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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说是进宫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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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进宫为圣上布道,道宁从进宫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连当今轩辕朝圣上的面都没见过,遑论其他。每天只逼仄在长生观的一个角落,偏僻的小庭院里,等候召见。
长生子倒是经常来,来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莲华观一应大小事务,问得是事无巨细,每每触动道宁的伤口。道宁不愿在外人面前过分哀伤,只好强忍心头巨痛,无论长生子问些什么,都一一谦恭作答。事也奇了,长生子不单是练功驱邪修炼供奉这些大事上关心,连他们吃的用的,里里外外有所往来的人,甚至阿猫阿狗,都要问个清楚明白。更不时刺探,问道宁既是长慧长徒,可曾得到他师父的任何宝物?
“宝物?”道宁垂泪,“师父他一向清贫,凡有所入,也一应用在观中大小开销上,自己身无长物,只给过我一把七星剑,算是宝物。”
“可有炼丹谱之类的不传之秘?”长生子显得有些焦躁。
“没有,”道宁摇头。
长生子看他一眼,遂不作声。
不料,一日长生子忽然冲到道宁房中,声色俱厉的揪着道宁,一挥手,“抬进来!”
道宁不明所以,只见几个小道士哼哧哼哧的抬进一个大布袋,尚未进门,一股难以言说的恶臭酸腐之气就冲的道宁几欲呕吐。
布袋哗的打开,道宁忍住恶心一看,差点没晕过去,大布袋里竟都是些残肢断臂!
“这,这,”道宁忙转过头去,狂吐不止。
“莲华山上到底有何物?你还不从实招来?”长生子一把揪住道宁,“这些都是我派去守观的人,睁眼看看清楚!”
“我不知道。”道宁死命想挣脱长生子的掌控。
长生子一把抓起一个断臂伸到道宁面前,血肉模糊并且已溃烂的不成样子,道宁直想晕过去算了,可长生子还不放过他,“你看看这齿痕!看这利爪!你们莲华观豢养的凶物!”
道宁本来被臭味熏的已神智模糊,忽然听得长生子这句话,脸顿时涨的通红,“豢养凶物?你休得胡说!”奋力挣开,“莲华山三百年来风平浪静,师父又一向治理门规森严,何曾有过什么凶物!”
然而,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尸块,道宁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身影,那头美丽的雪狼,强壮的四肢、锋利的狼牙,倒不是没有可能!不不,道宁很快又否定自己的猜测,想那雪狼既能祭拜先祖,必通灵性,既与道家有缘,断不至残杀无辜。
自道宁回山之后,师门惨祸、国师突如其来的出现,处处透着诡异,此事与师父他们的死有关联也说不定。想到此处,道宁忙拉住长生子,“你既有此说,我就跟你一起去莲华山探个究竟。”
长生子点头,“好啊。”
“谁都不准离开!”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大喝,一个身穿金丝龙袍、头戴冠冕的青年怒气冲冲的闯进来,“妖道!你把我父皇还回来!”青年上前就来揪长生子。
“三殿下何处此言?”长生子不徐不疾的道,“万岁正在闭关炼丹,以求长生不老,殿下若是心急,大可自己去禀报觐见,来问贫道又有何用?”
青年大怒,“就是你妖言惑上,害得我们都见不到父皇。”还想继续质问。
门外急匆匆的埋头进来一个人,穿着和他同样的朝服,一把拉过发怒的青年,“三弟不得卤莽。”来者生的唇红齿白,又一派和煦的面貌,与先前那青年的勇戾之气恰成对比。
“二殿下,你劝劝三殿下吧。”长生子拂袖而去。
道宁心下一愣,眼前这二人难不成是当朝的二皇子和三皇子?
