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听花》柒柒肆玖

17、第 17 章

　　雪姬便在这听竹小院住了下来，与慕容白霜早先安排的另两个丫鬟一起。两个丫鬟一个名唤问莲，一个名唤知秋，都是慕容白霜的心腹丫鬟。雪姬来了之后，问莲和知秋便将煎药的活计交了给她，雪姬到不以为意，整天守着药炉，正好可以依着自己的办法调整药方。
　　“雪姬……”阿七看着雪姬端来药，额头上微微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心中一阵感动。
　　“都说了没事了，”雪姬瞪了他一眼，将药递给他。自打她昨日住进来，这人就一直别别扭扭的。“不就是伺候你吃个药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阿七接过药，仰头一饮而尽，对雪姬感到抱歉：“要你做这些事，我怎么受得起……”
　　雪姬将空碗接过，在他身旁坐下，拿帕子轻轻帮他擦了擦嘴角，微笑道：“我见你没事，比什么都开心。别说只是煎煎药，便是再难的事，我也一定帮你办到。”她想起那日以为他死了，忍不住有些动情，鼻头微微发酸：“那日见到韩伦拿着你的忘忧，我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比那时每日见到那人还要怕。”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阿七不在了，她也不要活了。阿七轻轻将雪姬拉入怀中，轻轻抚上她乌黑的秀发。雪姬享受地闭上眼睛，她最喜欢阿七这种无声的安慰，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被主人爱抚的猫咪，感到无限的心安与满足。
　　门外轻轻的脚步声惊得雪姬猛地离了阿七的怀抱。慕容白霜敲门进来，扫了忙着收拾药碗的雪姬一眼，一脸关切地看向阿七。“李公子，今日感觉如何？”
　　阿七站起身答道：“今日了觉方丈度气后，自觉比昨日又好了些。多谢慕容姑娘关心。”
　　慕容白霜笑吟吟地道：“李公子莫要总是这么客气，便叫我白霜吧。”
　　雪姬听了，在心里吐了吐舌头，酸倒半边牙。她看了阿七一眼，给了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色，施施然端着药碗出去了。
　　雪姬远远听到慕容白霜爽朗的笑声从屋中飘出，不觉得有些失神，将手中的托盘放下了，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了下来，皱着眉头想，“阿七似乎从来不曾与自己如此谈笑……”她心思沉重，连问莲来到身边都未曾察觉。
　　“我家小姐可当真是个人见人爱的性子呢。”问莲闲闲地道。
　　雪姬扭头看了她一眼，不知要如何接话，便索性不理她。
　　问莲见她不搭话，也不介意，只自己接着道：“可从没见小姐对谁这么好过，苦求了了觉方丈三天，方才将他请来帮李公子疗伤。依我看呐，等李公子伤好了，这府上的喜事就近了呢。”
　　雪姬听了这话，心中咯噔一下地难受，“那我家公子对你家小姐可也有意？”
　　问莲歪着脑袋看看她，眼中带了一丝怜悯：“雪娘，你是记挂着你家公子吧？那天钱当家的话可说得分明呢。只是咱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哪里争得过小姐？单说容貌，我家小姐就无人能及，再说家世，能比得上慕容世家的更是屈指可数。”
　　雪姬点点头，心里有气：“如此说来，我家公子没有什么家世背景，怎么能高攀你家小姐呢。”
　　问莲笑道：“那到未必。我瞧着你家这位公子，人品气质都是一流，和我家小姐到是良配呢。今后若我家小姐真嫁给了你家公子，咱们也就成了姐妹呢！”
　　雪姬心里冷笑，“姐你妹的！”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我看慕容小姐倒也是个好相处的主子。”
　　问莲连连附和，又道：“瞧他们说了这半天，口也渴了，我也该去奉茶了。”
　　雪姬冷眼看着问莲扭着杨柳小腰进了屋里，脸色沉得仿佛一潭死水。她以为他们是心意相通的，可她从未问过阿七，是否他也这样想。

