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暮春秋色 那些疯狂的 ...
-
光阴似面,日月如锅。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经不起岁月流逝,但岁月也经不起人的浪费,所以,扯平了。
我跟程昱最终没有离婚,Vitali也没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把一切处理的很好,总说,麻烦交给我,你和儿子都踏踏实实的。
顾程为程昱生日没回家的事别扭了好些日子,有天儿子拿着一把刚拼好的玩具枪指着程昱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跟妈妈了?这动作吓得我俩半宿没睡着觉。
年初程昱在家看电脑,转脸对我说:“喂……凤飞飞死了。”
我抱着顾程在床上感慨了好一会儿,凤飞飞都走了,可很多80后还不知道和她同时代的龙飘飘呢,当年艺人的名字多金庸啊……啊哼……
顾程问:“凤飞飞是谁?”
我们陷在各自的感叹中,谁也没抻他这茬儿。
暮秋时节,程昱说带我们去欧洲旅游,顾程指着水城威尼斯的照片嚷嚷着要去,程昱说,几条臭水沟子有什么好看的……这可把儿子憋红了脸。
临行的前一天,在单位交接,听见休息室的两位同事聊天,内容如下。
其中一个说道,他的两个女儿算是长大了,一个20,一个23了。
另个德国人问她们有没有男朋友啊。被告知:“No stable ones. (没一个稳定的。)”
接着德国人就语重心长地说,女生这个年纪最让人担心了啊,怀个孕什么的人生就拜拜了,还是儿子省心。
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If you have boys,you only have to worry about one dick, if you have daughters,you have to worry over many many dicks…”(如果你有个儿子,那你只需要管好他一个人的小\鸡\鸡,可要是你有个女儿,那要担心的将是许多许多男孩儿们的小\鸡\鸡了。)
我当场笑崩。幸好自己没生闺女,不然顺着莫川的模样长,再被程昱惯出个脾气来,这得多妖孽啊。
程昱说他的工程在英格兰,我没细问。他说他得空要去趟乌克兰,我也没细问。我们各自心知肚明,程昱是送Vitali回家。虽然婚姻这件事上我愿意放他走,可程昱也有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他选择呆在孩子身边,我则没有勇气与莫川重新开始。
许多时候我们都在麻痹自己,只要儿子能好好的,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不希望顾程多聪明,只要数理化勉强过关,像傻瓜一样的快乐一辈子就好。过去想过的关于儿子练击剑,女儿练钢琴的话,都变得虚无缥缈。说实话,没故事的家长还真到不了我这境界。
邱玫曾对我说,一座城市令你念念不忘,大抵是因为,那里有你深爱的人和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我和顾程坐在咖啡馆里,抬头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外国人,像是一场梦,睁开眼,我还在这里留学,今年大二,是名国际交换生。生命中没经历任何一个男子,不过liberty house里住着一个叫albert的小伙子,他有着健壮的身躯,六块腹肌,可以把《悲怆》弹出梁祝的味道。张静怡对我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要是你,一定半夜装着梦游躺他身边。”
最近,我时常梦见过去。回到爷爷奶奶住过的大院,全家人站在门外,两侧是两颗石榴树,左侧的石榴树前有奶奶种的大葱,雨后顾逸萧就在里面找蚯蚓吓唬我。
我穿着黄色的蓬蓬裙努力去够头顶上的紫葡萄,那是爷爷种的,每年夏天爸爸都会拿着张\小\泉的剪刀去前院摘葡萄,我负责拿奶奶编的笸篮在下面接,我会喊:“爸爸,我要那一串,那一串!”
顾逸萧从小屋取出车子拍拍后座对我说:“走,哥哥带你出去玩儿。”他口袋里藏满了装备,里面是各式各样花纹的溜溜球,输了要拱手让人的。
妈妈一早就知道他拿我当幌子,出门前总不放心叮嘱:“看好你妹妹!上回让她一下午吃了三包冰块,没拉死她!今儿要再整什么幺蛾子,为你是问!”
“哎……”顾逸萧不耐烦的应声,“快上来,叉着腿坐!”接着起脚就是猛蹬,留下一串铃声,我缩着脖子闭着眼,抓紧他,一路下坡……
“嘿……我说你抓我痒痒肉了!松开点儿!”
“哥……我害怕。”
“那你也不许抓我痒痒肉,听见没,这地方只我老婆能抓!抓这儿,腰带这儿!”
“哥,你老婆是谁?”
“我都不知道我老婆是谁,怎么告诉你啊。”
“我知道!一定是隔壁家的小艺姐,我见你偷偷给她递溜溜球来着!”
“……你半夜不睡觉趴窗边儿上瞎瞅什么呢!再不老实,咱爷爷的拐棍可等着你呢!”
“哥!我要吃冰块儿……”
“不行!爷爷给我的零花钱全叫你吃光了,我这都没钱买四驱车了!”
“……”
“我警告你,不许哭,不许告状!不然,镚子儿没有!”
