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几何欢》米乐Mile

73、爱、痛苦与悲悯 曾经那个年

　　程昱回来时额头有汗，看见顾程一人坐在地毯上看漫画，心下安定不少。

　　我把孩子的衣服都收拾回来，放进洗衣机，到了半瓶盖消毒液进去。回头看见程昱有些着急地问道：“你提前去了？”

　　我说是啊，我不忍心，把全托退了，你没接着孩子，着急了吧？

　　“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着来？”程昱有些尴尬。

　　“这事儿用的着商量吗？儿子是我的。”我洗洗手，转身往客厅走：“哎，我说……”转头问他，“中午你是不是去过一趟幼儿园？”

　　“昂对……”程昱匆忙地抬头看我，不自觉地眨眼，“我买了些东西给孩子……”

　　“那东西可贵，我看都是made in UK，你发奖金了？”

　　“这不最近加班没顾上孩子么……”他挠挠头，进了厕所。儿子在外面喊道：“爸爸！帮我装模型！”

　　“来喽！”程昱隔着门回答。我站在门口想，程昱，你什么时候开始跟我扯谎了。

　　周四中午程昱提前把儿子送到我单位，我有些惊讶，问道：“需要我请假吗？”

　　今天是他的生日，顾程好些天前就为此做准备了。

　　汗珠从程昱的脸颊上滚落，他说不用，晚上临时有事，可能不会太早回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过儿子和车钥匙对他说：“那你尽早，儿子有东西送你呢。”

　　“哎。”程昱没笑也没看儿子一眼，转身离开。

　　顾程在我耳边悄悄地嘀咕，他说，爸爸看上去不高兴。我心里冷笑，兴许是他过的太舒服了才要别人不痛快。

　　下班我领着顾程去停车场提车，曲艺毫无意外的来电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单位，信号不好，挂断了。

　　我开着车刚上坡道，瞧见一辆简朴的高尔夫停在上面，踩住刹车探出脑袋问道：“曲艺，你好歹让我开路面儿上再说是不是？”

　　对方降下车窗，带着黑色的大框墨镜问顾逸萧在哪儿？

　　“得，咱得在这儿过夜是吧？”说完，我便熄了火，拉上手刹，又不太放心地给顾程系上安全带。

　　这样僵持了没一会儿，曲艺见我毫无不耐烦的神色，自讨没趣的驾车让开。我立马启动车子驶离停车场，上了地面急打方向，几乎是蹭着她的车边儿开过去的。

　　曲艺自然不是省油的灯，紧踩着油门就冲过来，我往侧面闪躲，就被她轻易的横在前面，堵了半个街道。我终于愤怒了，降下车窗，冲她吼道：“你他妈疯了是不是！我儿子在车上呢！”

　　说完哆嗦着去找手机，打给程昱，没用，关机！

　　“你就告诉我，顾逸萧现在在哪儿？”

　　“你有病吧！”周围堵满了围观群众，我也顾不了形象冲她破口大骂：“见不得顾逸萧好是吧？！我说过多少遍了，丫两年前就已经结婚了，用不用我把结婚证传真给你一份？！”

　　“顾逸萧在哪儿？！”

　　“在美国生孩子！我侄子都满月了！”

　　“你确定？”

　　“我确定你是有病！”

　　曲艺撒癔症似的点点头，扔掉墨镜，把车往前提，开到前方路口的红绿灯处停下。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呢，结果倒车灯突然亮了，她是踩实了油门儿往我这儿撞呢！我都不知道要作何反应了！紧紧攥住儿子的小手，闭紧了眼。

　　我感到气囊喷在脸上的压迫感，顾程的吼叫声，车开始“嘀嘀”的报警。我俯身检查儿子是否受伤，然后跳下车就冲到曲艺车前，可她锁了门，任谁都拉不开。

　　我对着车门简直是拳脚打踢，她却很镇定的坐在车里打电话，眼神中没有一丝担心、害怕。她冲着电话也是冲着指责她的路人吼道：“我挂错档怎么了？！”

　　我是气顶了肺才冲一堆铁皮撒野，继续拿起手机给程昱打电话，还是不接，我\草……我是忍了再忍才拨了顾逸萧的电话，一直占线。妈妈的，我知道，我就知道，她这是故意给顾逸萧找不痛快呢！让他日子都过不顺畅。

　　我抱着儿子，他像个球一般缩在我怀里，也不哭闹，只是浑身颤抖。

　　“小希？”我听见有人叫我，潘东辰从车上下来，一路小跑过来，拉着我检查，再看看一边的曲艺，他问：“你的车？”

　　虽然不情愿，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潘东辰敲玻璃的动作差点把曲艺吓跳起来，手机掉到车座下，隔着玻璃潘东辰不管她听没听得见，张嘴就说：“我给你两条路，一，我雇律师起诉你，你该知道莫西斗不过我，你爸丢不起这人，而我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二，重新给她买辆车，远离顾逸萧远离她，彻底消失，咱们不计前嫌。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知道我的手段吗？”

