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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后,你们用什么画梨子呢 ...

  •   我自以为是在生活,其实那不过是为生活在做准备罢了。
      ——斯丹达尔《红与黑》

      甘城悄悄对我说,“你知道甘天以前怎么画皇后的吗?”
      “怎么画的?”
      “一只大嘴巴的癞蛤蟆。”甘天的母亲是位宫女,生下他不久就清零瘦削辞世。胖皇后始终没有子息,过继了人见人爱的甘天。
      甘城又补了句,“她有口臭。她一边哭,还一边往自己的嘴巴里放薄荷糖呢!”
      “薄荷糖是什么?好吃吗?”
      “当然好吃了,外头的人进贡来的,小梨子说所有宫里都有份的,可是被皇后一人占了。咱去偷点来给甘天吧?他最喜欢吃偷来的东西了!”
      那天我们没能偷到糖,给最喜欢带着我们在诺大宫殿中偷东西的甘天。一直以来,宫人们都能看见我们自以为的鬼鬼祟祟,他们只是愿意给我们童年的游戏。父亲和仲鲤常年不在家中,低位卑微的侍女小梨子小桃子,承担了疼爱和陪我们嬉戏,这些真正的家长的责任。
      我们在宫殿转角处,看见小桃子和小梨子,和大碟山珍海味。那些菜式比我们每天的分例,看起来还要丰美诱人。甘城说,那是贵妃级别的待遇,除了口臭皇后就只有他母亲和我母亲,方能享用。
      小桃子和小梨子惊慌得打翻了盘子,琼浆玉液胡乱流了一地。
      小桃子扑通一声跪下,不偏不斜正跪在碎片上,殷红的血糜烂伤感地绽放,“奴婢,奴婢,不敢!”
      小梨子却亲密地来拉住我们,她的声音很好听,即使在这样哄骗我们的时候,依然像镀银的风,吹过所有疲倦,“小桃子是个好人,你们也都不希望小桃子死掉对不对?为了小桃子,你们千万不可以把事情说出去!”
      我们对小梨子点头。
      “记住,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你们看见了什么”。她依旧叮嘱。我们看着小桃子,满口担保替小梨子保密。

      我们继续走,在大殿寥落而华丽的尽头,看见了甘城的母亲仲鲤。
      那几日父皇都宿在新丧子的郝皇后处,他的眉宇间有疏淡的哀凉和解脱,只是不太和我们说话。而多年不曾风光的皇后,笑得像终于生了孩子。
      仲鲤则一直站在郝皇后的宫前,站着,像一棵爆炸的树。
      “母亲,您为什么不进去呢?”甘城问仲鲤,他想着让仲鲤走了,才不会有人看见我们往宫里潜伏。我们离目标已经很近了,近到可以听到父皇和郝皇后的声音。父皇沉默着,可是我们能够听见这种沉默。郝皇后一直在聒噪。
      仲鲤回过头来,她的眼神空洞,她的手势也很空洞,一个巴掌透透得打在甘城脸上。
      甘城愣愣地看着仲鲤。甘城没有哭,可是我出于害怕,而用力嚎啕。
      父皇听到哇哇的哭声,急奔出。
      他看着甘城、我和仲鲤,漠然僵持。拉过我,看了看甘城红肿的脸庞,抬起手想要抚摸,却终是放下了,扭过脸对着仲鲤说:“你回去吧。”
      “我知道你为天儿难过。可是这和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关系。天儿……”
      “够了!”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大喝,“你给我滚回去!”
      “天儿他,和皇后没有关系,你,你和我……”仲鲤的声音有太多雷雨一样的来不及。一样的灰暗凄凉。
      “我叫你给我滚回去!”父亲已经红了眼睛。
      “我不回去。”我看见仲鲤清淡的眼泪顺着她美丽的脸颊,流下,像明澈的溪水。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流泪。
      “老子叫你给老子滚回去!”父亲从来都不具备统领军队的能力,他只是仲鲤一个人的天神。可是现在,他们之间因为爱情的争执而失效。
      “我不回去。”
      父皇粗喘着气,血红着眼“那我走!”
      父皇负气召集了所有大大小小妃嫔。那一夜,我们所谓的一家人,除了我们仨,都在郝皇后的宫中,喧嚣达旦。
      我能听见这些妃子们,对一向荣宠的仲鲤,落井下石肆意嘲弄,她们莺莺燕燕的声音,争抢着表演歌舞,脂粉混合着口臭,污浊难闻。
      挨了打的甘城一言不发。
      我跟着甘城在这宫中瞎走。甘城紧紧握着哥哥留下的卷轴木,它已经像一把匕首一样锋利。我们像迷失了童年的孩子,怀抱无与伦比的天赋和希望,在诺大的成人世界中锦衣夜行。
      最后甘城说:“我们去找小桃子和小梨子玩吧。”
      我们走到那间侧屋门口,门是关着的,听见小梨子的声音,“仲鲤啊,那个蠢女人,空长得漂亮,连丑皇后都斗不过。你瞧瞧,站在别人寝宫的外面,多丢人!”
      我不能很确切的明白小梨子为什么要这样诋毁仲鲤,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因为仲鲤有高高在上的地位,和她企盼终身的父亲的爱。
      “还有啊,她这么守着,滴米不进的,她的那些个山珍海味,还不都给咱们吃了啊?今天小桃还不敢呢!你猜怎么着,一口没吃!就仲鲤那么个丢脸女人,有什么好怕的啊?我要是有她那个姿色啊,我,嘿,姑奶奶我…”小梨子的善良与期待都在嫉妒的燃烧中丑恶疯狂。事后我们发现那些食物,小梨子自己也滴口未沾。
      一群宫女或笑或应合,丝毫不比团聚的正殿缺乏热闹。
      甘城试图踹开门,他小小的身子被厚重的大门撞了回来。细细的血丝,顺着他鼓胀的经脉流下。他的指尖却泛出凄厉的苍白色,握紧了从那副画中抽出的尖削卷木。
      小梨子闻身推开门。通红的宫灯在雷雨交加的夜空中漂泊一样摇晃,她和他的脸色都灰暗不明。
      甘城正揉着自己的疼痛和愤怒,骤然抬头看见小梨子。
      小梨子和甘城愣愣的对峙着。
      小梨子伸出手来拉住甘城,甘城推开他。小梨子再拉,她充血的脸庞已经变得苍白。她的用力握痛了甘城的胳膊,在明丽的闪电间,我只来得及看见甘城举起木削,对准小梨子,捅了下去。
      小梨子睁着惊恐的大眼睛,她的鲜血温顺地流淌。
      甘城像自己也挨了刀一样的惊异。
      我触摸着小梨子小腹的温热和柔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里面是她的孩子。只是小梨子的声音在我们听来依旧真诚温暖:“你们以后还拿什么画梨子呢?你们,你们……”
      那天宫里的欢庆被我们打断,作为后宫之首,郝皇后带着一众宫中的女官来,她所谓的亲随,蔑视地扫着甘城,“野人生的孩子就是野种!”
      骂得热闹一片,无人去为小梨子收殓。

