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传说》阿蒙

5、背叛者 “你们去利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已经损坏的守卫者背后闪了出来，斜耷着肩膀，拖着那截锈迹斑斑的金属手臂。它的目光好像火焰一样，落在身上竟然隐隐有烧灼感。
　　我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处理器似乎正在艰难地重新开始运转。
　　果然是人类。
　　它抬头望了望停留在攻击状态的Cg守卫，眼睛瞪大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把它击毁了似的。随即它掉回头来继续望着我。我陷在守卫者的残骸所构成的牢笼中，它站在牢笼外观察着我，终于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人类的声音。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比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更柔软更飘忽，比岩石间的植物在风中瑟缩的声音更有力更明朗。不像鸟的呼啸，也不像老鼠的吱吱的尖叫。它的声音好像是一种有形的、有质量的东西；但试图触碰时，却又轻软而滑溜，捉摸不定。我入神地分析着它的声音的频率和波长，而忽视了这句问话的含义。
　　它从拧紧的眉头下盯着我，神情很古怪。我端详着它的眉毛、眼角、鼻翼两侧的皱褶和唇角，试图鉴定它此刻的情绪，但是非常困难。Ａ级指挥者应该能够根据表情理解人类的意向，但是这个人类的表情总和资料中的标准图例有差别，我只能尽力揣测。我推开已经报废的守卫的机体，从牢笼中钻出来，朝它靠过去，想更仔细地看看它。人类却迅速地往后跳了两步，和我拉开距离，仍然直勾勾地盯着我。
　　突然，它猛地扭过头去望着走廊那头，颈部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隐约可见血管在跳动。我随之向那个方向望去，看见Ｂｇ０２７正朝这里逼近，身后是另外两部Ｃｇ型守卫者。我松了口气，知道这次算是逃过去了。因为Ｂ级在场，我就可以下令强制解除警报，撤回所有的内部守卫者。指挥者的信号发布范围较小，不像执行者，能够控制母体内部的所有下属操作者。
　　我迅速地向Ｂｇ０２７发出信号，它回复确认，仍然和那两个Ｃ级一起朝这个方向走来。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但警报已经解除，它们的扫描检视功能已经关闭，现在和其他散布在母体各部分的内部守卫者一样，正在返回仓库的路上。一场紧急行动消失的无声无息。
　　我转回头，正准备继续研究面前的人类，却骤然感到颈部被勒住了。我茫然。
　　“停下！不许再往前走！”它已经闪到我身后，用那条坚硬的金属手臂紧紧勒着我的颈部，向正在走来的三部机器高声喊道，“不然我就杀了他！”
　　我转动右边的电子眼，莫名其妙地望着它。它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额角聚成大滴，顺着脸往下淌，眼睛睁得极大，紧紧地盯着领头朝这里走来的Bg027，嘴角抽搐着。它们并没有停下，继续走着。它们听不懂它的话，B级和C级都没有设置人类语言程序；事实上这三部机器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为了节约能量，守卫者对声音的反应功能只有在警报状态下才开启。
　　我想告诉它，但是一时搜索不到与人类交流所用的程序。
　　它仍然紧紧勒着我的颈部，我可以感到它所施加的力相当大，要是自然生物恐怕早就给勒得喘不过气了。我没有挣扎。因为我不觉得痛苦。
　　守卫者们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听到身后传来一种有节奏的振动声，咚咚咚咚越来越快，随即意识到原来这就是人类的心跳。它惊惶地勒着我的脖子往后退了两步，我顺从地跟着它后退。找到语言程序了。
　　“退回去！不许过来！”它的声调和音量都陡然提高了，声音变得尖细而狂乱，金属手臂始终沉重地抵在我的咽喉上。可是它自己却一直在步步后退，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盯着已经近在咫尺的Bg027。突然脖子上的束缚解开了，它猛地把我往前一推，掉头就跑。我一个旋身，扑上两步，一把抓住了它的手腕——那只人类的手腕。它看都不看，翻身就是一脚朝我胸口踢来，我抓着它的手腕的手自动变形，一个手指瞬间拉长变粗，嗖嗖地缠住了它飞起的脚，把它拦了下来。
　　它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已经完全变形的手，嘴唇厌恶地撇了下去。这时守卫者们正从我们身旁经过，并越过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去，随即毫无预兆地拐进了一条岔道，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墙角后。它望着它们远去，嘴张大了，神情呆滞，然后又回过头来盯着我的手。
