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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骚乱 ...

  •   我昏昏沉沉地跑出储藏库,从外面狠狠地关上大门,使劲关紧,随即盲目地四下张望了一通,只恨这扇门没有安装像入口处那样的密码锁,再用几十个Cg守卫团团围住。隧道仍然一片井然有序的宁静,没有一部机器关注这里所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一部机器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
      那不过是一个关在罐头里的人类,它体内蕴含的能量比巨鼠、地蛙和蛇更大,我没有理由这样慌慌张张地逃跑。我没有理由慌慌张张。机器人不会慌张。这是自然生物的专有权利。当天上有一只鹰鹫或者什么带翅膀和尖喙利爪的猛禽在盘旋,老鼠将紧紧伏在地上,用它肮脏的土色毛皮欺骗天敌的眼睛,此时从上面俯瞰它就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然而它小小的贴地的肚皮正在激烈的起伏,小小的黑眼睛拼命转动,像是跟着大风滚的小砂石。猛禽一圈又一圈盘旋着,直到老鼠吓得失去了理智,从安全的藏身处闪电一样跳起来飞奔,暴露了自己。这就是慌张。最后这只老鼠很可能在一击凌空俯冲的扑击下被拦腰抓起,带到鹰鹫的巢穴里撕得粉碎,被吃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不剩。
      我是一部机器,这种反应显然不是慌张,应该解释为处理器一时接受不了意外情况,以至于机体失控。于是我又迈着平稳而有节奏的步伐,每步跨度均为0.32米,朝中央控制室走去。
      还有16分钟,所有的B级执行者将照例在控制室集中,进行数据交换,并根据A级指挥者的命令制定相应的计划。每个运转周期都要进行一次这样的会议,而我每次都要做出决定,接下来的一个运转周期要缩减多少机器,狩猎的地点要转移到哪里,母体要扩大还是收缩,我们要如何继续存活。我不喜欢这种会议,因为每集中一次,那些复杂的数据都在提醒我母体在衰落,每一天每一天,不停地衰落。而我们对此毫无办法。
      我提前到了控制室,狭小的房间里空荡荡的。还有七分钟,B级不到时间不会来。我静静地等着。我通常利用等待的时间来整理内存,把多余的信息删除;但是现在我却无论如何也删不掉刚才所见到的影像。它始终在我的脑海里沉浮着,盘旋不去。
      那就是人类……
      当它一动不动地沉睡着,看上去和别的生物没有什么区别,但当它挣扎起来并朝我喊叫的时候,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直到那时,“人类”这个词对我来说才具有了意义。恐惧是一个烙印。
      那张悬浮在水中的脸仿佛还停留在我眼前。
      忽然门开了,我抬起头,型态不同的B级执行者们一个接一个进入控制室。时间刚刚好。它们都进来之后,便各自伸出了触手似的传输缆,开始彼此连接。我的双手开始变形,手指伸长成了电缆,手掌和手腕上的仿真皮肤收紧了,肌肉组织迅速凹陷下去,露出了成排的接收孔,随即分别和不同的执行者相连,进行信息交换。
      [474部C级操作者还剩下427部。6部损坏,14部失去联络,27部确认衰竭。Bg026保卫者衰竭,由Bg027接替,信息已继承。Bpr019制造者衰竭,由Bpr020接替,信息已继承。Be014能量调控者近衰竭,紧急恢复一次。]
      只有信息储存量庞大或是尚没有继承者的B级与A级可以得到紧急恢复,其他的机型只有向同伴或是下一代继承者输出资料,然后被废弃。
      [……这个周期没有发现金属矿。库存还剩4%……]
      Cc型山地作业者仍然每天在山脉间徒劳地搜索着,越走越远,一个接一个在野外衰竭。
      [……设计新机种三款。制造新机器0部。5部Cd型设计者进入休眠状态,3部Cm型原料处理者进入休眠状态,2部Cqc型质量监控者进入休眠状态……]
      能量越来越少了。原材料也越来越少。报废的机器由于材料本身有损耗,回炉重造后只能用于制造低等工具,因此我们只能依赖于新开发的矿藏。我们不断地衰竭,却没有新机器可替补,于是力量越来越薄弱,找不到矿,找不到能量,于是制造不了新机器……
      [……本周期太阳能统计数据为……植物能收集总量为……备用能量储藏损耗……削减……]
      我不想听。我不想看。我既不关心也不想接受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我甚至想抛弃枯萎的母体,独自到那荒芜的平原上去,直到衰竭。
      但是我不能。我一动也不动,双手伸展出数十股缆线,大量的信息正急速通过每一个接收孔涌入我的机体,直奔处理器。我低头看看,现在这双手一点也不像人类的手了,而像生长在山岩上的扭曲植物,无数的藤蔓纠缠着蓬蓬一片,匍匐在石缝间。不同的是我的藤蔓是胶质与合金组成的缆线。我陷在一群B级执行者之间,它们身上的指示灯都急剧闪烁着,身体发出低低的轰鸣。高速运转的机器们包围了我。
      [发现残次品一部,Ch型……拒绝执行任务……]
      这条讯息使我的处理器骤然顿了一顿,百分之一秒后已经继续运转,照例发出命令将残次品封冻,检查内部程序。我一定要赶在它的资料被抹销之前见上它一面。残次品很少出现,虽然指挥者并不一定要亲自参加检查工作,但每次我都会去,尽管去了也只能在仓库里默默地检视它们已经一动不动,被迫陷入了沉睡的机体。它们几乎都是在程序设计上出了一个细小的差错,以致于难以完成任务,有时只要加以修改,剔除与同型号的其他机器的唯一区别,就可以继续工作。但是这部不一样。这是我继任指挥者以来出现的第一部拒绝执行任务的机器。无疑的,被销毁是它唯一的下场。
      我不知道自己渴望着什么。我不希望出现和我一样的残次品;但是我永远在这些残次品中寻找着,寻找着类似于我的一个。我甚至不知道找到之后要怎么办,即使有这么一个,也必须要被销毁,我无法阻止也不会阻止。而我仍然在茫然地等待着。
      [下一周期的主要任务仍然是搜集能源。Ch猎手扩大搜索范围。Cc山地作业者分出小队支援Cs太阳能探测者。Cpr制造者全部进入休眠,能量转与Ch与Cs……]
      突然Bg027保卫者与Be014能量调控者身上的指示灯同时开始急速闪烁,打断了我的命令传输。
      [生物能量储藏库019号培养皿被破坏。皿内生物已丢失。]
      所有在场的机器同时停滞了一瞬。一支珍贵的培养皿被破坏了,那就意味着至少丧失了一次紧急恢复的机会。入侵?不对,入口处的Cg守卫者没有发出信号。又出现了一个残次品?