      我们的天真,终有一天,会被自己的欲望和别人的残忍赶尽杀绝。

      赶来的仲鲤恰恰听见她们骂甘城,还看见了皇后对甘城左右开弓。
      胖皇后打甘城,就像一只陀螺在抽鞭子。

      我一直到胖皇后倒下,才看见了仲鲤的面容。
      仲鲤手持青莲刀,穿着素色的衣衫,披散着头发,那把青莲刀像她头发的一部分,她无声行走如一条最清澈的河流到来,那些借机嘲笑甘城以嘲笑仲鲤的宫女们,纷纷惊恐跪下。
      我看见了仲鲤的刀式,又亮又美,丝毫不拖泥带水。仲鲤将刀插进癞蛤蟆皇后的胸膛。
      仲鲤回过头来看皇后的亲随,地下趴了一片,瑟瑟发着抖,“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饶命,小的没,都是被皇后那个贱人蛊惑………”
      仲鲤一个一个将她们拉起,“没骨头的人。”仲鲤轻轻的说,“你若为她骂我,我倒会敬你。”
      我们看着仲鲤温柔而迅速的砍杀那些柔弱女娇娥们,像某种腐烂的植物。
      仲鲤一边动刀一边流泪。没有泪水流下,只是她的眼神,泪水洗练的眼神,优美而圣洁。
      她的动作不像屠戮,而像远古的仪式。反而是一众人等混乱的尖叫声,扰乱了伴奏。血过处如疯狂的滋养,随着她如一场素淡的龙卷风般席卷着宫殿,清理着宫殿。
      此刻的仲鲤,在完成她艺术的最后一部分,我像看见死去的甘天又活了回来,龙飞凤舞画着画,小梨子,小桃子。而仲鲤比甘天癫狂,她几乎是一个将杀人作为艺术的疯子。
      我的母亲也赶了过来,仲鲤的刀对准了她。

      我看见小桃子,腐败而多情的,猛一横身,挡在我母亲面前,用她的身躯和鲜血,挡住了仲鲤那一把我不能定义的刀。
      是什么力量,让一个柔弱的宫女,竟然快过了仲鲤的刀。
      那不过是小桃子对我们真心实意的疼爱。
      小桃子死前如释重负地对我微笑。我才终于懂得,在这压抑的深宫中,有些人,为了一顿饭,就要付出自己的生命。才会被称作忠义,给自己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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