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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深夜,慕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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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慕容府灯火通明,李氏守在榻边,望着慕容夏那张散发着青紫之气的脸,心中焦急万分。
慕容夏休息半晌,忽又从床上蹦起来,状似疯癫,嘴里发出凄厉的喊叫,“叫那个臭道士走!叫他走听到没有!我没中邪,没中邪!”
李氏忙扶住他,“夏儿,你现在体弱气虚,万不可动了真火,你爹请来莲华山的道长法力高强,这次定能保你平安。”
慕容夏闻言,本来斯文俊气的脸顿时变得阴森森,“谁让你们多事的?我好的很。”边说边睥睨着自己的母亲,“上次是个妖僧,这次又来个妖道,李嫣然,你该不会想弄死我,好让你自己的儿子继承家业?”
李嫣然是李氏出嫁前的闺名,她并非慕容夏生母,乃是续弦,只是,慕容夏的生母王氏在生下唯一的孩儿后死于难产,这李氏两年后入门,对慕容夏视同己出,不是生母胜似生母,母子向来和睦亲密。谁知这慕容夏在昏昏沉沉中竟说出这等忤逆不孝的话来。
生性温厚的李氏顿时如遭雷击,话也说不出来,“夏儿,你!”若非音容未变,李氏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张狂肆意、对自己口出恶言的慕容夏就是自己膝下的夏儿!
做法驱邪的道士已退入屋内,是个其貌不扬的小道士,说他小,指年纪小,来头却不小,道宁是莲华山长慧道长的大弟子,从小追随长慧道长,道长常说他天赋慧根、与道法结缘极深。此次慕容府的亲信前往莲华山求助,长慧道长思忖良久,还是派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前来。
然而,此时七星宝剑已结成法界,按说一切妖魔鬼怪早该退避三尺,慕容夏的狂躁之症也该不治而愈。道宁见到慕容夏的第一眼就看出他脸上有妖气,可奇怪的是,那股妖气在正气笼罩之下,非但没有减退,反有暴涨之势。
道宁手心渗出汗来,他自小习道,也算经过点磨炼,但从未见过此等奇事。道宁心知事已至此,慕容府此遭必是凶险万分,不知何方妖魔有如此非凡功力,他倒真想见上一见。
只是现下,这公子的疯癫之症……
道宁来到塌前,掏出一个白瓷瓶交与李氏,“这是我师父的灵丹,每日一颗,先请公子服用……”
话尚未完,道宁眼角一瞥间,顿时惊的噔噔噔倒退数步,那慕容公子不知从何处拔出了一把短剑,朝着道宁当胸一剑刺来。
白光闪过,慕容夏刺的极准,正对心口,还好道宁躲闪及时,若再晚上一瞬,大罗神仙也难救。
饶是如此,剑尖仍刺入了皮肉,青色的道袍上渗出丝丝血迹来。
李氏吓得花容失色,“啊!”
慕容夏一剑落空也不追击,只缓缓抬起那张青紫青紫的可怕的脸,“真可惜。”李氏见他眉目狰狞,真似厉鬼上身一般,心下气血翻涌,加上惊吓,一时晕了过去。
屋里顿时大乱,一众奴婢下人们忙不迭的照顾主母,又要看顾好公子,两个丫鬟前来搀扶跌倒在地上的道宁。
道宁捂着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气,疼痛使他平缓的眉宇都纠结起来,茫然望向床榻那边时正对上慕容夏淡漠的眼神。
“早就叫你滚了。”慕容夏嗤笑一声。
“万不能就此回山。”翌日晚,道宁打坐时暗下决心,他绝不做轻易退缩之人。慕容公子之症必有来处,若是阴阳两仪八卦阵都压他不住,施法之人说不定就在附近。与其守株待兔,不如四出查找。
思至此处,道宁起身便向外走去。
慕容府是近郊,周围白天也不甚热闹,到了夜晚更显荒凉。道宁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些可笑,只恨别无他法,只好带着八卦镜、手提宝剑,巡视一番再说。
不料一时三刻不到,竟真有了动静。一处矮房后面传出了阵阵黑气,道宁飞速奔过去,只见眼前红影闪动,道宁大喝一声,掏出竹篾道符,临空掷向那道红影。
听到嗷的一声,道宁知道正中目标,心下大喜。但那红影极为顽强,受了伤脚下也不怠慢,一溜烟的窜向旷无人烟的大街。
道宁如何肯答应,提着宝剑紧追不放。但这妖物法力似乎不弱,好几次被道宁掷出的道符拦住去路,竟能突围。
道宁心里一凛,莫非就是他?