      019号储藏罐……
      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具漂浮在水中的人类躯体。
      Bg027转眼间已经向C级守卫者下达了指令。会议仅仅中断了片刻,就继续进行;狭小的房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而在门外纵横交错的走廊上,负责在母体内部执行任务的小型守卫者们正在四处出没。此刻,对于大部分机器和在培养皿中沉睡的生物们,这里一切照旧,井然有序;而对于接到命令的内部守卫者和那尚不知身份的破坏者,整个母体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狩猎场。
      我周围的B级执行者们,包括Bg027,都继续分析处理着各自的数据,这次突发事件已经得到了处理,仅仅在等待结果;而我的注意力却始终收不回来。任何一部有缺陷的机器做出与程序不符的行为之后,所发出的信号在短时间内都会出现混乱,可以探测出来,因此专门追捕残次品的内部守卫者有扫描接收信号的功能,无论残次品身处母体何处,很快就会被发现。但是我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这次要追踪的对象不是一部机器……?
      以前从未出现过培养皿中的能源生物从储藏库逃脱的行为,无论是多么强大有力的动物,都无法从内部捣毁或是打开培养皿。但是那个人类却让我担心。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它与其他任何一种动物都不相似,同时我似乎一直在暗暗地等待着它作出某种举动,来证明自己的独一无二。但是,假如果真是那个人类,它是怎么从有麻醉效果的培养液中逃出来的?我们又要怎么找到它?
      尽管我三心二意,会议还是与往常一样平静地结束了,B级们各自收回传输缆,离开中央控制室,往不同的方向散去。
      我最后一个走出房间,立刻就僵住了:一个守卫者正从我面前经过,缓缓地向我转过身来。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待它检查我所发出的信号,同时在心里飞快地回顾刚才所有的举动。我做出不符合程序的行为了吗?擅自离开母体?擅自吸取猎物的能量?在会议过程中分心?
      会被发现吗?会被发现吗?会被发现吗?会被发现吗?
      那冰冷的、小巧而灵敏的机体阻住了我的去路,不让我逃脱。它扫描我的时间异常地长。而我的缺陷被暴露出来的可能性随之不断提高,因为我感到了巨大的“紧张”,这种感受好像一股强大的外力攥住了我的躯体,要把我整个碾碎。这种感受本身就是不符合程序的,而我根本无法控制,我的处理器好像凝滞不再运转了。我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拔腿飞奔,逃出它所能感应的范围……然而此刻整个母体里,到处都是内部守卫者!
      突然它头顶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一瞬间就从绿色转为触目惊心的红色。
      ——我被发现了。
      一切都完了。我还来不及移动它就会发出讯号,附近所有的内部守卫者就会立刻包围我,然后是封冻,检查,销毁……我等待了17个周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面前小小的身体猛然暴涨,防护墙全面展开如同巨大的翅膀从两侧伸出,将我困在中间,随着一串咔咔咔咔的爆破声六只触手爆裂而出。它原本看似小而无害的机体已经扩展成三倍大,一瞬间就彻底断绝了我最后的希望。
      我在它的阴影笼罩下仰望着它,感到自己绷紧的身体竟然放松了,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我突然感到,或许我是希望被发现的,我宁可被发现然后被销毁,也不愿意在正确的、毫无差错的、毫无差别的机器中潜伏着,潜伏着等待衰竭。
      我没有挣扎,没有动弹,没有出声,眼睁睁地看着它那圆钝而准确的、专为攻击机器而设计的触手向我伸来,同时已经开始发出呼叫同伴的讯号——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沉重的金属手臂竟然从它背后高高扬起,狠狠地砸下——轰然一声钝响,它的顶部整个给砸得凹了进去。
      我仍然呆呆地站着。面前的守卫者好像忽然没了头,嗞嗞地发出杂音,触手的尖端离我不到两寸远,翼状防护墙仍然狰狞地罩在我头上。它凝固不动了。
      我被救了回来;我失去了一次解脱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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