　　慕容白霜与阿七足足说了一个时辰的话，方才离开。雪姬心中不快，一直板着脸，直到晚饭时分，阿七终于问：“有人得罪你了？”
　　雪姬白了他一眼，“没有。”
　　“那怎么一直板着脸？”阿七伸手拢了拢她的刘海，心道你这副模样吃人的心思恐怕都有了，当我看不出来么。
　　雪姬重重放下饭碗：“我高兴板着脸！这样不长皱纹。”
　　阿七苦笑，以他多年与雪姬相处的经验，这时倘若越是追问，她便越是不说，于是转移话题道：“这些日子你都如何过的，还没与我说过呢。”他想起当日，神色一沉，忧心道：“你可知那日暗算之人是谁？”
　　雪姬点头：“是十三。”她从遇见欧阳绯兄妹说起，将这月余的经历与阿七约略讲了。
　　“你当真杀了十三的妹妹？”阿七惊诧不已，“为何？”
　　雪姬眯起眼睛，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幽幽地问：“倘若我说我对十三的妹妹做了比杀死她更坏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恶魔，看到我都会觉得恶心？”
　　阿七怔住，不知该如何回答。雪姬那时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如何会做什么恶魔的行径？他难以想象。
　　雪姬看他为难，长叹了一口气，“算了，迟早也要和你说的。风断玉……”提起这个名字的瞬间，她面无血色，胸口好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气血翻涌不停。
　　阿七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要想了，无论你做了什么，我相信都是迫不得已。”
　　雪姬抬眼看向阿七，泪水夺眶而出。从他们第一次遇见，他就是这般温柔，拉着她沾满鲜血的手，帮她擦干眼泪，对她道：“别怕！”
　　“真的是很坏很坏的事，坏到我都不敢想起来。”雪姬低下头，声音弱不可闻。
　　阿七看着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满眼是恨，一刀一刀地反复刺向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男人。那时他不知她是谁，只是觉得她这样年纪的女孩，眼中不应该有如此多的仇恨，他忍不住夺下了她手中的刀。她木然地看着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他记得自己对她说“别怕”。
　　后来她告诉他，那个被她杀死的人是她的亲叔叔，他养育她，他在她六岁时玷污了她。他从小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个妹妹，照顾她，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摆在她的面前，看她骄傲地笑；那一刻他觉得是天意把他送到了她的面前，让他可以做她的亲人。他对她发了誓，要永远保护她。后来他发现她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她是个天才，她还是浮生谷的主人。她外表稚嫩，内心却老成，有着与她的年龄难以匹配的高超医术和武功，就像一个解不开的迷。她孤独、偏执、痛恨一切，包括她自己。她只有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就是钱香香，但是她不愿承认。钱香香是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的、却不知怎么总能与她说得上话的女孩；最重要的，钱香香不怕她。他不由得想起了刚刚认识的慕容白霜，一个与雪姬截然不同的女子。她善良、热情，就像一团火，让人感到温暖；雪姬却像一块冰，毫不留情地将靠近的人冻伤，甚至包括她自己。
　　阿七甩甩头，觉得自己有些想多了。
　　雪姬平静了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然的样子。“慕容白霜都和你聊些什么？”她漫不经心地问。
　　“没什么，一些了觉方丈的旧事。”阿七想起慕容白霜模仿了觉方丈说话时的样子，忍不住面挂微笑。
　　雪姬使劲盯着他，忽道：“慕容白霜喜欢上你了。”
　　阿七诧异地看着她，雪姬用力点点头，像是要证明自己：“连问莲也这么说。还说等你的伤养好了，慕容白霜的喜事也就近了。”
　　阿七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变得不自然，否认道：“不要瞎想。”
　　“要是真的呢？你喜欢她吗？”雪姬认真地问。
　　阿七更加坚定地否认：“不要乱说。慕容小姐救了我，倘若因此坏了她的名声，我于心何安！”
　　雪姬沉下脸不再说话，鼻尖发酸地出了屋子。她仰头看向天空，努力让眼泪不要流出眼眶：“为什么不说‘我不会喜欢她’？”她很想大声问阿七：“你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娶我？”但是她不敢，倘若阿七不愿，她又变成了一无所有。“就这样也很好！两人相依为命，不离不弃，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幸福了！”她努力说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