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传说》阿蒙

8、征程 我们的背后

　　苍穹笼罩着大地。放眼望去，视野所及尽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天地如同合为一体，辽阔的地面上飘荡着雾瘴，便为两极之间的混沌。而在极远处，一点猩红色裹在浓密的雾气中，显得潮湿而茫远。那是初升的太阳。它已经无力照亮天空，也无力照亮天空之下的千里旷野。
　　我转身，脚踏着岩石，面对着高大的峭壁。峭壁下张开了宽阔的裂口，排列整齐的机器正源源不断从裂口中涌出，仿佛暴雨时泛滥的洪水，带着生冷的铁锈气息。Ch猎手仍然无声无息，如同捕猎时一样轻捷。它们列队而出，一个紧挨一个，身上收拢的触手和钢刺偶尔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寒光。紧随其后的是将在征途中沿途寻找矿藏的Cc山地作业者，它们对恶劣环境的适应能力是操作者中最出色的，跋山涉水易如反掌；负责整个部队能量供给的Cs太阳能探测者体型小巧，速度极快，一天之内能覆盖直径数千米的地域，只为了寻找哪怕几平方米有阳光照射的地方；Cp植物收集者，每一部都携带着能够提取并储存植物能量的装置；Bpr020所带领的制造系操作者数量不多，但同样背负着重要的任务：两部Cd设计者、两部Cm原料加工者、两部Cqc质量监控者将在必需时设计并制造出新型机种，以应付眼下难以想象的情况，同时负责保护仅剩的高度压缩的原材料；五部Cf维修者将尽可能弥补部队所受的损失。Cg型守卫者出现在出口处，当先的是中等体型、中等力量的1类保卫者，所有带有母体密码的物体都在它们的保护范畴之内，一旦受保护对象遭到外力攻击，它们都将上前救援——除非攻击者同样带有密码：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发生这种情况，一是出现残次品，二是2类保卫者处理残次品的时候。2类保卫者体型小于1类，并不起眼，但实际上拥有更大的力量，无论何时，它们的出现都会让我顿时浑身僵硬。它们专门寻找并攻击残次品。几天前如果不是那个神秘的人类突然出现，我也已经被它们击倒，丢弃在废弃品仓库等待销毁了。谁也不能保证在漫长的征途上会出现什么情况，而2类保卫者将不定时启动，监视整支队伍，剔除残次品。它们始终是悬在我头上的阴影。
　　这几种机型已经脱离了峭壁的掩护，正逐步走向荒野。这时山岩隐隐发出裂声，瞬间就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我脚下的岩石剧烈地晃动起来。随着可怕的咔咔声，一直如防护罩般笼罩着母体的峭壁出现了巨大的裂缝，裂痕仿佛巨蛇贴着石壁闪电般蹿上去，势不可挡。一声轰然巨响，峭壁的下部断裂了，巨大的石块纷纷坠落，地面上砂石飞扬，无数的石块转眼间就堆积如山几乎堵住了出入口，而峭壁的断裂处仍然摇摇欲坠，岩石不断地往下落。一只巨大的长腿从峭壁后探出，随后出现了另一只，又是一只，三条长腿上无数的小触角各自顶住了从峭壁上碎裂下来的石块，开始往外推动。随着沉重的岩石被推出去，长腿渐渐伸展，3类守卫那蜘蛛型的庞大身体出现在峭壁下。它圆滚滚的躯体从断口中挤出，岩石如暴雨般砸在它身上，被高弹力的外壳缓冲了，像灰尘一样没有给它造成任何伤害。堆成小山的碎石已经被扫除到入口两侧，岌岌可危的峭壁下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3类守卫一个接一个爬了出来，一共四部，沉重而迟缓地脱离母体踏上了征途。它们无机质的复眼视野开阔，加上硕大无朋的体型和巨大力量，将是队伍中强有力的一部分。3类守卫是用于把守母体入口的机型，这四部作为备用在仓库中沉睡已久，几乎耗费了库存一半的能量才将它们激活。
