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传说》阿蒙

3、特殊猎物 我的资料库

　　我守在储藏库门口，直到那个猎手悄然从库里出来并朝隧道另一头走去，我才钻进狭窄的入口。大大小小的瓶子、箱子、机器和导管，按照最节约空间的方式摆放，一个挨一个密密实实排到库房另一头，然而大多数都是空的。有猎物的培养皿集中放在一起便于提取能量，几十只容器里悬浮着形态各异的自然生物，根据肢体扭曲的情况可以看出它们在这里作为供给者已经有多长时间。进入容器没多久的动物还有意识，不时地抽动两下，甚至眼睛会微微张开一条缝，可以看到它们的眼球在眼皮下怎样缓缓地翻滚。培养液渐渐把它们麻醉了，让它们进入睡眠状态，同时提供适量的植物能以维持生命。它们的新陈代谢很慢，产生少量的能量，被仪器及时吸收利用；当有应急需要时才给予强烈刺激，使它们释放大量能量，然后这条生命多半也就完结了。
　　我经历过几次近衰竭，只有一次被送到这里来紧急补充，亲眼见过一只变异的巨型老鼠在强大的电流刺激下恢复意识，在微浊的液体中剧烈地翻腾，两只小眼睛都翻进了眼眶里，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它的脚爪猛踢着有机玻璃壁，前肢紧绷得像涡轮扇叶，狂划不止。坚硬的容器没有丝毫动摇，而能量输送管道的指示灯烧得雪亮，表示能量燃烧到了最大值。我记得从衰竭中逐渐恢复的感觉，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软弱的机体开始充满力量，运转缓慢的控制中枢又加快了速度，仿佛从空中缓缓落到地面，再次脚踏实地；同时我注视着那只老鼠疯狂的挣扎逐渐变慢了，变得无力，那双翻白的眼睛又露出了眼珠，却越来越昏暗，仿佛再次陷入昏迷一样半睁半闭，只是这次它再也不会醒来了。那畸形强壮的身体眼看着缩小了一圈，像萎缩风干的植物果实，那些植物与动物到头来似乎总是一个样。而我体内充满了能量的奔涌，明天，后天，又能继续高效运转了。
　　我沿着一排容器走过，蛇，鸟，巨鼠，蛙……它们和我资料库中的图样已经不尽相同，有些已经很难定义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有A级指挥者能够分辨它们的种类，而B级和C级都没有输入这类资料。它们只要知道这东西是不是活的，还能活多久，能提供多少能量就可以了。
　　那只鸟本应该填满一只空罐。然而它已经死了。我很快就会把它从记忆文档里删除掉。
　　现在我的目的只是寻找那只瞥见的金属手臂。这是不寻常的，金属制品显然不可能含有生物能量，但Ch型猎手应该不可能出错。
　　转过面前这排容器，我看见库房深处一只大号培养皿中漂浮着一团阴影。
　　我走近那只培养皿，阴影渐渐清晰起来。我睁大了电子眼，上下扫视着这只猎物。
　　长长的头发在培养液里漂浮着，像一团云笼罩在猎物的头部周围，脖颈不自然地向后仰起，喉管节节毕现，锁骨几乎要从皮肤下撑出来。瘦小的躯干包裹在一层看似尼龙制品的织物里。腿上包裹着同样质地的东西，已经撕得破破烂烂，露出的肌肤上处处可见伤痕，新伤痕落着旧伤痕，有的地方还在溃烂，所见之处没有一块是完好的。赤着一只脚。左手张开，无力地压着容器内壁，仿佛要从里面突破出来，而又终于放弃了似的；右臂垂在身侧，从肘关节处起就不再是自然生物的肌体，而是一截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类似人类手臂而更为粗壮，但是只到手腕为止，光秃秃地截断了。
　　除了那截金属手臂，这是一个人类。我的资料库明确无误地指出，这是一个雌性人类，年纪应该在十六岁上下。
　　我从未见过人类。母体中现存的机器恐怕没有一个见过人类。它们是传说中的生物，而又是与机器关系最密切的一种生物。每一代A型指挥者都继承到关于人类的资料：很久以前，是它们创造了机器并使其不断升级，目的是为它们服务。但是在第七纪元之后，全球逐渐合并成三大板块，并为了边缘地带不断进行战争。连年战争以及第三颗小行星的撞击使得整个地球遭到毁灭性打击，最基本最原始的需求重新上升到最高位置，人类和其他自然生物一样大规模灭绝。就在这一时期，自然生物与人工产品的区别越发明显，机器人三大定律逐渐失效。在漫长的岁月里，随着自然生物的消亡，机器终于达到了完全独立，脱离了人类的控制并成就了一个个部落，为了维持自身存在而工作。母体就是成千上万的机器部落之一。