二皇子看见道宁,似乎感到有点奇怪,只因道宁的装束打扮与这观里的其他道士不同,脸又陌生,二皇子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道宁忙施礼回敬。
两位皇子走后,道宁只听观中的人窃窃私语,原来皇子们来闹已经不是第一次,似乎当今圣上已有一年多没有上朝,一直在专心修炼之事,搞得宫廷里流言纷琢。又有人说,大臣里也有来闹过的。道宁心下一叹,平日里在这观中只觉得时日黯淡、度日如年,怎知长生子这道观却也是波涛暗涌、踩在了宫廷的风头浪尖上。
隐隐然总觉得这些不寻常的事和莲华山的灭门惨祸有什么关联,回想这些天来长生子异常的举动,身为国师对自己竟会如此关切,据道宁所知,师门和长生子并无渊源,还有长生子所说的被三昧真火烧成灰烬的恶龙,又无真凭实据。
前思后想,道宁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头顶像积了层厚厚的乌云一般。本已按捺下去的悲恸与怀疑再次抬头。想莲华观一向山水自在、与世无争,若说与宫廷、国师有了恩怨牵扯,这大仇又怎么办?道宁浑身打战,想都不敢细想,与朝廷相比,自己还不是路边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此事若真有蹊跷,只怕怎么都无法善终。
到达莲华山时,道宁已反复思量了很久,长生子看他总是沉默不言,似乎知道道宁心中有疑窦,但他显然不把道宁放在眼里。一到莲华山就大剌剌的说了句,“烧山!”
道宁大惊失色,“国师你说什么?”
长生子指着面前的莲华观,“我要把那妖孽给烧出来。”
道宁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拦在那些士兵跟前,声色俱厉,“不行!”
回首看看薄暮中的莲华观,外墙及某些屋宇竟有被损毁的迹象,“国师法力高强,何等妖孽抓不到,为何要出此下策?!”
“哼,”长生子冷冷道,“你可知本国师的大弟子也被杀了?那妖孽来头不小啊,我看它盘踞在这山上,就是想为害一方。你们莲华观本来就不检点,现在你又帮着那妖孽说话,可算给我抓到罪证了。来人!把他给我押起来。”
道宁气得眼色发红,这长生子三言两语的就给自己和师门抹了这么大的罪名,如何能不急。跟来的士兵已将道宁团团围住,作势就要来抓他。
忽然众人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那些士兵手上提着的刀枪救已不见了。一个凭空出现的身形忽的站到长生子面前。
长生子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不由得更为吃惊,“怎么还有?”道宁一看来人,实实在在的愣住,“寻桑?”
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俊朗非凡的轮廓,冷硬的表情,不是寻桑是谁?
“你,你,”长生子指着寻桑,“你也是莲华观的?”
寻桑一把扔掉手里的刀枪,上下打量长生子,“你不配问我来历。”
长生子不怒反笑,“哦?如此说来,你行刺国师,我也不用再多问。”一挥手,“给我杀了他!”
道宁这一惊非同小可,虽然不知道寻桑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他显然是来帮自己的,哪知刚一露面就惹上杀身之祸,那长生子已然目露凶光,周围都是官兵,寻桑只有独身一人,眼见的插翅难飞。
“住手!”飞身挡在寻桑面前,道宁急中生智,脱口道,“他是我师兄,长生子你要问的那些什么,什么谱,可能只有我师兄知道。”
一句话说的长生子眼睛都眯起来,道宁看他忽然脸放红光的样子,人都被震住了,知道寻桑这下可以性命无忧,长出了一口气。转身脸却腾的一红,原来他方才心急火燎的,直接挡在寻桑面前,距离靠太近了,这一转身,寻桑比他高了半个头,他整个人就像扑到寻桑怀里似的。
本来在山上和师兄弟嬉戏惯了,这些本算不得什么,可道宁一见寻桑就忍不住想起那晚月下窥到的情形,无形中有了疙瘩,这一近就搞得面红耳赤。
寻桑脸上的表情则是好笑,似乎在笑道宁不自量力,还赶着来救他,一脸的不以为然。
道宁自知唐突,只能低下头去。
长生子见这二人神色古怪,更加确信其中必有隐情!人可以不杀,但这山却不能不烧。
长生子也不多话,忽然席地而坐,捻了个诀,几团幽幽的磷火从长生子背后升起。旁边的官兵似乎都见过此情形,自动让出很大一块地方来,让长生子独自作法。
“这,这不是三昧真火。”道宁吃惊,这是鬼火,什么法术能催出鬼火来?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邪气。
长生子双臂一振,三团鬼火已从三个方向飞向莲华观正殿。
一边的寻桑见状冷哼一声,指尖忽然激射出三道白气,白气疾驰而去,追上三团鬼火,直接扑灭在空中。
众人见状皆大惊,道宁更是连动都动不了了,这正是师父所说的指剑!道宁曾见师父用过,只是师父的指剑,论气势论速度,却都及不上寻桑这三道指剑来的厉害,指剑本是在遇上邪物时才施用的灭魔大法,也是莲华观的独传,这寻桑从何学来?
