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时节》何荷

10、第 10 章 陈落晨的爸

　　陈落晨的爸爸妈妈的家、然后是陈落晨和妈妈的家，最后变成了妈妈一个人的家，中间或许还有短暂的时间是陈落晨一个人的家。很长时间没有到这里来，这段离学校并不是太远的距离，却有那种伟大的力量，让人无言以对、让人无能为力、让人心灰意冷。
　　那幢房子还是那样，只是下午灰暗的天空下，显出一种迟暮的色彩来，向老年人脸上沧桑岁月的沉淀，而温度还是那样，似乎更加沉闷，能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厚重的气息。
　　陈落晨走到家门口，门上不知道是谁挂上一个倒着的“福”字，红色已经褪去了原本的鲜亮，上面撒的金粉几乎已经看不见了，而那扇褐色的门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陈落晨转动了一下把手，没有打开，早就知道应该会是这样，然后从包里掏出钥匙，忽然，听见身后“吱扭”一声，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陈落晨记得小时候妈妈不在家时经常在她家里吃饭。她和妈妈一样，以前也是在一中教书。
　　王奶奶扶了扶眼镜，问了声：“是晨晨回来了吗？”
　　“王奶奶”王奶奶似乎身体不太好，一直不停的咳嗽，咳一下，鼻梁上的眼睛就下滑一点。
　　“真的是晨晨，王奶奶都好久没看到你了，人老了，眼睛不太好。”王奶奶看了看陈落晨手中的钥匙说：“你妈妈都好多天没回来了，你和她有联系吧？”
　　“嗯，她知道我今天回来。”
　　这是，楼下传来一阵阵女人的笑声，还有男人低声说话的声音。陈落晨知道，那是妈妈的声音，她向楼梯口望去，然后转过头来，看见王奶奶已经转身朝屋里走去，陈落晨似乎听到了叹气的声音。不，还有那阵阵笑声一直在空气中回荡，回荡。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冲过去，然后怒气冲冲的推着那个男人往外走，但是现在，她只能静静的站在那里，浑身像是被水浇了一样狼狈，有的时候她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又怎么能去强求妈妈呢？
　　“晨晨，这么早就到了，怎么不进屋。”宋如书看见陈落晨有点吃惊，她没料到女儿正好站在门口，而自己正好歪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连忙撑起身体，对那个人说低声说着什么。陈落晨看见那个男人朝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旁若无人的摸了摸妈妈的脸说：“那你可要补偿我哦。”然后走了。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几乎是一打开门就能闻到，茶几上有好几个酒瓶子、喝了一半的红酒、空荡荡的白酒瓶子、瘪下去的罐装啤酒瓶。破天荒的，还有几本琴谱横七竖八，死尸一样的躺着，像是被酒给灌死的一样。垃圾桶里是一束已经干枯的玫瑰花，真正的尸体。陈落晨从沙发上将那个相框拿起来，那幅照片，是一张全家福，她坐在爸爸的肩膀上，而妈妈在旁边扶着。这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记忆，那时候她还是5岁吧，好像是很遥远的年代。那时候他们多么的年轻，爸爸一直都是那样年轻，时光不允许他老去，他消瘦的脸庞轮廓清晰，眼睛并不是很大，这张照片里，三个人三种不同的眼睛，很奇异的组合，而那个即使是借助爸爸的肩膀也没有高出多少的自己咧着嘴笑的像是以为自己是在天堂里鼓着腮帮吹笛子的天使，妈妈穿着一件绿色的风衣，像一阵清新的风，她细细的眉眼，让人不忍心往她面庞上去看，生怕时间长了，它们就会消失一样。陈落晨扭过头去看正试图打开窗户的宋如书。
　　她的黑色的连衣裙、细细的高跟鞋像是在对已经过去了的绿风衣示威，在对她示威。
　　你们算什么？一堆化纤产品而已。但是他们确实强大得让她对自己的妈妈都感到陌生的化纤材料。
　　宋如书打开窗户，想通一下风，哪知道风很大，一下子将那个相框刮到了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陈落晨心里的四分五裂的血管，她死死的盯着溅的很远的玻璃渣，上面倒映出一张张失望、愤怒、怨恨的脸孔。围绕在那张满是笑脸的照片周围，像是一个个笑话。
　　“我要回去了，”陈落晨看了一眼正还在和窗户奋斗的宋如书，不知道现在是要打开还是关上，她们母女，在一起，不知道还有什么话题可以拿来说，所以，宋如书只好找一些看起来重要但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去做。风很大，她用了很大力气才将窗户关上，外面已经变得非常灰暗了，像是一张已经失去一切的脸。“我就是回来拿一下东西的。”陈落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茶几边，俯身捡去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装进包里。
　　宋如书愣在那里，感觉有千万只蚂蚁在脑海中爬一样，停止了思考，她望着玻璃上映出的女儿的身影，惊奇地发现，她好像变成了另一副面容，而且，她是什么时候长高的呢，她明明是一个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圆得像一只企鹅的小女孩的，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的亭亭玉立，在学校里有没有很多男生追求她，对了，她现在是几年级，在哪个学校读书？怎么这些她都不知道呢？她的小女儿，她把她丢到哪里去了？——她肯定过得很好，她知道陆延君肯定会把她教育的很好，这样，不就行了。
　　对，这样已经很好了。
　　“你走吧，我正好约了人。”极力在脸上展现出一种轻松的表情，可是声音里还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丝颤抖。
　　陈落晨根本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那样，她想她或许会挽留自己，或许她会对自己说天这么晚了，今晚就留在这吧，或许她会对自己说我们都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就住一晚吧，或许她会对自己说，再坐一会吧，但是她没想到，或许她早就应该想到，她是多么骄傲的人啊，骄傲得她不可能说出那些话，她又是多么洒脱的人，洒脱得她只会摆出一副悠闲的笑脸。
　　陈落晨只能紧紧握住包包的带子，用完自己的力气，脸色发白，“那我不打扰你了。”身走了出去。
　　宋如书一下子跌坐在地，手中还拿着抹布，哭出声来。
　　陈落晨在街不停地跑着，感觉脸上凉凉的，并没有下雨。她迅速拦了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