　　我注视着Cg守卫的庞大身影在黑暗中离开山谷，掉过头仍然注视着断壁下的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了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我探测到来者所带的特殊密码，转身看到人类的手臂正搭在我所站的岩石边缘，随后是一边肩膀，它的头也随之出现。它靠那只绑着布条的伤手支撑，吃力地爬了上来，紧紧咬着牙。金属手臂无用地拖累着它。它喘息着直起身子，露出腰间佩戴的信号发生器，这个装置可以发出特殊的密码，使它在此行中免遭Ch猎手的袭击。
　　“那几只蜘蛛，”它开口问道，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也是机器？”
　　“对。是Cg型第3类守卫者。”我答道，仍然注视着出口。它循着我的目光望去。
　　昏暗的山谷间，仿佛忽然变得更加昏暗。连空气都凝滞不动，四野一片沉寂。第一个S战士的出现，好像是从虚无的黑暗中产生的，完全没有征兆，没有声音，甚至比Ch猎手更安静。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它们的真面目。没有通常的柔软躯壳，每一个战士面前都有一道防护，呈狭长的倒三角形，拉到半腰位置；而在防护层之后，从上到下缠满了武器。我仔细地辨识着，不自觉地将它们与人类的形态作比较：那些密集的喷射器和触手很像人类的肋骨环绕躯干，而在这层喷射器之外，是可以伸缩的长刀，犹如人类的手臂，不同的是从上到下共有三对，刀刃的长度、大小和角度各不相同。它们的下部是一个长圆形球体，可以平滑地滑过地面；从表面的接缝可以看出这个球体必定可以展开，不知又会变形为怎样的致命武器。S战士与其他机器不同，它们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毁灭。用自己的毁灭来造成敌人的毁灭。母体所经历过的岁月中，S部队一共出动过两次，第一次在727统治时期，第二次在A005时期。两次都是与其他机器部落相战，727时期成功地击溃并吞并了敌方部落，为此管理制度全面更新，A级指挥者就是在那次战争之后设计的；A005之战则相当惨烈，以S战士损失过半作为代价，最终获胜，但对方也已经全军覆灭，不值得吞并了。这次却有所不同，我们即将面对的不是机器，而是人类；S战士所接到的命令不再是毁灭，而是捕捉，尽量不对目标的生命造成损害。其实它们并不适合这项任务，这种要求会束缚它们的能力。但我仍然下令将它们激活。毕竟S战士是母体中最强的力量，甚至远在Cg3类守卫之上。我们从来不曾与人类交战，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胜算。
　　S战士无声地滑出山谷，排在整支队伍的最后。机械组成的战队，正渐渐离开山地，踏上荒原，追寻既定的目标。我收回目光，准备从岩石上跃下加入队伍，却望见身旁的人类在发抖，两眼在黑暗中灼灼如火。
　　“该走了。”我的声音与以往一样平静。
　　它转头盯着我。依稀可以听见咯咯咯的声音，随着身体的颤抖，它的牙齿都在相互碰撞。
　　“你们真可怕。”人类低声说，“向机器求助或许是一个错误。”
　　我不再看它，一边走向岩石边缘，一边答道：“我们需要人类的能量，所以让你带路。我们并不是在帮助你，这也不是你的选择。”说完我便一跃而下，追上了排在最后的S战士。
　　我回头望着崩坏的峭壁，穿过它身后的千米隧道，便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母体。它此刻已经成了一个空壳，两部守卫者仍然在入口处严密把守着，而其余留下来的机器几乎都已经进入了休眠，等待着我们再度重返。空洞的母体如同张开的大口，准备吞吃战利品。它所等待的是胜利者，仅仅是胜利者。
　　队伍已经离山谷越来越远。我终于望见那个小小的人类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越来越大，向着这支全部由机器组成的、以人类作为目标的部队跑来。
　　我们的背后是母体。我们的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无限黑暗的、荒凉的平原，正在脚下逐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