　　“你是人类。”我用肯定的语气说。我的发声装置自安装以来第一次启动，发出的声音模仿二十岁雄性人类的标准。我的仿真眼睛和电子眼都注视着它，同时胸腔感到了一阵机械的震动。我的手指已经放开了它的手和脚。
　　它猛地抬起头直愣愣的注视着我的左眼，片刻之后终于开口：“你……难道你不是……？”
　　“你从哪里来？”我没有理会它的问话，径直询问我所关心的问题，“只有你一个？有没有其他的人类？”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它的声音越来越急切，仿佛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狂热，正从它的体内迫不及待地往外窥伺，并要在我身上得到回答。它下意识地靠近了我。
　　“我是机器。”我的电子眼突地探出一截，眼球转动着，朝斜后方扫视了一下。
　　这个瘦小的人类仿佛不肯相信似的狠狠瞪着我。过了许久，它的眼皮突然沉重地垂了下去，目光不再落在我身上，而是茫然地穿过我，看着遥远的什么地方。
　　它的声音也改变了，好像胸腔变成了一个空洞，只能传出单薄的回响：“我还以为终于找到了……原来不是……我还以为……”
　　我不明白它在喃喃些什么，我也不关心。我唯一关心的是，到底有多少人类，他们在什么地方。人类是一种脆弱而能量巨大的生物。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你回答我，”我的手指又一次伸出去抓住了它的手，“还有多少人类？”
　　它猛然抬起头来。我的身体忽然一震，因为我在它脸上看到了一种可怖的神情，如同极度的愤怒、绝望和厌恶的混合。它一声也不吭。
　　我知道要如何从人类口中掏出回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大概也是一种程序，是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给机器所设置的，为了用在它们的同类身上。我的手已经紧紧握住它的手掌，一个指头无声地抵上了它纤细的拇指。它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只被我握住的手上，露出一丝惊惶——下一秒，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陡然拔高，声波在走廊的墙壁间不断反弹，反反复复地回荡着。我折断了它的拇指。
　　“还有多少人类？”我又问了一遍，音调高低、音量大小和吐字速度都和之前完全一样。
　　它的嘴张大了，急速地喘息着，汗珠眼看着从额头渗出，脸色变得惨白。它不敢挣扎，因为我比它速度快得多，力量大得多；但它仍然没有回答。
　　“还有多少人类？”我继续问道。
　　“咔”。
　　“啊——————————————”它猛地扬起头。它的身子向后倒去，但那只手仍然被我紧紧地握着，两只被折断的手指萎软地耷拉下来。那声痛呼延续着，越来越高越来越狰狞，却渐渐衰落，尾音已经变成哀哀的哭叫。
　　“还有多少人类？”
　　“呼，呼，呼……”它一声一声地喘息。没有回答。
　　“咔”
　　“还有多少人类？”
　　“咔”
　　“还有多少人类？”它的手上还剩下最后一个完好的手指，是最细弱的一支，随着整只手、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不用折就会断了。我停了手，等待着它的回答。
　　它的身体整个软瘫了，如果不是我提着它的手一定已经倒在地上。它的头部就和被折断的手指一样耷拉着。我的右眼已经转了回来，和左眼一起俯视着它。它呻吟的声音低弱而颤抖，却异常古怪，像哭又像笑。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人类的哭叫，只能凭数据分析。它慢慢地抬起头来，整个脸庞都扭曲了，布满眼泪和汗水，嘴角却扯了上去。
　　“无耻。无耻的东西……”它几乎是用气声说，“是我救了你……”
　　是你救了我。
　　我想了想，不明白它的意思。
　　“你救了我，是出于你的自愿。我们需要活着的人类作为能源，这是另外一回事。”我向它解释道，仍然没有放开它的手。
　　它已经失神的眼睛陡然睁大了，挣扎着望向我：“你们要用人类做什么？”
　　“我们需要从生物体内吸收能量，维持运转，”我说，“所以请你告诉我，还有多少人类？”
　　它大口大口喘息着，突然竭力爆发出一阵狂笑。“啊……啊哈哈哈哈……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它挣扎着笑道，一阵血色涌上了它的脸，“我什么都告诉你……不，让我带你们去……带你们去有人类的地方。”
　　它那双眼睛竟然又一次燃烧起来，烧得炽热，烧到我几乎不能直视：
　　“那里有很多人类……你们去利用他们吧，你们去折磨他们吧！我带你们去！”
　　它话音未落，身体突然僵硬了。随即它的眼球往上一翻，终于彻底崩溃，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