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几何欢》米乐Mile

72、岁月如流 我不清楚莫

　　岁月如流，转眼已到而立之年。有的事一眨眼就过去了，有的事过再久也挥之不去。

　　怀孕的时候我脸上长了两块妊娠斑，现在还在上面，肚皮也皱皱的了，仔细看可以看到一条条细细的妊娠纹，完全没有小说里风韵犹存的感觉。胸部果真如同当年跟莫川讲的那样，有些下垂，虽然没耷拉到肚子，但早晚是要这样的。我明白，没有别的出路，早晚要一塌糊涂。

　　儿子像个小吸血鬼，把自己吃的又白又胖，我却越来越老。

　　程昱很疼他，比我疼。我发现女人嫁个好老公其实可以省不少心，男人细心起来，女人可比不了。顾程出生后他便坚持换了套180平的大居室，孩子卧室里的摆放、卫生问题直到现在全都由他一人负责，他不放心我，更不放心钟点工。程昱也是学建筑的，当时顾逸萧亲手做的婴儿床，他做的餐桌椅，孩子出生那会儿，俩人直接沦为木匠。

　　现在顾程大些了，好动、调皮，连睡觉都不老实。程昱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把孩子房间里的家具换了个遍，一切有棱角的地方全部改成圆弧，连床都弄成地铺的高度，担心儿子半夜不老实，摔下来。

　　最近我常常向他抱怨，儿子3岁了怎么还尿床，超市里都快买不到他能穿的尿不湿了。有一次顾程跟着我睡，半夜觉得湿热难耐，醒后才发现，又尿床了，还尿了我一身，气的我立马把他揪起来训斥。程昱闻声跑来，看着顾程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光着屁股握着自己的小拳头嗷嗷大哭，不分青红皂白地上前猛推我一下说：“你发什么邪风！大半夜不让孩子睡觉造不造孽！”

　　儿子看见程昱情绪更加激动，歇斯底里地喊着“爸爸，爸爸”，任天下哪个男人看了都心疼。

　　“他尿床！”我指着儿子辩解。

　　程昱白我一眼，弯腰抱起儿子往浴室走，我不解气，跟在后面。顾程被他放进浴缸里站着，低头揪着自己的小鸡鸡把玩，全然没有刚才的委屈样。

　　程昱用手臂内侧试好温度，给儿子洗澡，回头看我还在，就说道：“儿子大了，也是有尊严的，你这么凶他，他能受得了吗？”

　　“他又尿床！”我反驳道。

　　“好意思说这个……你小时候没尿过啊？别说你小时候了，等你七老八十下不了床，你儿子把屎把尿回头伺候你的时候，他说：‘妈，你怎么又尿床了！’你看你那时候什么感想。”

　　我被他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仰头猛喘气儿，儿子不争气，老公也来添堵。顾程偷偷抬眼看我，被我狠狠地瞪回去。程昱拿浴巾裹好儿子回头看我气鼓鼓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他说：“儿子尿你就让他尿呗，是他尿又不是你。”

　　“床单都湿了！”

　　“床单湿了再换呗，反正你从来不洗。”

　　“都多大了还尿床！”

　　“你这话说的，他憋不住能不尿吗？他都不急你急什么啊？”

　　“程昱，有你这么个理儿吗？！你这怎么教育孩子呢！”

　　“小希……我还是那句话，儿子尿你就让他尿，他又不傻，躺在上面不舒服自然就不尿了。再说了，啊，他还能尿几年啊，马上都要上幼儿园了，被姑娘笑话他再不知道臊？”

　　说话间程昱已抱着儿子进了卧室，一边给他擦身上一边挠他痒痒，看我还跟在后面，便指着我，缩着头怕怕地对顾程说：“看，妈妈生气了，咱俩又要倒大霉了。”

