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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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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慧常对道宁说,世人最勘不破的事有两桩,一死,二情。
庄周丧妻,在妻子坟头鼓盆而歌,正是勘破红尘万丈,芸芸众生,和朝生暮死的蜉蝣并无差别,所谓生又何所欢,死又何所哀,生死亲情都看淡了,方能彻悟大道。
道宁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与大道无缘?若说生老病死,符合自然常理的事,或能看淡,只是莲华观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全都死于非命。没有挣扎的迹象、没有血迹、库房里银两财务也一应俱在。鹤发青丝,一朝成尘,到底为何?
道宁自醒转后就拖着疲累的身躯,里外搜寻端倪,复仇之心也像野草般在脑海里疯长。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原本平和温淳的道宁,此刻体会到的只有尖利已极的疼痛,刺的他坐立不安、脑涨欲裂。无论何人犯下此事,都是猪狗不如,该遭车裂凌迟之刑,不,车裂凌迟还不够,要示众,要曝尸!不对,曝尸还不够,尸体要叫野狗吃了,还要去挖掉他的祖坟,绝了他的子孙,叫他全家永世不得翻身!
等道宁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些什么的时候,不由得悚然一惊,那可是与师父素日对自己的教导完全背道而驰。这莲华山山清水秀,本无半点杀伐之气,此刻在道宁眼里看来,也变得萧煞阴冷。
果然,再好的山水都是人眼里的山水,一旦人心变异,山水也不复当初颜色。
道宁跌坐在大殿上,天将黑时才想起,这一百多具尸体,该如何安葬?师父生前说过,他想像祖师爷那样,火葬在莲华山。道宁抹抹眼角的眼泪,决定去柴房看看。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往昔热闹非凡的场景,喧哗声、念经声、嘻笑声不绝于耳,等到了柴房道宁猛的想起,怎么可以火葬?众位同门死因未明,深冤未雪,怎么也要把事情先查清再说。
道宁暗骂自己糊涂,返身时耳边真的响起了喧哗的人声。
开始时,道宁还以为是自己悲恸过度产生的幻觉,可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道宁清楚的听到有人在高喝,“一个一个拖过来,排好!”
是大殿的方向,道宁急忙赶回大殿,只见一群官差正在架柴架,尸体被人从殿里拖出来,依次放到柴架边。
“这位官爷!”道宁一手抓住某官差的袖子,那衙役正在搬运,触目皆是道士的尸体,忽然跑出一个活的来,吓得他哇哇大叫,“鬼啊!鬼啊!”
“我不是鬼,请问官爷们这是……”道宁心里一沉,这是在干吗?
迎面走来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官袍加身、玉带黑靴,俨然是这一方的父母官、县太爷,另一个看起来气势威严、鹤发童颜,却也是一位道长。
“你是——?”那道长上下打量道宁。
“晚辈法号道宁,常驻此观。”道宁看那道长虽是出家人,一身行头却极尽奢华之能事,手上又戴着名贵的猫眼戒指,不知什么来头。
“国师,”那县官转身十分谦恭的对道长说,“原来还有个活的。”
国师?道宁心惊。来者正是当朝国师长生子,长生子态度傲慢,不过显然对道宁的出现感到万分意外,目光闪烁间,长生子告诉道宁,他来莲华山寻访道友,到山脚时就感到阴风阵阵,后来发现一条巨大的恶龙盘踞在山顶,这观里的上下人等必是被恶龙给害了。
“恶——龙?”道宁瞠目结舌,怎么会有这种事?然而众人的情形也确实诡异,似乎完全没有抵抗就被全诛,而且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若说盗贼山匪所为,实属荒诞,若说妖魔作怪……倒也有三分可信。
难道是师父知道恶龙来袭,将众人聚集在一起抵御那恶龙,然后不敌而亡?可有一点令道宁费思量,死者中还有稚龄童子,此等危急之事,按说师父绝不会把那些孩子也牵扯进来。然而完全没头绪的时候,突然出现头绪,还是令道宁振奋,顾不得礼仪规矩,道宁一把抓住长生子,“那恶龙现在何处,国师可否告知?”
长生子十分不悦的拂开道宁,“此等涂炭生灵的魔物被本真人遇见,自然是灭了。”
“灭了?”道宁茫然,这么说,师门大仇已经得报?这一起一落太过突然,才刚得到点消息,忽然就说灭了。道宁喃喃着,“灭了——国师!”被拂开的手又抓上去,“我要看看那恶龙。”
“那恶龙已被本真人的三昧真火烧成灰烬,喏,”长生子取出一个瓶子,“它在这里。”
道宁愣愣的望着那瓶子,一时无法言语。
“对了,你说你是这观里的,可认识长慧道长?”长生子忽然问。
“他是我师父。”道宁蹲下来,扯着头发,脑子是一片混乱。
长生子目光一动,“我来莲华观,原是要请长慧道长进宫布道,既然道长不在了,你来代劳如何?”