正思忖间,远远的只见大街尽头蓦的出现一个身影,就拦在那妖物面前,虽看不真切,只觉得一团红影碰的撞上了一堵白墙。
道宁赶到时,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情形。
漆黑的夜色下,来者一袭洗的发白的道袍,气定神闲的站在那儿,一头银白的长发没有盘成髻,而是完全披散开来,恍如银白色的瀑布般,在月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白发人手臂微曲,怀里抱着一只火狐,道宁一眼认出那应是自己方才追逐之物,更奇的是,那只刚才死命逃窜的火狐,此刻趴在白发人怀里,一动也不敢动,非但不敢动,微微颤抖的小小身躯显示出它是怕极了眼前之人,短小的前肢乖乖趴在白发人手臂上,漂亮的栗色眼眸里流露出匪夷所思的恐惧,还噙着眼泪。
“逃?哼。”白发人一把掐住火狐的脖子,作势就要勒死它。
“且慢!”道宁忙上前阻拦,“上天有好生之德,纵是妖物,也请这位道友手下留情。”
白发人冷冷看了道宁一眼,这一眼又把道宁看得一愣。原来那白发人眉如刀削、目光冷峻,整张脸像蜡像般没有表情,本来黑色的眼睛在夜色下看起来泛着蓝莹莹的寒光。加上白发人身形高挑,气势逼人,令道宁心中一窒。
道宁有点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感到惧怕,但随即释然,露出了亲切的笑容,“请问这位道友尊号,仙山何处,小道近日正在追踪附近的妖物,不知这狐精可否借我一问?”
“我刚来,它也刚到,和你说的妖物无关。”白发人上下打量道宁,“你又是哪来的?”
道宁忙报上门户,“小道道宁,来自莲华山。”
“莲华山?”白发人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许多,“那地方勉强还可以。”道宁哑然,有这么说话的么。白发人转身就走。
“等等!”道宁唤住他,“这个,”指着白发人怀里已经吓的魂不附体的火狐,“你准备如何处置?”
白发人嘴一咧,“吃了。”
道宁闻言打了个寒战,明知是玩笑还是惊出一身冷汗,看那白发人凶神恶煞的样子,说他会吃了这只狐狸也不是不可能。
“上天有好生之德……”道宁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你说两遍了,”白发人不耐烦,“真罗嗦!还有你那把破剑,已经沾了邪气,扔了吧,没用了。”
道宁大惊,“邪气?什么邪气?”拿起七星宝剑来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邪气。
白发人头也不回,一挥手,一道黑线就顺着七星宝剑的剑尖收拢到白发人手里,被白发人一手捏碎。
道宁这一惊非同小可,自己居然没有察觉七星宝剑被染,想必是在慕容夏房里沾了邪气。眼前的白发人更非等闲之辈,只手就化解了自己的疏忽。
“前辈!”道宁此刻毫不犹豫的赶上去,“前辈可否留步!”道宁心想,何必舍近求远呢?有白发人相助,慕容府一事岂非手到擒来?
“寻桑。”白发人终于报上名号。
好奇怪的法号,道宁差点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这位是,来自昆仑的寻桑道长。”道宁在介绍寻桑时自己也有些汗颜,好在李氏并不在意,为了能治好慕容夏,李氏已顾不得那么多。
寻桑踏进慕容夏房中时,日当正午,慕容夏倚在床头,由小丫鬟喂食些羹汤,近日来慕容夏吃什么都反胃,搞得慕容府鸡飞狗跳,好容易能进点食,李氏忙不迭的叫厨房做了容易下口的羹汤。
寻桑无声无息的看着床上的慕容夏,又无声无息的蹩到丫鬟身旁,一手拿过碗盏,十分自然的代替丫鬟开始喂慕容夏羹汤。
慕容夏原闭着眼,喝了几口,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奇怪,遂睁开眼来,见到眼前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而后像痴了一般,目不转睛的盯着寻桑。
寻桑似是了然于心,伸出一只手,十分轻柔的抚摸着慕容夏的脸廓。
“多吃点。”寻桑发话了。
慕容夏如奉纶音,自己拿起碗来三口两口就把汤喝了个底朝天。
站在寻桑身后的道宁再次被寻桑给震到,慕容夏怎么一下子乖乖听话了?摸着自己胸口的皮肉伤,道宁苦笑一声,道行不及别人,连人缘都那么差?
