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听花》柒柒肆玖

8、第 8 章 十三再次睁

　　十三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他闭上眼，在脑中回放了最后的记忆，确定自己的确砍了右手，而不是一场噩梦。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没有感到记忆中的疼痛。他再次睁开眼，尝试抬起右臂，却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臂在哪里。“难道胳膊也被那妖女给砍了？！”他心下一惊，赶紧扭头去看，发现自己的右臂到是好好的放在身边，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妥。他顺着右臂看去，越看越是心惊，因为他发现已经砍掉的右手貌似又回到了右臂上，只是上了块夹板而已。有人给他接回了断臂？他心惊不已。除了那个妖女，他还想不出哪个人有这本事。
　　雪姬坐在桌边，一只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瞧着十三。十三也瞧向她：“既然砍了，又接回去做什么？多此一举。”
　　雪姬听不出十三话里的情绪，她觉得自己太累了，应该回去好好睡个觉。她瞧瞧桌上正在漏尽的沙漏，将它翻了个个儿，拿起手边的金针，移步到床前。手臂刚刚接好，每隔一个时辰就需要用金针刺激一下手上的穴道，帮助恢复气血通行。光是缝合她便做了一天一夜，再加上这护理，她已经将近三个昼夜没有合眼了。若是在谷中，还有门人可以代劳，现下在镜湖，能做这事的就只有她一个了。
　　“这是做什么？”十三见自己的右手被扎成了刺猬。他注意到雪姬脸上掩盖不住的倦色，觉得她下一刻很有可能便一头扎进这堆针里。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心里微微感到愉快。
　　雪姬没理他，因为她已经实在懒得说话，强撑着眼皮收了针。她此刻恨不得面前就是一张床……哎？面前可不就有一张床！她推了推十三，纹丝不动，于是踢掉鞋子爬过他，用最后一丝神志吩咐道：“漏光时把我叫醒。”然后便蜷着身子，沉沉地睡去了。
　　十三瞠目结舌地看着雪姬爬过自己，和衣躺下，听着耳畔她的呼吸沉重，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与她同床而卧。他投入浮生谷门下六年，所图不就是找机会向她复仇？没想到上天却在今天赐给他如此良机。倘若他拼着右手不要，现在只要抬手就能轻易掐死她。他扭头盯着雪姬微微起伏的背影，左手已扼住她的咽喉，终于还是缓缓地放开。雪姬似乎被他扰动了，轻轻翻了个身，向他又靠近了一些，像只猫一样依偎在他身旁。他盯着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庞。“下次绝不心软。”他在心中对自己发誓。
　　沙漏早已漏得精光，十三却没有叫醒雪姬。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日影西斜，隐隐感到剧痛从右手伤处传来。门忽地被推开，一个人影一阵风似的闪进屋来，正是卫珩。欧阳绯和欧阳彤兄妹二人紧随其后。
　　卫珩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脸色微微一怔。“是你！”他认得十三，虽然一路上两人不曾说话，却忍不住总要留意他，他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虽然淡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出。
　　欧阳兄妹也凑上前来，欧阳彤见雪姬睡在床上，吃惊地“啊”了一声，欧阳绯则皱起了眉头，微微不悦。“怎么回事？”欧阳绯问十三，眼睛却一只看向雪姬。
　　十三此刻被三人围观，微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太累了。”
　　“成何体统！”卫珩有些生气，弯腰将雪姬抱起，“我送她回房！”
　　雪姬被他一动，立时惊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在卫珩怀里，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何时。“怎么是你？”她轻轻一挣跳下地来，看看十三，又看看欧阳兄妹。忽然她一眼瞥见窗外，发现已是夜晚，立时大怒地冲十三吼道：“怎么不叫醒我！都什么时辰了！”
　　十三嘴唇微动，本想要解释自己见她太累才没忍心叫她，一转念，还是忍住不说。
　　雪姬继续咆哮：“蠢货！每个时辰要金针刺穴，这手才可能不废！我这一睡便是三个时辰，这手要是敢就这么废了，我杀了你！”她一边咆哮，手下一边一刻不停地施针，一边继续骂：“气死我了！要是接不好，我剁了你左手再接！”等到如此鲜活的试验品她容易吗！因为这种失误让治疗失败的话，简直是对她医术的亵渎。
　　屋中的人均不能理解雪姬的怒火来自何处，欧阳彤忍不住劝道：“他也是好意…”见雪姬的眼神像小箭一样飕飕射来，她噘噘嘴，不忿道：“早知治得这么辛苦，当初干嘛砍了人家的手！”
　　雪姬神色阴骘地看向她，嘿嘿一笑：“欧阳彤，你的帐我还没有和你算！”她伸手一指卫珩：“和你说了不要让我再见到他，如今这算怎么回事！连个男人都管不住！”
　　欧阳彤听她说起这件事，偏过头不去看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卫珩一把掰过雪姬的身体，让她面向他，沉声问：“什么叫不要再见到我！”
　　雪姬拍掉他的手，不耐烦道：“你的毒我已解了，以后只要每天按照那套办法治疗，不出半年你就能够完全恢复了。还要见你做什么？”她的兴趣只在于解毒，这毒既然已经解了，她便再无兴趣。她想了想，又正色补充道：“你大可不必担心毒解不干净，我这套办法一定管用。我已经给了欧阳彤半年分量的药，还将推血的手法都与她讲了，倘若有什么问题她还会飞鸽传书给我，万无一失。”她原想留着他当个药人，可现在阿七生死不明，她连那个闲心也没了。
　　“就这样？”卫珩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雪姬认真地想了想，确定自己考虑得足够周全，然后点点头：“就这样。”
　　卫珩怒火中烧，指向欧阳彤，吼道：“你就这样把我塞给她？”
　　雪姬看看欧阳彤，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不解道：“你不满意？”她人美功夫好，难得还对他有好感，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不二人选。“还是你愿意跟着我当个药人？”傻子都不会选她吧。
　　“你…”卫珩气结。他重重地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我之前说过要保护你的。”
　　雪姬眉头微蹙：“我不需要。你爱保护谁是你的事。”她伸手一指十三，“我才砍了他的手，你觉得我需要别人保护？我给你解毒不是为了帮你，只是因为你中的毒太罕见，别自作多情。”
　　卫珩的心被她重重地锤了一下，自己平生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主动示好，就被当作自作多情。
　　“你这丫头真是不识好歹！别人对你好，难道还有错了？”欧阳彤见卫珩被雪姬拒绝，心下不免暗自窃喜，但见他受伤的神色，却又气愤地打抱不平起来。
　　雪姬心中恼火，咬牙道：“谁要你们对我好！我不需要！”
　　卫珩见她话已至此，再说下去难免自取其辱，铁青着脸大步离去。欧阳彤狠狠地瞪了雪姬一眼，快步追上卫珩。欧阳绯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
　　雪姬看着那二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收回目光，对欧阳绯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落寂：“这样对每个人都好，日后他得感激我。”
　　欧阳绯抬起手，在雪姬的胸口轻轻一指：“这里谁也进不去么？”
　　雪姬微笑：“你是聪明人。”
　　欧阳绯摇摇头，自嘲道：“我只是个过来人。”说罢出门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