　　然而这只是纪录而已。在我看来人类与我们的关系之“密切”远远比不上那只已经死去的鸟，它的能量至少将在今后几天内保证我的运转。
　　我慢慢凑上前去，隔着有机玻璃凝视这种一度凌驾于机器之上的生物。它的形态和我相似。A型指挥者是少数几种按照人类外型设计的机械之一，但是我们的机体更加强大，承受力与打击力都远远超越那种脆弱的自然生物。比起前几代指挥者，我较为不像人类：A012在制造我时加以改良，我右边的眼球是金属制成的，凸出面部之外，分辨率比原来那种与人眼造型相似的电子眼大大提高，视野也更加开阔；我的双手是记忆体胶质，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变形。
　　罐子里的雌性人类一动不动地漂浮着，就好像死了，或者时间在它身上凝固了；它保持着这样一个姿态，连那些千丝万缕的头发都静止不动。它的躯体并未产生变异，几乎和资料库中的标准图形一模一样，难道辐射和毒气只会在其他自然生物上发生作用？
　　我凝视着那个头颅。忽然云雾般蓬散而静止的头发骤然一敛，弓起的脖颈簌地向后缩，一张苍白发青的脸仿佛一道闪电劈开浓密的乌云一样从埋没它的头发间猛然冲出，直扑容器壁。我迅速后退一步，一瞬间几乎以为这张脸要脱离它的躯体穿越牢笼而出。
　　然而坚固的有机玻璃挡住了它。人类睁开了眼睛，如同两团黝黑的火焰在荒漠上凄厉地燃烧着一般，笔直地盯着我。
　　而我就像被冻住了似的与这两只眼睛对视着。
　　我险些就要发布警报，因为人类图鉴上绝对不曾出现过如此光明而鲜艳的东西，它们是活的，比在天空上高高飞过的鸟更加鲜活，比在沙丘间一闪而过的沙蛇更加鲜活，比八分之一秒内从低凹的湿地跃到岩石上的变异的巨蛙更加鲜活。它们在动，瞳孔在收缩，光和影倒映在光洁的眼球表面。这双眼睛在盯着我瞧。
　　直到它们迅速地眨了一下，我才感到自己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我才注意到这张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线条都在微妙而迅速地变化，拧紧的眉头间出现了皱纹，两片合拢的嘴唇忽然张开了一条缝，随即又紧紧地抿起来，唇角的弧线不停地抽搐着。那双眼睛睁的极大，眼球上下翻动。那支突兀的金属手臂现在和柔软的左手一起举起来，从内侧拍打着玻璃。它艰难地移动双腿仿佛想要踢开面前的屏障。
　　现在它整个扑在容器壁上，让我想起以前见过的被Ch猎手包围的巨鼠，它的腿已经被灼伤，在逐渐缩小的包围圈里挣扎着，那双小小的黑眼睛骨碌碌地张望着周围的机器人，而它们都朝它伸出了触手。我忍不住又后退了两步，眼睛仍然紧紧盯着人类——不如说是它紧紧地抓着我的视线。那张嘴现在又张开了，几个气泡从里面冒出来，飘荡着往上浮。它仍然不顾一切地扑腾着。
　　它在喊叫。
　　我机体深处沉睡已久的程序苏醒了。A型指挥者能够理解人类的意图并做出反应，但是我从来不曾使用过这种功能，也根本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使用这种功能。这套程序是早在机器还服从于人类时设计的，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至今还保留着。
　　我紧紧盯着它，一边连连往后退，慌忙间碰倒了一只小号罐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这声音震的我和它几乎同时跳了起来。它不再踢打了，而是静静地贴在内壁上，那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没有办法直视这双眼睛。我连滚带爬地转身冲了出去，从两列静止不动的自然生物间夺路而逃，它们的身体随着地球经历了几十万几百万年的演化，此刻在我这个机器人的两侧形成不可逾越的高高的屏障，包围着我，注视着我从一个活生生的呼喊着的形态和我如此相似的人类身边以最快的速度逃往机器的世界。