寻桑来到慕容府后,慕容夏几乎是即刻痊愈,脸上的青紫之气渐渐减退,脾气也不再暴戾不堪,又恢复了以往虽有些孤僻但总算还正常的脾性。
慕容夏不忘向道宁道歉,道宁倒未曾挂怀,想那一剑是慕容夏被妖魔附体时所刺,并非他的本性。只是道宁再三追问寻桑,此事是何处妖物作怪,寻桑却闭口不谈。
道宁自然知道每处仙山都有自己的不传之秘,寻桑不肯开口,或是事关师门绝密不能外泄,道宁无法,眼见事态平息下来,收拾包袱准备离开慕容府。
由于自己已经失败,道宁不好意思问李氏索要费用,道宁提着包裹,想借夜色悄悄离开慕容府。
走到假山下时,周围人籁俱静,黑沉沉的苍穹下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道宁本不拟多管闲事,一心只想出府,只是这如同野兽受伤时粗喘的声音起伏在道宁耳边,实在令人无法忽视。道宁沿着假山往前走的,声音显然从假山背面传来。
道宁走了一会儿,脸突然红了,天,该不是慕容府的下人在这里苟合吧?出府必要绕过假山,道宁一咬牙,当没看见不就成了,管他这么多,于是低头冲向前方。
冲到假山另一面时,黑暗里有两条人影纠缠在一起,其中一个显然看见了道宁,忽的跳起来,想往后退,但被另一个抓住无法动弹。
道宁绝不是有意的,他只是不由自主的抬了抬头,一抬头就看见明晃晃白森森的月光下披头散发的两人的脸。
潮红的面颊、凌乱的衣裳、亲密到不自然的姿势,银白色披散的长发——是寻桑,和慕容夏。
道宁顿时呆立当场,寻桑看到他,还作了个打招呼的手势。
道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憋红了脸,一鼓作气的冲出慕容府。
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回莲华山,道宁脑海里那副淫靡的画面久久无法散去,早听说有些修道之人好男风,怎料会让自己亲自见证到,还是和——
道宁原对寻桑是极度钦佩的,此时心情跌落到谷底。只想早日见到师父,一头扎回莲华山枯燥但安静的生活。
从上山起,道宁就觉得不对劲,平时上下山路的师兄弟们都到哪里去了?今天没人出观?小径上安静的可怕。
莲华观观门大开,道宁踏进山门,直到大殿上才看见门口有个师兄,道宁走过去问道,“师兄,大家人呢?”伸手一拍肩头,原本倚在门扉上的人碰的一声倒地。
道宁这才发现,那人是僵直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但浑身上下完全僵化。道宁脑子里轰的一声,颤巍巍的伸手去探,没有鼻息,人已死了。
道宁惊的往后跳起来,周围宁谧的如同坟墓,道宁傻傻看着眼前紧闭的大殿门,半天恍若神游般将门推开。
整个大殿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但全都没有声音,一丝声音也无,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奇特的笑容。
道宁跨进殿去,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吗,一个个的摸过去,一个个的探过去,没有鼻息,没有鼻息,全都死了,全都是道宁平日里嘻笑玩耍、修道论道的同门手足或是长辈晚辈。
“师父,师父!”道宁疯了般喊起来,到处看不到师父长慧,转到偏殿,只见长慧正在一尊塑像下,面容平静,盘膝而坐,道宁一步步走上前去,半晌扑通一声在长慧面前跪下来。
“师——父,”道宁掩面而泣。
长慧已驾鹤西去,再也听不到这声师父了。
就在半月之前,一切还都好好的,道宁喉头发甜,噗的一声吐出口鲜血,顿时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