　　也算不上生气，只是有些担忧，生怕自己的孩子不如别人。不过此刻看着儿子低头冲他窃笑地样子，内心突然传来一阵暖流。程昱是个好爸爸，他对顾程付出百分之百的真心，虽然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从来不对顾程发火，唯一的一次也是顾程自己在厕所，不小心将巴斯消毒液洒到身上，被程昱象征性地打了两下。我不清楚莫川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但程昱是个好爸爸。

　　“得，”程昱把孩子抱给我，“你带他去我屋睡吧，这儿我收拾一下，不然第二天就有味儿了。”

　　那晚顾程被我折腾的有些累，再沾床便很快睡下，临睡前把自己的小手塞到屁股缝里，又拿出来闻了闻，迷迷糊糊地叹气道：“这个程昱，每次都忘记给我洗屁股……”

　　我躺在他身边，哭笑不得。

　　透过门缝，我看见浴室的灯依旧亮着，程昱在厕所抱着床单、被罩，他没嫌脏，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我出其不意地从身后抱住他，他穿着北京大老爷们常穿的吊带背心，上面有一层薄汗，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就这么靠上去。他的呼吸沉稳，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睡午觉，自己总喜欢把头枕在他的肚皮上，程昱半睡半醒地时候会推我一下，不情愿地说道：“沉……”

　　我轻轻地开口：“程昱，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让他感到茫然，这回答令我泄气。

　　“程昱。”

　　“嗯？”

　　“有没有想过我们就这么一辈子在一起了？为了孩子。”

　　“……”

　　“程昱，要不，咱都再试试看？”

　　“小希……”

　　“嗯？”

　　“……我做不到。你也一样，做不到的。”

　　顾程4岁那年我决定送他去幼儿园，全托的那种。程昱其实很舍不得，但我坚持，毕竟儿子是我的，决策权掌握在我手中。原因很简单，程昱再疼孩子，也有工作，这年头找个工作不容易，谁不加班加点地想多挣几个钱？可程昱为了孩子与好几个大工程失之交臂，虽然嘴上不说，但很多时候难掩失落。而年过三十的我也决定重出江湖，找份工作，我不能被孩子拖累一辈子是不是？

　　第一天送顾程去幼儿园，程昱没有陪同，按说他应该来的。孩子的任何事情他从来不会错过，所以今天他没来一定有事。我隐约觉察到他最近的失常，但孩子已占据大半精力，我没有心思揣测。

　　此时顾程站在教室门前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不哭也不闹，这孩子实在聪明，他要用这种方式让我内疚。我那么潇洒的一个人，连自己爱的男人都不要了，扔一个孩子去幼儿园有什么做不出的？

　　可我还就真挪不动腿了，那感觉，万箭穿心。我看着他身上胖乎乎地，带着褶子的小胳膊，他鼓着腮帮子的小脸，程昱说我俩生气时的样子特别像。这一身的白肉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他清秀的眉毛，长长的睫毛都是在我肚子里养的，如今孩子埋怨我，埋怨我要丢下他不管了，这怎么可以。他都不知道我怀他的时候吃了多少苦！

　　我俩就这样僵持了5分钟，幼儿园的老师过来轻轻地推了我一下，她说：“您还是快些走吧，您不走，孩子就有的闹。”

　　老师这么一推我，顾程终于绷不住，哇的一声哭着冲过来抱住我的大腿，他说：“你们谁也别碰我妈妈，坏人，你们不让妈妈要我！”

　　我的泪当时就落下来了，明明是件人生必须经历的事情，可孩子这么一哭，好像这日子再也过不下去，走到末日了一般。是我亲自把他送到这里的，他明明怪我，却见不得别人戳我一下，他还哭着冲阿姨们吼叫：“我妈妈晚上没我会睡不着的！”

　　我几乎是被两位老师推出去的，完全没有能力思考，我觉得我儿子真男人，跟他爸一样，是天底下最有责任感的男子汉。

　　送顾程去全托的第一周，我几乎什么都干不下去。新找的工作是在一家英语口语学校当助教，很轻松，所以时常走神。吃饭的时候会想顾程有没有吃饱，吃的合不合胃口，睡觉的时候担心他会不会又尿床，幼儿园的阿姨有没有训他，有没有被哪个男孩子欺负，会不会经常哭鼻子？每每打电话去，老师都说孩子很好，很聪明，讨人喜爱。

