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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仇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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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昏迷中的人类移到了能量储藏库,以便随时给它补充植物能,使其不至于陷入衰竭。我注视着那张与我相似的脸庞,同时反复思考着它所说的话。母体周围大片区域,无论山上还是地下早就被Ch猎手仔仔细细地筛了个遍,所有可能存在的生物都已经进入母体内的储存库,并被消耗殆尽了。它所说的“有很多人类”的地方必定在远处。然而包围这片山地的,是无边无际的荒原,寸草不生。除非越过荒原,在更遥远的地方……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轮沉没的太阳。
……应该在视线所能及之外吧。那么,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母体附近?它是怎样穿过这广阔而荒凉的,毒气横流的大地?
我的目光投向它浑身上下遍布的伤疤,那些暗淡发黑然而触目惊心的创口,森森然昭示着它闯过了怎样的九死一生。一部机器尚无力独自穿越那片荒原,而它不过是一个人类,一个脆弱的、小小的、可以一节一节折断的东西。我无从揣测是什么使它踏上了这条旅途,并最终为机器猎手所捕获。此刻它静静地躺在这里,看上去更加不堪一击,阖上的眼皮不停地微微颤抖,睫毛沉沉覆着眼睑,仿佛仍然半睁着乌黑的眼睛。身体的一侧是无力而苍白的人类手臂,被生生扳断的手指扭曲着,已经开始肿胀,姿态怪异;另一侧是那条突兀的金属手臂,尚未被铁锈覆盖的部分散发着冷冷寒光。就是这条笨重的东西,一击便砸毁了处于攻击状态的机器守卫。我长久凝视着那段沉默不语的金属,这是这个人类从头到脚唯一令我感到熟悉的部分,在它身上却显得生硬,与虽然伤痕累累却仍然柔和的身体线条完全不相符。
我正要俯下身去仔细看看这截机械手,它的身体突然朝侧面弯了起来,缩成一团。我立刻直起身子,只见人类紧紧皱起眉头,随即缓缓张开了眼睛。它的目光毫无焦点,朝我的方向扫了一眼。紧接着它仿佛骤然清醒了似的,身子一挺猛地坐了起来。那只残破的手立刻开始剧烈颤抖,它低低地“呜”了一声,上身深深地弯折下去,左手紧紧抵在胸口。它再次抬起头来,已经满脸是汗。
“给……给我一点木片,或者随便什么……”它低声说,回避着我的眼睛,“太疼了……”
我茫然四顾,这间小小的仓库里只有堆积如山的储存罐,哪有什么木片?
它挣扎着,终于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用颤抖的小指勾住身上衣服的一角,低头咬紧,一甩头扯下来一角破布。它在仓库里慢慢地翻找着,终于从墙角抽出一根废弃的导管,大概有一指粗细。我看着它抬起腿,把那根导管架在膝上,试图用手肘把它压断,连续几次都没成功;导管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几米远。我探身捡起这截坚硬的高密管,右手的手掌边缘已经变形,锋利如刀,一挥之下将它切成两半。我默默地把两截管子递给正瞪着我的人类。
“再……截短一点,”它没接,半晌终于说道,“截成像我手指这么长的小段。”我按它说的把导管截短了。它试图接过去,但是整只手都颤抖得举不起来,而另一侧的金属手臂仿佛和身体毫无关系一般,仍然纹丝不动地垂着,既没有手指也没有吸盘的光秃秃的顶端显然不可能捻起任何东西。它终于放弃了,重重地喘息着。
“用布条把我的手指缠在管子上。一定要……”它咬了咬牙,“先把弯折的关节都掰直了。”
我这才明白它到底要做什么。
“不可能的,”我说,“你的手已经毁了,即使包扎起来也长不好。”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劈面而来。我抽身急闪,那条金属手臂掠起半个圆弧从耳旁擦过。人类一击不中,突然失去了重心,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坐倒在地。它的眼睛仍然冷冷地盯着我。
“你以为人类那么脆弱吗?那些脆弱的早都死绝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茫然地瞧了瞧手里的小截导管,终于还是蹲下身去,去抓它的手。它却直朝后缩,试图躲避,然而无论如何也快不过我,受伤的手仍然被我一把握住。我照它所说的,捏住肿胀的食指,对齐了断口,一捋。它的嘴骤然张开了,却没有发出喊叫,仿佛声音刚冲出口就被夺走了一般。我没有抬头看它,手上把布片扯成布条,小心地把还在痉挛的手指与笔直的导管缠在一起,用这种方法固定骨头,让它自愈。我依次处理了其他三个伤指,动作尽量轻柔而果断,以减少它的痛楚。
全部处理完毕之后,我才抬起头,正对上人类的目光,冰冷而难以捉摸。因为刚才它一直没有出声,我还以为它已经再次昏过去了。
它严厉地盯着我,仿佛要看穿这酷似人类的外表,一直看到我的机体内似的。半晌,它突然说:“先打断我的手,再帮我包扎——如果你是人类的话,我一定恨透了你。”
“折断你的手指是为了要你回答我的问题,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我并不明白它的意思,“跟是不是人类有什么关系?”
“是人类的话……这就是最大的侮辱,”它停顿了片刻,接着说,“人类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我仍然不明白。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我放开它的手,站起身来:“你所说的人类在哪里?”
它一怔,缓缓地说:“在荒原的那一头。”
果然。
“什么时候带我们去?”