　　“去哪？”潘东辰拉我们娘俩上车，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换挡，车“嗖”的一声开了出去。

　　“回家。”今天真是衰到极致，什么不该见的人都碰上了。潘东辰的突然出现算是解了围，可内心说不出的别扭。我会期待程昱，期待莫川，但我不会期待他。

　　“曲艺精神不正常，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听说了。”我安抚着儿子，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度，孩子窝在我怀里睡了过去，只是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衣服。

　　我偷瞄一旁开车的潘东辰，仔细算来，我们已有四年没见，他叫我却像个老朋友。其实之前我是见过他的，在医院，顾程半岁时。他带着自己的未婚妻去探望病人，出门往外走，正碰上我抱着儿子匆匆往里赶。我那时候的造型简直了，跟我妈一个水平线，要多邋遢有多邋遢，头发都懒得洗。也就程昱是同性恋，不然正常的男人谁都受不了。

　　半岁的顾程没断奶，我吃了两口苹果，弄得他喝了奶水后拉肚子，又哭又闹，急得两晚上没睡着觉，程昱又不在，一下没了主心骨。

　　进去时我冲的很急，旋转门飞速旋转下撞到了他的未婚妻，还好被潘东辰一手护住，估计撞的不轻，声音脆梆梆的。其实在撞上他之前我就知道是潘东辰，他身上的气味，我闭着眼都记得。不过我没抬头。现在这样，他未必能认出来。

　　他的未婚妻当时就炸了锅，喋喋不休地跟在后面数落我，也不回家了。可能潘东辰也很气愤，疼的呲牙咧嘴。他向来都是爆脾气的，声音不大却很威严地说了句：“这位女士……”

　　他不认得我，我抱着孩子低头往前走，一路小跑到急诊室，逮着一个护士就哭着说：“我儿子拉肚子，两天了……”

　　护士见我跟见一怪胎似的，她说：“您儿子再拉肚子您也得先去挂个号啊……”

　　“哎……”我一边应和一边低头找皮夹，潘东辰的未婚妻一路追到这里要揪我衣服评理，被我躲过，完全不理会潘东辰那句“算了吧”。顾程还在我怀里，趴在肩膀上，我尽量避开潘东辰的视线，整个姿势甭提有多别扭了。

　　“行了顾程，不哭了……”我流着眼泪找皮夹，鼻涕都淌到嘴边儿，可腾不出手来擦。潘东辰此时就站在他未婚妻的身后，我想着他的表情，想起莫川，想起我哥，又想起程昱，我想到一句话：男人该说话的时候总是无声。

　　“行了不哭了……”

　　“我叫你别哭了听见没有！！！”我使劲儿拧了儿子一下，顿时整个急诊室里只听得见孩子的哭声，他的手在奋力抵抗我，小拳头一下下推拒着我。

　　我抱着顾程蹲下，揉着他被我掐过的地方，手足无措地安抚起他。许久一位护士递过一本崭新的病例，还有我的钱包。我当时太过无助，太过混乱，以至于钱包什么时候到了护士手里，潘东辰和他的未婚妻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我恰巧路过，堵了车才看到这一出，莫川不在北京，要是我没注意到你怎么办？程昱呢？”潘东辰的口气温和多了，他在向我解释自己的突然出现，企图同我向老朋友一样攀谈，这让人极度不适。

　　“加班。”

　　“加班？”潘东辰右手熟练的挂挡，在车流中穿梭。

　　“程昱的公司最近与你们合作，他连加了两个星期的班。”

　　“哦……”潘东辰恍然大悟：“首城商业街的开发……可我没让程昱参与，我是点了名儿不让他参与的。”

　　“三个原因，”没等我开口，他接着说道：“一，我见他会想起你，心烦意乱，二，听说他很顾家，我不让他加班，三，他是同性恋，我怕他跟我传绯闻。”

　　“那你说他最近为什么都回来这么晚？”

　　“你当我查户口的？什么都清楚？”潘东辰无所谓的笑了笑，“顾小希，你知道男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对自己妻子撒谎吗？”前方黄灯，他一脚油门，闯了过去，“背叛的时候。”

　　“……今天谢谢你，就送到这儿吧，我跟儿子能走回去。”我心里被搞的很乱，曲艺和程昱忽然间变得很棘手，也许这并不是偶然事件，概率上学过，偶尔中存有必然。有什么东西不对头，我需要将一切捋顺。

　　“你生气了？”潘东辰并不介意我的态度，“你怎么总是这么容易生气。”

　　“……”

　　“儿子叫什么？”

　　“顾程。”

　　“唔，挺好。”他很随意的点点头，提高车速，坚持不让我下车。

　　“其实……”潘东辰跟我说话的口气像是商量，“我当时真该逼你去流产，现在大家各奔东西，清净。”

　　“妈妈……”顾程转而要醒的样子，我连忙伸手推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别吓着孩子！”

