跟踪了？跟踪到我家……”
“唔……算是吧。”好像不满在中用了‘追杀’这一词。允浩挠挠头，直了直身子，看向在中时又是一贯的眼神，“哎，还挺聪明的嘛……所以说，最近有没有遇上奇怪的人。”
摇了摇头。在中若有所思的垂下眼帘。并没有见到什么人，这个月也和往常一样平淡无奇，安静规矩。
只是……听刚才郑允浩这么说，因为上次的关系，自己也被跟踪了么？被那些把郑允浩伤成那样的人。为什么自己也被跟踪了，是因为救了他的缘故么？
那……被跟踪的结果会怎么样？
看向允浩的眼神渐渐生出复杂的光。在中觉得这个人不但闯了进来，还带来了其他的东西。
看在中默认了没有看见陌生人的事实，允浩满意的笑了笑，“那就好……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说完突然起身靠近在中。“为了保护我的‘救命恩人’，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劲啊……”
又是这种故意的近距离接触。
在中看着允浩靠近自己脸一下子在眼中放大了数倍，立刻想抽身离开沙发。但当允浩伸出双臂围住自己之后，在中立刻打消了念头，转而将手肘抵在允浩缓缓靠近的胸膛上。
知道挣脱不开，在中干脆放弃了反抗。只是这过于接近的距离让在中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又是一拳挥出去。反正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脱。于是在中选择了一种方式来无声的抗拒这种处于弱势的现状。
无视在中的抵抗。允浩继续向前靠近身体，终于在到达在中耳朵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还是这样让人有机可趁呢，警觉性超低的家伙……现在连反抗都变得微弱了，是想就这样束手就擒了么？看来，如果我没有派人暗中保护你的话……你大概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晓得吧。”允浩靠在在中耳边，说完这些话后突然起身离开。
“在中，暂时住在这里。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你就可以回去了。”允浩收起嬉笑之色，正色看向在中。
没有带着强迫的语气，也没有用那种那人无法回避的眼神。只在用平静的语气叙述一个诚恳的用意，向在中诉说请求。
在中低下头，心中却开始泛出莫名其妙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盲刺客【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