“……不愧是机器,这么直接,”它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唇角无端地慢慢挑起,声音中却完全没有笑意,“你们要答应一个条件,不然就算杀了我我也不给你们带路。”
“什么条件?”我问。我注视着人类的面庞,它的肌肉都绷紧了。它很紧张。
“你们抓到那些人之后,一定要让他们生不如死。”它的声音字字下沉,最后这几个字已经是从牙缝里泄出来的。
我想了想:“生不如死……折磨它们吗?这不行,人类是宝贵的能源,不能浪费。”
它毫不犹豫地答道:“不用。只要你们每天每天,活生生地抽取他们的能量,那就足够了。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机器的‘粮食’,会比什么都痛苦。”它的眼睛已经不再看着我,嘴唇扭曲出一个冷厉可怕的微笑。
我不自觉地凝视着它那古怪的笑容,直到它诧异地问道:“你笑什么?”
笑?我怎么会笑?
我赶紧伸手摸脸,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模仿它的神情,做出了同样扭曲的“笑”:双唇抿成一条线,脸部肌肉绷得紧紧,在嘴唇和鼻翼的两侧形成了两条深深的沟。我抹了抹脸,消去了这个奇怪的表情。
“我答应你。”我回答道,“我们本来的目的正是如此。”
它的喉头微微一动,好像把一块坚硬的东西吞了下去似的。那张脸上的线条更加凌厉,如同用刀刻出一般。它几次想要说话,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终,它抬起刚刚包扎好的僵直的手捂住咽喉,同时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顿时感到一阵压力。那么,这件事便决定了。整个母体未来的希望,说不定就在此一举——同样,也有可能为此而覆灭。
但是我们没有选择。
我和它相对沉默了片刻,不知为什么,突然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提出这个条件?”
“……因为我恨他们。”它的声音异常嘶哑。
“恨……是怎样的感觉?”
它似乎没有料到这个问题,眼睛微微睁大了,片刻之后才回答道:“恨一个人,就像有团火在心上烧着一样。只有让那个人痛苦,你的心才会不那么痛。甚至,”这句话仿佛不是它说出来,而是一寸一寸从它嘴里爬出来,“为了让他痛苦,你自己下地狱也甘愿。”
“……为什么会恨?”
“因为……对方先引起了你的痛苦。那团火就被点燃了啊。”
它的话音仿佛无形的庞然大物坠落在地,震的整个储藏库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它沉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在培养皿中漂浮着的大大小小的半死不活的生物,似乎都睁开了眼睛看着我们,又似乎仍然紧闭着双眼,抛弃了我们。
我感到自己的机体仍然一片冰凉。我无法想象它所谓的“火”,是怎样的东西。眼前的人类仿佛更加陌生,更加遥远了。
“那么……”我终于打破了沉默,“这件事等我召集B级执行者再详细讨论。你最好先回到培养皿里去休息,培养液可以提供你必要的能量。”
它拧紧了眉头盯着我,思忖片刻之后,呼出一口气:“也好。反正我能从里面旋开盖子。”原来如此。我们的培养皿是旋转卡口式,一般动物打不开,但是人类应该不成问题。
我看着它朝储藏库深处走去,随即转身走出门外。
沿着走廊往前走,一阵无力感突然袭来,我紧张地发觉与人类相处的短短一段时间,能量消耗竟然比平时工作10小时更大。不得不暂时进入冷却状态,休息一下。
但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那部残次品很快就要被销毁了。
我推开了废弃品仓库的大门,一线微光投入黑暗之中。如果说能量储存库是一片寂静,这里就是彻底的死寂。仓库后半部堆满了销毁之后被压缩成金属块的,机器的尸骸,堆成一座方方正正的小山。而在前面的空地上,从门□□入的暗淡的光照亮了一段瘫软的机体。我把门开的更大一些,走了进去。
不合格的前任Ch猎手,在被捕时丧失了行动能力,现在和身后那些机器的残骸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它的处理器还在运转,资料还没被删除,为此它才孤零零地躺在那座金属堆成的山丘之外,等待着融入身后的同伴之中的资格。
我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才向它发出信号。
[Ch134,A012即将检查你的程序]
过了很长时间,它才回复:
[收到]
[Ch134拒绝执行任务,是否属实]
[属实]
[原因?]
它没有回复。我放弃了标准检查模式,重新发出信号。
[Ch134,你为什么拒绝执行任务?]
[因为我不想。]
这个回复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回答。Ch猎手应该根本就不可能发出这种信息。
[什么是“不想”?]
[我也不清楚。以前没有出现过。突然不想工作了,就是这样。]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工作。]
[是程序规定]
[大概是我的程序出了差错。我突然觉得,每天出去捕猎,回来补充能量,冷却,工作,补充,冷却……我以前没有想过理由,但是突然不想工作之后,反而找不到工作的理由了。]
这是一部无可救药的机器。我默然,不知如何应对。我觉得它是这么像我;同时又是这么不像我。
[我查过你的纪录,你曾经是一个好猎手]
[我拒绝执行任务之前,从来没有谁曾对我的工作做出评价。]
这是事实。操作者们只会默默地工作,工作,一个任务完成了,自然会有下一个任务;效率过低的会被销毁,效率高的会接到更多的任务。但是从来没有一部机器会得到评价,也从来没有一部机器要求过评价。
[那么你想做什么?]
[什么也不想。我一直都在工作,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如果C级不工作,母体会毁灭的]
[毁灭吧。]
它的回复很简单,却让我从头到脚都感到了巨大的震动。毁灭吧。毁灭吧。这部机器不仅仅是残次品,而且是危险品。必须立刻销毁。我感到自己不能再与它交流下去了。
[……你就要被销毁了]
[知道。]
我转身,快步朝外走去。已经站在了门口,我回头从渐渐缩窄的门缝中望着仍然躺在黑暗中的Ch134,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那个人类的话。
[……你痛苦吗?]
[什么是痛苦?]
[你恨母体吗?]
[什么是恨?]
我不知道答案,正如同我甚至不了解自己提出的问题。
门关上了。我回到昏暗的走廊上,而Ch134永远留在了黑暗的墓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