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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南 ...

  •   我抬头望了望远方那轮凄凉的太阳,暗自估算今天还有没有可能吸收到太阳能。光线虽然微弱,毕竟还能从浓重的黑色天幕中分辨出太阳的位置,于是我发出了命令。Cs太阳能探测者立刻离开了整齐的队伍,四下散开。它们形似小小的陀螺,在地上闪电般地沿着之字路线向外扩散,看似杂乱无序,其实每一步都经过计算,彼此的探测区域绝不交叉,也绝不会出现遗漏。顷刻间,它们已经冲出去数十米,以我们正在前进的队伍为中心不断地扩大扫描半径。走的最远的几只转眼已经消失在暗淡的雾气中。
      我并未收回目光,因为人类的身影已经冲破了黑暗,清晰地浮现在视野里。它追上了我们才放慢脚步,与我并肩而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没有问它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我知道对机器的恐惧,好像一颗种子一样埋在它心底,正在悄悄地生根发芽。但我并不担心。因为我同样知道它心里充满了仇恨,不知为什么,我相信这种仇恨将压倒它的其他一切感情。
      人类在我身旁快步行走,呼吸声粗重而杂乱,间或夹杂着抽冷气的声音。它的脸异样苍白,在黑暗中看来仿佛隐隐发着惨白的光。
      “你走不动就进培养皿里去,”我说,“我们准备了很多培养皿。”
      它斜过脸来望着我,冷冷一笑:“准备用来装人类?”
      “对。”我点头应道。
      “哼。”它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随即接着说:“留着你的罐子吧,我才不进去。”
      “这里的雾是有毒的,人类受不了。”我提醒它。
      它却突然勃然大怒,狠狠地瞪着我,连声音都比平时拔高了:“不过是个破机器,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你们机器受得了,我们人类受不了,对不对?”
      “对啊,”我对它的暴怒只觉得莫名其妙,“机器没有呼吸系统,所以不受影响……再说连鼠类、蛇类这些适应力强的生物都无法在这里存活,你们人类……”
      “我们人类连老鼠和蛇都比不上?!”它的右肩猛然一动,我根据上次的经验迅速扬手抵挡,一把抓住了它挥起的金属手臂。人类用力挣扎着,却挣不出我的掌控。坚硬而冰冷的触感让我感到亲切。本应光滑的表面布满了道道刻痕与裂缝,我低头仔细检视,下意识地朝人类的上臂摸去,很想看看这截金属到底是怎样与天然的肌肉骨头连接在一起的。
      “你干什么!”人类尖声叫道,终于把胳膊抽了出去。它毫不掩饰地擦拭着刚才被我抚摸过的部分,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情。我的右手悬在空中,指尖上仿佛还残余着那一瞬间触到的人类肌肤所留下的触感,温热的。“让我摸摸你的胳膊……”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嘴边被我压下了。我想做什么?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渴望?
      我惘然地回头,队伍已经远远走在了前头,一片昏暗中依稀可辨Cg3类守卫巨大的身形,以及它们身下高高矮矮的机器行列,沉默而有序地前进,对落在后头的我与人类一无所知。
      “快走吧,”我打断了自己正陷入混乱的思绪,边说边往前追去,“它们不会等我们的。”
      人类又哼了一声,冷冷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什么‘我们’?别把我和你这种东西扯在一起。你顶多比它们长得更像人类一点罢了。”
      我脚下不自觉地顿了顿,随即继续迈着精确而均匀的步伐。它说的没错。我是一部机器,为什么要说“我们”呢?
      仿佛有一丝寒意,渐渐地沁入了我的外壳,让我感到机体内部空荡荡的。我不可能和人类相提并论。而我有没有资格,与那些正确的、标准的机器站在一起?
      我没有再说什么。人类始终走在我的背后,与我隔着几步远。我默默地倾听着,它的喘息声清晰而沉重,变化多端,时急时缓。我仔细辨别它呼吸声的变化,那张脸仿佛随之浮现在眼前,呼吸急促时张大的鼻翼和微微分开的两瓣嘴唇,缓慢地眨动着的眼睛;喘息声偶然停滞一瞬,是它抿了抿嘴唇,能看见喉头微微蠕动。我背对它走着,却悄悄模仿它的样子张开了嘴,但是冰凉的空气仍然以不变的频率灌入我的鼻腔,涌入体内再涌出来,带走机器运转产生的多余热量。我没有能力发出那样不规则的喘息声。我也没有办法走出那样踉踉跄跄的脚步,无论速度快慢,我的步伐始终是平稳而均匀的。
      我是一部机器。我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这一点。
      “从……从这里,要,要往西偏一点。”人类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然而十分微弱,听上去仿佛要窒息了似的,“我记得……西边那块石头,有我做的记号。”
      我朝它所说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站定不动,质问道:“你说那是石头?”