　　“成，我不说。我这不看你受苦自己也不好受吗？”潘东辰举手投降，“小希，程昱是同性恋，不可能跟你过一辈子。别硬撑，回伦敦找莫川去吧。”

　　“你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愿意看我幸福了？”我低头蹭着顾程奶香的脸蛋儿，“孩子过的好，我就别无所求。程昱有他自己的小九九，我也有，我不在乎他会不会背叛我。我只想给孩子一个父亲，一个清静的世界。懂吗？”

　　“小希你看，街上的那对儿情侣在干什么？他们在亲吻。为什么？因为他们内心爱着彼此。你跟程昱做不来，就像我跟别的女人做不来一个道理。没有爱的运动叫性\交，那是牲口干的活。你跟程昱呢？吃斋念佛？你自己活不痛快怎么能指望孩子开心呢。我看见这孩子就想起自己……过去的错都纠正不了了，但未来一定不能重蹈覆辙。”我看见他泛白的指节握着方向盘，嘴巴紧抿，夕阳照着，脸颊上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一切都很熟悉，他叹气道：“我这辈子唯一不懂又不甘心的恐怕就是：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小希，我觉得我能想开这些，是因为自己老了。嘿嘿……”

　　可不是，我们都老了，看开了。过去的一切只剩下回忆，再没了感同身受的心境。一切不过如此，曾经那个年代，我们谁都想要活的明白，到头来蹉跎的是岁月，讽刺了执着，苍白了等待。

　　一眨眼好多东西都没了，像照亮夜空的烟花，来不及说再见就已经消失不见。

　　说实话，我一直都在试着想把莫川给忘了，忘了他，我办不到。他把我的世界全给弄乱了，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其实有些人，不论结局如何，就值了。这辈子，值了。遇见他，我是没办法。

　　我从柜子里扒翻出一张旧照片。借着月光，重拾旧时的回忆。照片上有莫川，那时候我还不记事儿，妈妈带着我们去山东，在济南的植物园，我跟莫川趴在草丛上，一人拿着一个玻璃瓶的可口可乐，把瓶口放在嘴里，对着镜头傻笑。玛丽珍坐在莫川身旁，探过身子，像母鸡护小鸡一样，罩在我们身上，母爱的微笑显得格外夺目。

　　一直以来我固执的认为，自己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接触莫川的童年。这是顾程，我的儿子，他同时也是莫川。我不确定自己之前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但我没有勇气改变现状。

　　程昱回家关门的动作轻手轻脚，我推开卧室门，看着他。

　　“睡了？”

　　“嗯，睡了。”

　　“哦……我……今天有重要的事儿……”

　　“孩子等了你一晚上，我给你去过三次电话，你没回。”我打断他拙劣的理由，开口道。

　　“开会，手机打静音了……”

　　“今天曲艺来找我，我看她精神不太正常，还用车撞我们。咱家那辆破轿车，直接被她撞瘪了，顾程也吓坏了……潘东辰路过替我解围，路上与我聊了些你的近况……总之，程昱，有什么事儿你大可说出来，我什么都无所谓，关键是孩子。他一路叫着‘爸爸’，明早等他醒来，你得想好理由怎么解释。”

　　说完，我转身回房。

　　程昱洗完澡进来，我还在坐在床边，顾程睡得不安稳，抱着半截被角。程昱走上前亲亲儿子的眉心，刮了刮他的小脸蛋儿，枕边是孩子画的全家福——“送给世上最疼爱我的爸爸”，程昱攥在手里看了很久，眼眶溢满泪珠。

　　我的内心又开始纠结起来。他是爱顾程的，是挣扎的。

　　“程昱……”

　　“对不起小希，以后不会了。”我什么都不用说，在他的内心，因为儿子，做出了一个关系一生的决定。

　　其实不是程昱，其实我想说，既然你那么爱Vitali，既然你们如此相爱。我怎会绑住你？只要你说出口，我一定会放手的。程昱，我们不如离婚。

　　可此时他却说：“不会了小希，以后不会有了。”

　　程昱，你叫我怎么开口。我们委屈自己，都以为这样才是最好的。当初是我的自私，让你平白无故扮演父亲的角色，承担丈夫的责任。我带给你沉重的思念，现如今曲艺这一撞，彻底将我撞醒。我始终不该拿别人的一生为自己的幸福买单。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顾逸萧可以抛弃旧情，潇洒的转身。却再没有另一个程昱如此心甘情愿。

　　不得不承认，这四年里，程昱一直期待着他的出现。我却始终没有发现，毫不在乎。意识到这些后我突然很愤怒，生自己的气。他帮过我，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带来依靠，带来光明，而此刻，我是不是也需要帮帮他？为他的幸福努力？可我有私心的，人性究竟是有多残忍，也许我这辈子的罪孽是赎不清了。

　　如果早几年，我们都能看透任何矛盾的本质，是不是什么都不会太糟？

　　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王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