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传说》阿蒙

7、神

　　两天之内紧急召开两次会议，这是极少发生的事情。
　　我站在控制室的门口，看着人类缓缓向这里走来，暗自吃惊于它的苍白。它脸上唯一的颜色是眼睛下方的两抹深黛，加上毫无表情，显得异常冷峻，几乎让我不敢正视。它好像没有看见我一样，径直走向入口，与我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步跨进控制室。它忽然僵住了。
　　我不解地从它背后望去，看见B级已经到齐，无数传输缆在空中嗖嗖地穿梭，相互连接。我意识到这个人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形态各异的机器集中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而这正是它即将进入的地方。它的肩膀在发抖。我以为它会掉头退出，但它只是微微一滞就继续走了进去。执行者们并未对这个破天荒进入控制室的人类做出反应，因为在这个房间里，它们只能辨别其他机器的传输缆以及接收孔的方位，无法识别生命体。
　　我越过人类，开始与B级进行连接。
　　[本周期原定计划全部取消，母体进入全面备战状态]
　　没有质疑。只要我的命令符合程序规定，它们永远不会质疑。执行者们的运转速度立刻加快，开始传送大量数据，分析母体各部的战斗力。
　　[目的地相对母体位置约为北偏西15度，直线距离不详]
　　[目标为生命体“人类”]
　　[……]
　　我保持着与执行者的连接状态，出声询问站在一旁的唯一的生物：“具体数量？”
　　“两……两百多人，快三百。”
　　[目标数量超过二百]
　　房间里只剩下机器运算的隆隆声。两百以上，是很大的数目，所蕴含的巨大能量可以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保证母体的运作，更何况人类的寿命比鼠类和鸟类长得多，可以长期存活。它们的聚集地竟然能够维持两百多人类的生存，可见环境条件远远胜过这里，母体整体迁移过去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相对的，这场大规模的猎捕将十分困难。这正是我命令全面进入备战状态的原因。
　　[解除所有S级战士的休眠状态，重组特攻部队]
　　S战士专擅战斗，属于操作者机种，但独立于B级执行者的控制之外，直接接受指挥者的调度。自从A005时期以来，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现在终于又要重见天日了。目标是传说中的高等生物——人类，我不敢掉以轻心。
　　[提取全部库存能量，补充S级战士及Ch猎手]
　　[确定操作？]Be能量调控者首次发出质问。全部库存能量的投入，意味着一旦失败，我们将不再返回母体。一刹那间我动摇了。
　　人类抱着双臂，站在机器连接圈之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像冰一样寒冷，像火一样炽热。我忽然感到如果我和其他机器退缩的话，它甚至会再次独自穿越荒野，回到那未知的地方去，去寻找它所仇恨的同伴并不惜一切代价来造成它们的痛苦。而我所能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我始终不能忘记Cg134沉睡在黑暗中的姿态。毁灭吧。它说，让母体毁灭吧。
　　我和它一样不愿意守卫母体。只是我无法想象放弃。母体是我的一切的本源，我体内运行着的全部程序指向这同一个目的——母体。
　　如果这次行动失败，那么一切便同归于尽，母体必将倾覆。只是那时候，我早已经不在。那就是最终极的毁灭，一切都完结了，一切都不需要了，终于达到了尽头。
　　[确定操作]
　　我突然感到一阵空明。将整个母体的未来全部押上，要胜便能重新兴起；要败便一败涂地，无可挽回。而我永远在逃离，也永远逃离不出的轨道也将随之终结。
　　[所有Ch猎手全部出动]
　　[除大型入口守卫者留守，其余Cg守卫者全部出动]
　　[Cs太阳能监控者随队出动50%，Cp植物收集者随队出动50%]
　　……所有的命令都是孤注一掷，几乎把母体掏空。投入的越多胜算就越大，但即使倾巢而出，也无法保证胜利，因为我们的力量并不强大。
　　Bg027传来了初步运算数据：[人类资料不足，无法精确计算，估计胜算50%]
　　赢面是一半一半，这跟不运算有什么差别？关键仍然在于我的决定。
　　而我不再犹豫，发出了最后的宣言：
　　[行动开始]