　　这期间，我一次也没有去过幼儿园，虽然常常半夜惊醒，恨不能立马驱车赶去，哪怕只是抱抱他也好呢。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原先我常没耐性地训斥他，现在又狠心的将他丢到幼儿园，他这么小的年纪，不会记仇吧？

　　一个星期，我与程昱见面的次数加起来统共不到三次，而且每次与我面对面，他的眼神总有躲闪。那天他照旧很晚回来，进门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回头没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放心不少。我说：“最近都在加班？”

　　“唔。”他含糊地回答去卫生间洗澡。

　　我忍了很久才控制自己不去翻看他手机。我该尊重他，就算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但法律上他是我丈夫。

　　程昱出来见我依旧坐在沙发上愣神，问我想什么呢，我说顾程在幼儿园，我睡不着。

　　“顾程坚强着呢，谁迄小没受过点儿挫折啊，甭担心。”

　　“嗯……我想把他接回来，不让他上全托了。”我看着程昱，等待他的反应。

　　“唔……”他撇着头盯着地上，沉吟着说：“全托挺好。”

　　怎么变话了呢？我有些泄气，站起来与他平视，我说，程昱，出什么事了吗？说出来，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程昱拿着手里的毛巾随意地揉搓：“没，没事儿。”

　　我怀疑过潘东辰，也怀疑是莫川找，但话已说到如此，我觉着自己没资格再追问下去。他不是我的爱人，可我对他有感情，这令我感到伤心。不过没关系，周五很快到了，我要去接儿子了。

　　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早早地来到门口等，烈日当头也不肯进车里休息。保安看不过去，询问了领导，便开门放我进去。我迫不及待地跑到顾程所在的班级，那时候他们正在睡午觉，老师出来给我指了指顾程的位置。我瞧见了，丫攥着一小姑娘的麻花辫睡的正酣。

　　“一个小时前孩子的父亲刚来过，你们没提前说好？”

　　“嗯？”程昱没跟我说过，我讪讪道：“最近同我先生……咳……有些矛盾。”

　　“哦……所以才把孩子送来全托的？”老师自顾自的点头：“你先生长的真英俊，孩子跟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喏，还留下好多零食和玩具，他说，委屈孩子了。”

　　“很像吗？老师，您说的是哪位？多高的个头？”程昱跟我儿子可不像，我儿子长得比他水灵。

　　“不是吗……”老师有些尴尬的岔开话题：“看你来的这么早，要不提前把孩子接走？”

　　“不不……”我忙摆手，“跟其他家长一样就行。”

　　下午他们起床，儿子被老师分配和一姑娘一起摆凳子，顾程摆到一半就偷懒趴在小桌上，侧头看着另一姑娘吃力的抬凳子，神情慵懒。那表情和姿势跟他爸一模一样，长长地睫毛忽闪忽闪的。我说的爸爸是莫川，有些东西，骨子里带来的，变不了。

　　顾程一本正经地坐直了，小手敲着桌子对那姑娘说：“你知道今天是星期五吗？”

　　“……”姑娘不说话，继续搬凳子。

　　“我发现我非常喜欢星期五了。”

　　“……”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顾程托着腮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为什么？”姑娘不情愿地张口问道。

　　“因为今儿个我妈来接我，”顾程满意地开口说道：“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哎……就是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想我。”

　　我靠着门外的墙，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才进去，那时候离正常的放学点还有一个小时，但我顾不了那么多，急切地上前拥抱儿子。儿子推开我点点我的红鼻头问：“妈妈是不是想我了？”

　　那一刻我便知道，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重过我的儿子，无论我跟程昱怎么样，将会怎样，只要是顾程想要的，我都会努力替他争取。别的，都不是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