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清梦》鼠三月

8、定情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隋炀帝下江南的奢华场面让莫姚对扬州这个小城充满了无限的遐想。
　　卫鞅只半日便办完了差事，要陪莫姚逛遍扬州城。
　　恰逢三月节，天青日朗，正是踏青的好时候，满耳听见的吴侬软语，卫鞅无处不在的殷切目光，莫姚觉得空气都是甜腻腻的，只愿莫负了这大好春光。
　　瘦西湖边，琼花盛开，北回的燕子环飞彼绕，酒楼的位置很好，饱览醉人的春色，享受可口的美食，良人相伴，此生应无憾了，他是自己的良人吗？
　　卫鞅见莫姚又走神了，嘴边还有酱汁的痕迹，取了帕子递过去，莫姚回神看着，并没有接。
　　卫鞅了然，“放心，帕子都重新浆洗过了，没有香味。”
　　莫姚听了这话，伸手接了帕子，擦干净嘴，继续战斗。
　　小二来上菜，卫鞅细心地给她说着各种典故，三套鸭，将菜鸽藏于野鸭腹中，再将野鸭藏于家鸭腹中，独特的创意，大胆的创新造就了野鸭喷香，菜鸽细酥的无上美味；扬州三头：拆烩鲢鱼头、扒烧整猪头、蟹粉狮子头，还有名点小吃，鸡丝卷子、车螯烧卖、桂花糖藕粥......
　　扬州三把刀，理发刀，修脚刀，厨刀自然是最厉害的。
　　宋朝王安石的《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瓜洲就在此处，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故人故地重游。
　　虽然好些都是莫姚知道的，但还是饶有兴致地听卫鞅细细说着，她喜欢看他说话的样子，带着浅笑，眼睛像弯弯的月亮。他一定读了很多书，很多被这个时代认为的杂书。
　　月落柳梢头，又是这春天夜晚的江畔，莫姚不自觉地吟诵盛唐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卫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莫姚，与她和完了整首诗，念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及“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两处还加重了语气。
　　若论实际的岁数，莫姚早过了脸红心跳的年纪，可自从见了卫鞅，莫姚臊红脸的次数远比洗澡的次数多。此刻又绯红了脸，只能故作镇定，继续看着窗外。
　　莫姚手指着天空点点上升的光影，“那是什么？”
　　“今日是三月节，江南有放孔明灯遥寄亲人的习俗，无论是故去的，还是活着的，相隔咫尺还是天涯，明灯高悬夜空的时候，相信都能看见。”说的是远处的灯影，卫鞅的目光却片刻不离莫姚。
　　看着远去的点点光影伴着皎洁的月光，莫姚又想起了现代的父母，此刻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吗？
　　入乡随俗，卫鞅帮着莫姚点燃了一盏黄色的孔明灯，灯越升越高，越飘越远，莫姚控制不住自己，随着灯向远方奔去，放灯的人很多，转眼间，莫姚在人群中失了踪影。
　　直到亥时三刻，卫鞅才沮丧地回到客栈，一进后院看见莫姚独自坐在回廊上，莫姚也瞧见了他，起身刚想开口，就被卫鞅一把抱在怀里，“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见了。”
　　“对不起，我跑得远了，回头没见你们，就自己回来了，下次不会了。”莫姚被抱的很突然，第一反应想要挣脱，可是如此的温暖却又她贪念不舍。
　　“哪里还有下回，再走散了，不许瞎跑，就在原地等着我，我会找到你的。”卫鞅温柔的话语里透着一丝不可辩驳的霸道，莫姚却很受用，乖乖地答应。