那时候,谁也没告诉我们,喜欢收藏哥哥送来的溜溜球的小艺姐后来疯了,哥哥最终娶了另一个小艺。只是那几枚黯淡的溜溜球,还依旧锁在他们各自的抽屉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满怀伤心地拿出来在指尖反复磨砂。
程昱问我为什么离开莫川,其实就是这些让我寝食难安的事情作怪:那个无辜的受精卵被迫从我身上剥离,上面有细细的白白的绒毛,还来不及开口说话;曲艺疯了,疯之前一直叫着顾逸萧和莫西的名字;我爸死了,死的时候只希望我们兄妹今后平平安安,他还没来得及问我这孩子是谁的,就直挺挺的死了。虽然人生各异,但每个人身上都有让他们自己活下去的能量。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们都好好的,活下去。我也再不想为谁牵肠挂肚了。
“妈妈。”隔着桌子,顾程的小手努力够到我,把我从回忆中拉出来,“对面街上有个叔叔,一直在看你。”儿子跪在桌上,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莫川站在对面音像店门口,手里拿着几盘CD。暮秋时节的伦敦已有凉意,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围一条米色的方格围巾,抄着口袋从音像店走出。
And walks in quiet beauty like the night. (他走在美的光彩中,就像夜晚)如同拜伦的诗句,如同荧幕中走出的王公贵族。
我能想象到周围散落着金黄的落叶,伴随着秋风沙沙作响。望向远处的高楼大厦,太阳缓缓下落,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球。
音像店的橱窗里彰出一幅新的电影海报,男主角很charming(迷人),女主角是暮光之城里大红大紫的斯尔图特。三十年前科波拉就得到了《在路上》的电影版权,怀胎也就十月,这电影磨了整整三十年。不管这三十年发生了什么,如今我嫁为人妇,生了孩子,经历过生离死别,它也终于被搬上荧幕。
那些疯狂的岁月像公路两旁郁郁葱葱的大树,随风作响,闭上眼,是现实与生命的味道。
“我们去车站接爸爸。”我回神不自然的眨眼,抱起儿子快速走出咖啡馆,不敢仔细探究对面的目光。他的眼神悲悯且贪婪,像一个对生命充满渴望的老人,像这辈子再不会见到我们一样。他送来的玩具和书顾程都很喜欢,一直以来,莫川在用这种沉默的方式爱着孩子。我从未试图打听过他的消息,他却一直关注着我们。之前我不曾觉得这样是可怜的,可怜的如此卑微。
人总不能事事都完美,对吧。我不停地安慰自己。
我抱着儿子伸手拦车,动作有些急迫,顾程被抱得很紧,他拿自己的脸蛋儿蹭我的耳朵,这是他不安的表现。
“妈妈……”孩子伸手揪住我脖子上的吊坠,抬眼问我,他长长的睫毛扫过我的下巴,牵动每一根神经:“那个叔叔是谁?为什么盯着我们看。他瞧见我了。”
“叔叔有没有冲你笑?”我企图岔开话题。
“说不好……”顾程看着手里的吊坠,低声说:“我觉得他高兴……也不高兴。”
“好像你什么都明白似的……”我刮刮儿子的小鼻子,宠溺的说道。
“妈妈,他是谁?Do I know him (我认识他吗)”
我看着儿子,鼻头发酸。孩子问他的父亲是谁,这画面让我觉得心酸。
顾程依旧喋喋不休:“我们走的时候他都快哭了,他为什么难过……
……可我感觉他好伤心……
……妈妈你说,他是不是认识我?我们在哪儿见过……
……妈妈……”
这是一种直觉,一种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直觉。跨越了时间,穿越了距离,带着期盼与陌生。这是来自孩子对父亲的直觉。
“Stop!I’m getting off!Please!!!(停车!我现在要下车!拜托!!!)”
在这满城秋色的日落时分,太阳映红了每个人的脸,我抱着顾程奔跑在伦敦的街道上。儿子很安静,信任的勾住我的脖子。我知道,他会在梦醒时第一个喊出我的名字,会在生病时扒着我不放,他还会在快乐时第一个与我分享。所以我不能欺骗儿子,不能贪图一时的快乐编造谎言。我会同他一起面对人生所有的困难,他也会抓着我的手慢慢前行,直到成人。虽然我明白最终会有一个姑娘接替我带给他欢笑与幸福,苦难与悲伤。但在那之前,顾程是我的责任,我的命。
“妈妈……”顾程小心翼翼地叫道,用小嘴亲吻我的眼角,他抿着嘴巴,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我们要找那位叔叔去吗?”
“对,我们要找他。”我在人群中穿梭。
“妈妈他到底是谁?我们为什么要找他?”
“是爸爸,他才是爸爸……”我的眼睛被泪水侵湿,看不清道路,音像店门口的人早已不见踪影。不过没关系,我可以闭上双眼,捂住耳朵,不听、不想、不看,只要寻着气息,一直走一直走,只要他还在。只要我们都活着。
“爸爸?!”顾程勾住我脖子的手紧缩了一下,指甲划过皮肤,碎发被他攥在手里。
我转头看着他,眼泪掉落后,画面逐渐清晰,我郑重地、一字一顿的对他说:“对,顾程,是爸爸。”
“我不再让你孤单,我的风霜,你的单纯。
我不再让你孤单,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我不再让你孤单,我的疯狂,你的天真。
我不再让你孤单,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陈升 《我不再让你孤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