      人类一手捂着嘴,勉强抬起头望了一眼。西方那团稍许高出地面的模糊的影子,在它的注视下竟然缓缓移动起来,似乎要远离我们。四部Ch操作者已经出列,以难以想象的迅猛同时向那个方向扑去,霎那间在坚硬的土地上划出四道长长的痕迹。
      “是一只陆龟,”我的视力可以清晰地看见龟背颠簸着渐渐远去,“猎手们马上就会把它抓回来。你说的石头在哪里?”
      人类直起了腰四下瞭望,近处只见一马平川,望不见半块山石的踪影,而远处裹在渐远渐浓的雾气中,难以分辨。它的脸色越发惨白发青。
      “可能……可能还要往前走一段,”它的声音摇晃不定,“我不知道……我走到这附近的时候意识不太清楚……应该就是这一带……”
      不祥的预感压上了我的心头。“你当时告诉我,你对这条路记得很清楚,绝对不会出错。”
      人类避开了我直视的目光,半晌才说:“难道你对这么明显的谎话都没有怀疑?”
      我愕然。
      “我连自己走了多少天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一直向南走,路过城市的废墟,路过山地与沼泽……所有能做记号的地方我都作了记号,但是这样一片荒野,怎么可能完全记住走过的路?”它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我只能大概指个方向,你以为照这个方向笔直地走下去就能到么?”
      我如遭雷击。当人类说它能够带路的时候,我相信了,我甚至没有想过自己可以不相信——既然它说它知道,那就一定是知道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而眼下它却又告诉我它不知道。
      我顾不上思考人类的反复无常,当务之急是决定是否取消这次行动。之前考虑过的风险已经很大,现在更加上了致命的一条:连目的地的位置都不确定,我们很有可能永远也到达不了那个地方。我可以准确地记住所走过的道路,返回母体并无困难;但是等整支部队在荒漠中消耗殆尽了,再回到母体去还有什么意义?
      要么现在就掉头回去;要么继续往前,把一切希望都寄托于那遥远而缥缈的人类部落。
      我并没有考虑很久。就像在母体时一样,我再一次决定冒险。甚至,比起凯旋而归,全军覆没或许是我更想要的结局。那样,终于可以顺从我的愿望,消逝在这荒原上。
      我已经无数次违背了程序,并且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也将一直走下去。无力纠正。无力反抗。
      “继续走吧,”我终于开口,“有个大概方向就够了。”
      人类那张青白的脸上,挣扎出一个浅浅的笑:“我知道你不会回头的。出发之前就知道有危险,仍然出发了,说明你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吧。”
      我注视着它乌黑的双瞳,隐隐感到了恐惧。这个人类有着我难以企及的洞察力。
      “……我一直往南走,竟然落入了机器的地盘。我相信这是天意,”它又说,“所以,即使记不清路了,最后一定还能再次回到那个地方。这也是天意。”
      “你当时为什么选择往南走?”
      人类一愣,犹豫了片刻,回答道:“因为我的名字就叫做,南。”
      它低了头往前走,脚步匆匆:“我母亲以前总说,南方有多么的好……南方很温暖,有无边的湖泊,水是清的,不用过滤就可以喝。还有很多的树和草,动物多到吃不完……天也不是黑色的,而是白的……那大概是她的梦吧,”它的笑声很苦涩,“多么讽刺。我终于到了南方,这里却只有机器……”
      我模模糊糊地理解了它的意思,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许它根本就不需要我回答。
      很温暖。无边的湖泊,树和草,动物,白色的天。而这个人类,现在呼吸着有毒的空气,脚下是坚硬的黑土,头上是阴暗浓密的扬尘,遮天蔽日。它的能量来源于机器的施舍。
      南方。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幻想。
      “南……”我轻轻念着这个字,试探地问道,“我能叫你南么?”
      人类并没有回答。过了很长时间,它终于说:“你叫吧。我太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了。即使是机器,也无所谓了……”
      “南。”我的发声器为了这个字而震动。是被制造以来第一次,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字眼。仅仅是一个名字。
      我看见南的眼里渐渐盈了水,却始终不曾溢出眼眶。它默默地抬手擦了擦脸,低声应道:“嗯。”
      它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却问我:“……你有名字吗?”
      “没有,”我说,“机器只有序号。”我们是不需要名字的,也不理解人类为什么需要名字。有序号不就够了么?
      有序号就够了。序号标志着在集体中的作用。我是A012,A代表指挥者,012代表第十二号。
      我和南走在队伍的最后,远远望见Ch猎手拖着被麻醉的陆龟向这里靠近。它们和我一样,有各自的序号。它们和我一样,在集体中起着自己的作用。所有的机器都是一样。
      而我身边的人类,因为有了“南”的名字,而与其它的人类有了区别。它是人类中的一员;它同时脱离了人类,作为“南”而独立存在。
      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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