　　镇江，历代文人墨客纷至沓来，寻幽探胜，寄情抒怀，耕耘风雅，播种斯文。王昌龄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辛弃疾的“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流风遗韵，至今袅袅不绝。李白的“丹阳北固是吴关，画出楼台云水间”，杜牧的“青苔寺里无马迹，绿水桥边多酒楼”，范仲淹的“山分江色破，潮带海声来”，萨都剌的“野人一过竹林寺，无数竹林生白烟”，冷士嵋的“槛外晴川甘露寺，窗前秋水玉圌峰”，根本就是一幅幅活色生香的有声画、无声诗。刘备不就是在甘露寺被吴老太招了女婿么。这里还是刘勰的《文心雕龙》，沈括的《梦溪笔谈》的诞生地，《梦溪笔谈》还被后世的西方称为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
　　莫姚端视着卫鞅，他真的好像是无书不读，他就像是自己的百科全书。莫姚好奇的问卫鞅，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么？卫鞅笑而不答。
　　两日里，一行人踏遍了京口三山，当地人说，金山是寺裹山，意思是说在山下只能看见寺而看不见山，就好像是寺把山裹起来一般。到了地方莫姚并没有找到水漫金山的痕迹；北固山是寺冠山，寺庙好像是山的帽子；焦山是山裹寺，只能看见山而看不见寺。
　　除了美景，美食更重要，镇江以淮扬菜系为特色，兼收南北风味。有“三鱼、三怪”之说。“三鱼”即“长江三鲜”鲥鱼、刀鱼、鮰鱼；“三怪”则为肴肉、香醋、锅盖面，有俗语：“香醋摆不坏，肴肉不当菜，面汤里面煮锅盖”。
　　恰逢城里盛况空前的集市，从天明至夜幕，莫姚自然不愿错过这样的热闹。
　　拥挤的人群里，虽是亦步亦趋，卫鞅与莫姚还是被冲散了数步之遥，等卫鞅回身到莫姚身边就伸手牵住了莫姚，莫姚想要挣脱，手却被握得更紧了。莫姚只停步不前，怒目圆睁地看着回过头的卫鞅，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男装，“哪有两个男人牵着手在大街上走的？”
　　卫鞅会意的笑笑，并未松手，仍旧牵着莫姚，走进了街边一家颇具规模的成衣铺，与掌柜的如此这般说着，指了指莫姚，还有跟在她身后的青梅。掌柜极具眼色地亲自挑选，又着人招呼莫姚和青梅更衣，就这样莫姚被一干妇人强行更换了汉人的女装。桃红的偏襟外褂衬着翠绿的滚边底裙，显得莫姚越发娇俏动人，红配绿竟有这别样的风情。卫鞅看得痴了，被竹马唤了半晌才回神。莫姚嘟嘴娇嗔，瞪了他一眼，扭身出门就走，又被卫鞅大步赶上牵手并肩而行。
　　莫姚在一处傩戏面具摊停下，面具以泥塑为主，偶有毛皮做的，造型、颜色各异，传递着面具角色的威武、严厉、英气、狂傲、温柔、妍丽，简直让人挑花了眼。莫姚拿起一个小生的造型把玩，浓密的剑眉，挺括的鼻梁，很像一个人，带在自己脸上，又看似顺手拿了一个柔媚的女色面具套在卫鞅脸上。知道她喜欢，卫鞅让竹马付了银子，再转身，莫姚又不见了踪影。
　　躲在小吃摊后面，看着卫鞅仓惶地在人群中揭开一个又一个面具，焦急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姚儿，姚儿”，起初恶作剧的心态渐渐化作了一丝丝暖流，爬满莫姚的脸。
　　每一个面具后面都不是他的姚儿，卫鞅变得不知所措，抬头看见一个桃红柳绿的身影立在熙攘的人流里，带着小生的面具，定定地望着自己。大步向前，面向她站定，取下那面具，是他的姚儿，扑闪着大眼睛，看见她眼睛里全是自己湛蓝的影子，卫鞅才恢复了如常的心跳。看着她如花的笑颜，卫鞅的怨气顿失，只用食指刮了刮莫姚的鼻子，“淘气，下回不许这样了。”莫姚摸着鼻子，笑了，这是她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