道宁低着头,“国师见谅,道宁突逢大变,不想离开莲华山。”
长生子脸色一沉,“我可是奉了皇上的口谕来的,难道你要抗旨?你们莲华观既已造此横祸,再背上对万岁不敬之名,我看你如何对得起你师父。”
道宁默然,“国师有所不知,再过几日,即是我们祖师爷丹弈子的忌日,历代观主都嘱咐,祖师爷的忌日定要虔守。如今师门已无人,只有道宁一人,更不可弃了三百年来的门规。国师若苦苦相逼,道宁无怨,只得随师父一同去了。”
长生子被他一番话说得气极败坏又无可奈何,“那你要守几日?”
“七日。”道宁这才想起来,说道祖师爷的忌日,那祖师爷的牌位他统共也只看见过一次,是师父长慧带他去看的。莲华观有个奇怪的规矩,历代只有观主可以拜祭祖师,每到忌日,观主就要焚香净身,闭关七日,而其他弟子一律不得打扰。
祖师的牌位在很隐秘的后观,当长生子发现道宁不见了时,道宁已凭记忆进入了师父卧房后的玄关,这是一道连在书柜后的玄关,设计十分巧妙,推开外层书柜,里面是一个斗室,贮放了一些金银,看起来就跟普通的暗室一般。但掀开地板,下面还有一个机关,扭动暗格,按照师父口授的方位变化,暗室后又会出现一个暗室,那里摆放着莲华观第一代观主丹弈子的骨灰与牌位。
道宁带着水和干粮,生平第二次来到这里,一切还是老样子,孤零零的牌位放在一张红木长桌上,两边有两盏油灯,逝者已逝,但他可知道现在的莲华观发生了多大的变故。道宁把油灯点亮,地下两个蒲团,道宁坐到其中一个上面,开始打坐。
说不清坐了多久,道宁缓缓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身边的蒲团上不知何时趴着一头巨狼!
道宁吓得连连后退,那巨狼体型庞大,虽是一头狼的样子,体型快赶上一只虎了,浑身银白的皮毛,光滑顺溜,在暗室里熠熠生辉,眼睛一蓝一碧,里面倒映着摇曳的灯光,雪白的尾巴一直拖到门口,样子虽然骇人,却也十分美丽。是一头罕见的雪狼。
那雪狼的耳朵支棱着,狼眼一眨不眨的望向丹弈子的牌位,前肢趴在蒲团上,后肢也缩到一起,并不动弹。
道宁心跳如擂鼓,好长时间惊魂未定,等平静下来,仔细看那雪狼,旁若无人的趴在那儿,看起来并无伤人之意,而且两个蒲团……
道宁心道,自己以前问师父,每年祖师忌日都是一人来守灵的,为何要有两个蒲团,难不成另一个就是给它准备的?
再看看门口,门紧闭着,搞不清这雪狼怎么进来的。
前思后想,道宁不觉哑然,自己现在还这么怕死干吗,大不了给它成了腹中餐,反正风烛残年,只身单影,此时的道宁瞬间已苍老了很多,想想这几日间,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想着想着,道宁也就不再骇怕,那雪狼则仿佛呆子一般,一直就是那个姿势,趴在蒲团上,狼头支棱着,向上看着牌位。
过了良久,道宁有点累了,站起来去喝点水,发现那雪狼的姿势还是没变。
又打坐很久,道宁估计快过两天了,雪狼一直都泥雕木塑般,惹的道宁咄咄称奇,仔细看那双狼眼,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道宁心头一紧,不自觉的伸出手上的水囊,想让雪狼喝点儿。
雪狼看都没看道宁一眼,雪白的爪子一把就推掉了水囊。
道宁此时才确定,这雪狼看来真的是来拜祭祖师的,人有情,畜生也有情,道宁长叹一声。由于过度疲乏,过不多久道宁已支撑不住,倚在暗室的墙边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被狼爪给推醒的,雪狼已站起来,推了推道宁,然后走到桌前,趴在上面,伸出舌头舔了舔那牌位,转身瞪着道宁。
道宁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此刻站起来腿脚虚浮。拜了两拜,发现那雪狼目光炯炯的瞅着自己,过了会儿过来咬道宁的袖子。
“这是何故?”道宁发现那雪狼似乎很不耐烦,一副要把他扔出去的模样,而且它力大无穷,道宁给它拽的直打趔趄,直直的就被拖出去了。雪狼还把玄关给关好,然后昂首阔步的走开,消失在门外。
道宁摸摸自己的前额,没有发烧,胡里胡涂间有人闯了进来,“你在这儿!国师正到处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