　　所有的传输缆同时断开，闪电般缩回执行者们的机体内，它们再无第二个表示，立刻散开，朝出口涌去，同时朝遍布母体上下的操作者们发出不同的信号，空气一时变得燥热非常，仿佛能够看到空中掠过的纵横交错的密码。整个母体正在苏醒，深入山体间的每一个犄角都有机器在奔走，所有的能量储存装置都开始燃烧，沉寂已久的休眠库里正有一个又一个的S战士从洞穴中缓缓爬起。一头庞大的，无机物构成的兽开始蠢动，它比什么都冷漠，比什么都迅速。这阵骚动很快就将平息，一旦准备工作就绪，各就其位，所有即将踏上征途的机器都要暂时进入冷却状态，并在得到出发的命令之后同时开始行动。
　　我仍然伫立在中央控制室的门口，面对着黯淡的走廊，机器在我面前来往不断。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是未知，甚至能否成功越过荒原都无法保证。四溢的毒气不会对机器造成损害，但意味着地面上绝对找不到一株植物，一只动物。如果路上遭遇暴风雨，损失更难以估计。最后有多少机器能够到达目的地，与人类对峙？而我们曾经的主人，现在的猎物——人类，又会作出怎样的反抗？
　　我转身，看见唯一的人类还留在狭小的控制室内，正背对着我，跪在坚硬的地上。它的背影单薄的不堪一击，削瘦的两肩耸起，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我无声地走到它身旁。它的上臂贴在身体两侧，那仍然扎着布条的左手与金属手臂的顶端拢在一起，紧紧抵在胸口，灰白中泛出一丝暗红的嘴唇落在残废的手指上，微微翕动着。它闭着眼睛，睫毛静静下垂，宁静平和的姿态让我惊异。这个人类自从出现在我面前以来，始终像一团火一样沸腾不息，而现在机械部队即将出发，即将去毁灭它所仇恨的一切，这样的时候它却忽然寂静了，火焰变成了止水。
　　“你在做什么？”我终于忍不住发问。它的仇恨太强烈，我不相信能够独自穿越荒原的“人”会临阵退缩。
　　它并没有回答，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嘴唇继续翕动着。片刻之后它终于睁开了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我，那双眼睛异常明净，仿佛无边无际。
　　“我在向神祈求。祈求神保佑我，让我回到出生的地方，亲手了结我的仇恨。”
　　它的声音像它的眼睛一样干净，愤怒与沙哑不知何时消失了。但它所说的话却只让我迷惑。
　　“神？”
　　“神……是一种绝对的存在。神什么都知道，它一直看着地上，……知道每一件事情的起因，也能够决定每一件事情的结果。”它轻轻地说，“是神保佑我活了下来。神会保佑人的。”
　　“什么叫‘保佑’？”
　　“就是暗中照看你，保护你，帮助你。”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神”这种东西。我也从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会照看我、保护我、帮助我。我只知道荒原。永无休止的工作。随时随地衰竭的危险。我看不到起因，也看不到结果。神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神会保佑人？人给了它什么？”
　　它仿佛想也没想，语气自然：“是神创造了人，人是神的孩子。所以神永远都保佑着人。”
　　“神……也保佑机器吗？”我看着它安详的脸，脱口而出。
　　它忽然怔忡了，随即笑了起来。这个笑容与上次不同，眉头挑得很高，眼中有种难以分辨的神情。
　　“怎么可能呢。机器又不是神创造的，神只保佑人。”
　　“机器是人类创造的，那人类为什么不保佑机器？”
　　它张开了嘴，却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望着我。
　　“神创造人类，就像人类创造机器一样么？”我继续问道，“神为了让人类为它服务，才创造了它们？”
　　它忽然站起来了。“这是不一样的。”它说得很快，匆匆忙忙，“不一样的……你们是机器，你们这些机器不配谈论神！”人类忽然发怒了，它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越走越快，冲出了控制室。奔跑的脚步远去了。
　　我仍然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地，思索着人类所谓的“神”。
　　抬头四顾，这是一个封闭的房间，即使门外也不过是一条深埋于山体内的不见天日的走廊，与上百条同样的走廊和上百个同样的房间相连。
　　如果有“神”，它在什么地方，它如何能透过这层层山岩发现我的存在？
　　神不会保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