道宁心情起伏不定,再仔细看寻桑那道袍,因为被洗的发白,以前道宁都没注意到,这道袍的样式质地,和自己的不是一模一样么?难怪长生子一见寻桑就以为他是莲华观的。难道……难道他真是自己师兄?!
长生子此刻脸色凝重,神情摇摆不定,“哦?丹弈子的指剑还没有失传啊。看你还有点道行,长慧是你什么人?”
寻桑嗤笑,“长慧能算我什么人?”
“师——师——”不知道该叫师兄师叔还是别的什么,道宁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清了,心情更是激动万分,本来以为师门只剩自己一个,原来还有一个人!即使不知道怎么回事,道宁还是高兴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师——师——”
寻桑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皱着眉,“师什么师,我说过了,叫我寻桑。”
“寻桑师——”道宁忙擦擦眼角的眼泪,“你可知道师父他们——”流落在外的弟子或是旁支?这也不是不可能啊,道宁现在尽一切可能在心里和寻桑搭上师门关系,那种孤木浮海,忽遇行舟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哪怕不是那么密切,总算这世上还有个亲近的人了。
“你费尽心机不就是要找这个?”寻桑忽然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长生子浑身一震,“这是——?”
寻桑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你也不用烧山,也不用再费心思逼什么人露面,拿去吧,长生图谱,苍梧绝世之秘,当年丹弈子毁掉的那本书。”
苍梧?道宁知道祖师丹弈子出身苍梧,但他从没听说过什么长生图谱。
长生子咽了口口水,“这,这真的是长生图谱?你说什么,当年被丹弈子毁掉了,那你怎么能拿到的?”
寻桑挑眉,“你不要?那我就撕了它。”说着嗤的一声就把书撕成了两半。
“住手!”长生子急了,“我要!我要!”接着沉吟道,“但这书是真是假……”
寻桑还是那个笑容,“我跟你回去,不就知道了?书是真的,绝无虚假。”
“寻桑,”完全不知道寻桑和长生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道宁在车里抬起头来,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寻桑,“为什么你会有那种奇怪的书?它是我们莲华观的吗?”又低下头去,“师父说,那些追求长生不老的术数都是邪门歪道,万万不可修习。”
寻桑对他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丹弈子的徒子徒孙,真够迂的。”冷冷看了道宁一眼,“你就不想为你师父报仇了?”
道宁吃惊,“报——仇?”
寻桑凑过来,凑到道宁耳边,“你师父师兄师弟都是被毒死的,那种毒药无色无味却能瞬间致人死地,是宫廷的秘方。”
道宁猛的向后退去,冷汗出了一身。
“你怎么知道?”道宁脱口问。
“我验过了,他们想焚尸灭迹,我赶在那之前验过了。” 寻桑就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一双漂亮到诡异的眼睛散发着幽深闪烁的光芒。
道宁连气都透不过来了,果然如此,果然和长生子有牵连。一时各种想法上窜下跳,跳的道宁太阳穴突突发痛。
半晌才缓过气来,只见寻桑眼神一黯,似乎是自言自语,“对不起,我来晚了。”
道宁转念又一想,忙伸手扯住寻桑的袖子,“他们是不是为了长生图谱?是不是这样?不行!我要把图谱拿回来。”
寻桑不耐烦的拍掉道宁的手,“说什么废话。”
道宁切齿道,“如果师父是为了保护这个图谱而死,他死也不拿出来,定有隐情,我绝不能,绝不能让这种东西外流。还有寻桑你,你究竟是——”
道宁正想再问,却见寻桑已经倚着车壁睡着了。这一路到皇城,道宁觉得比上次的煎熬更增添了十倍,唯一的安慰是,不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